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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燈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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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燈引

“謔!”章糾白一把掐上周荃珝的小臂,“這故事我愛聽!我可太喜歡了!”

她語氣激動,手中的力度卻拿捏得恰到好處,不疼,只有點癢。周荃珝有些想笑:“章女俠常年在江湖上走動,我以為你早就將這類故事看多了聽膩了,沒想到你竟還喜歡聽。”

“你不懂,這類英雄救美的戲碼就算再多看多聽幾個也是厭不了的!”

章糾白松開了手,起身在書案邊上來回踱了幾圈,等心中激蕩情緒緩和下來之後才又坐回來。“你真的不打算去劉家吃喜酒麽?”她忍不住問。

人家都將請柬送上門了,兩家之間還有這樣的淵源,不去好像說不過去吧?

“要不……”她試探道,“要不咱們吃了酒再走吧?”

“酒什麽時候都可以吃,但讓姜婆婆等久了可就說不過去了。”

“說的也是,”章糾白的猶豫神色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姜婆婆年紀大了,脾氣還特別不好,可不能讓她老人家等久了。那周大哥那邊……”

“我都安排好了,不用管他。”

“他可是你親兄長啊,你這樣的做法可不太厚道……”

“你想想這幾年我怎麽過來的。”

“也是,周大哥的做法更不厚道。行,那咱們就按咱們的計劃來……話說今年的仲秋宴有蟹吃麽?”

“你若想吃,明日讓萬嬸買些進府便是。”

“那讓萬嬸買多些,挑大只的買!”

“自然。”

……

八月十八,劉崔兩家大喜。

為了擺酒也為了讓新婦住得舒坦些,劉像一咬牙,買下了一座二進宅子。

大喜當日前往劉宅恭賀的朝中官吏很少,多為百姓和友鄰。

在震耳爆竹聲和諸多孩童嬉笑聲中,劉像將崔夙華一路抱進了門,待拜過堂,二人頂著聲聲道賀挨桌敬酒。

劉像在整個宿衛司的人緣都不錯,當日不止有得閑的部下到場幫忙,就連其餘三面弟兄們都來了不少。

炒菜端菜迎客倒酒點爆竹起哄……眾宿衛使們忙得不亦樂乎。直到劉像領著崔夙華敬酒敬到面前了,眾人這才安坐下來大口飲酒吃菜。

崔家親友來了又走了,沒有留太久,崔濟原本捏了酒杯說要找姐夫拼酒,姐夫的酒杯還沒碰著呢就被副使江作材用半壇子酒放倒了。

在的眾人哈哈大笑中,見不慣這種場面的崔夙年趕忙吩咐家仆背起崔濟一道告辭離開了。

哄笑聲一直持續到入夜,待眾人散完已經月上中天。

已揭下蓋頭喝過交杯酒的崔夙華和劉像圍著室內的一方茶桌相對而坐。

茶桌上堆放著一份特別的賀禮,賀禮是入夜之後才經人送來的,送的人臉生,是個啞巴,說不清是替誰送的禮。崔夙華將禮盒拆開,先看到一封信。

劉像將信拿到手中拆開看完之後,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崔夙華瞥了一眼,問:“這字跡很是眼熟,是周二公子的字跡吧?”

“你認得?”

“自然認得。我雖不習祝體,卻對祝體很是感興趣,為此還研究過一陣。”

信封上的字跡,是他們熟悉的字跡。

那時,因為崔濟縱馬案,兩邊都被人投了一封信。

不同於早就看出信中字跡出自誰手的劉像,崔夙華對父親崔慶提所收信上的字跡只是一直有所猜測和懷疑而已。直到禦史中丞祝梅山大壽,她才從周荃珝口中得到印證。

想到周荃珝,崔夙華便想到近日聽到的傳言:“聽說他辭官離開司隸臺了,也不知要去何處。”

“說是要去尋紅梢續命。”劉像晃了晃手中的信,低頭看得認真。

“紅梢?不是說……”

“說什麽?說世上已無紅梢和軟腸?”劉像擡起頭颯然一笑,“也許上天也覺得他命不該絕,遂給了他一次續命的機會。”

看出崔夙華對此有些好奇,劉像將手中書信遞過去:“你看。”

接過信細細看到尾,崔夙華不禁喃喃:“沒想到,在後舜都找不到的東西,竟能在北雎找到……”

周荃珝在信中提到了幾個人名,一個是三棄山的醫婆姜氏,他稱其為姜婆婆。說是在半月前收到了姜婆婆的來信。

姜婆婆在來信中提起了一件舊事,說進德二十三年,十六歲的嘉儀公主和親北雎。次年三月,嘉儀公主薨逝,年僅十七,無兒亦無女,葬於北雎邊嶺。

信是從北雎來的,這幾年姜婆婆常在外游歷,想不到這回竟游歷到北雎去了。

姜婆婆在來信中說自己在北雎邊嶺遇見了一個人,一個來自後舜的琴師。那琴師已經上了些年紀,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偶然聽到鄉音心中很是意外,拉著姜婆婆說了許多話。

聽聞姜婆婆正為研制紅梢不得而煩悶,琴師沈默片刻,而向姜婆婆透露了一個秘密:嘉儀公主北上和親嫁妝無數,其中大半嫁妝都是進德帝賜的,唯有兩件是公主自己從後宮中帶出來的。

那兩件嫁妝,一件名為紅梢,一件名為軟腸。

……

“山重水覆,柳暗花明……”

似想起了什麽,崔夙華忽而一怔,隨即起身推開屋門跑了出去。回來之時,她懷中抱著一把古琴。

“妙音,那琴師或許是妙音的主人。”崔夙華的心緒有些不平靜。

許是翻找古琴廢了一番功夫,她的鬢發微微亂了,但她顧不得理會。

被崔夙華抱在懷裏的琴叫妙音,這是進德時期的一位宮廷樂師留下來的琴。妙音被樂師從民間帶進宮,與樂師在宮中相伴十餘載。

隨著進德二十三年的到來,樂師跟著嘉儀公主離京北去,都城盛京的宮廷之中再無妙音之聲。

次年,嘉儀公主病逝於北雎王宮,琴師自請為嘉儀公主守陵,故而長留北雎再也沒有回到故土。至於妙音則被回朝樂師帶回,先是被收入了教坊,後被教坊女官呈至禮部由禮部暫藏。

這把塵封了幾十年的琴在半年多前的上元夜宴上因她彈了一曲《春燈影》而被當今天子賜入手。如今就靜靜躺在她懷裏。

它的主人,或許正是三棄山醫婆姜氏在信中所提及之人。

進德、昌安、泰合,一把古琴經歷了三朝。勾動琴弦仿佛能對前人對話,這種感覺奇妙得令人心緒起伏過大,久久難平。

放好妙音,崔夙華忍不住又拿起了面前的信箋。

“倒是看得開,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東西他說棄就棄了。”將信再看過一遍,崔夙華忍不住感慨,“你說,如此幹脆地放棄了司隸臺按察使之位,他就不後悔?”

“這有什麽好後悔的。權勢地位和金銀財帛的確是一些人的畢生所求,可對於周樂燊來說,這些不過只是錦上添花罷了。”

劉像笑的雲淡風輕,“他自出生便是侯府嫡小公子,什麽奢靡的東西不曾見過享過,哪裏會貪戀這些浮華。再者他這人自幼便有一個江湖夢,眼下做出這樣的舉動我一點不覺得稀奇。”

“你倒是了解他。既如此,不若同我說說他為何會選擇在此時辭官?”崔夙華笑笑。

“依我之見,他之所以選擇在這個時候辭官遠走,最主要的原因有兩個。”劉像道,“一個是他自己說的,命比什麽都重要,先尋到解藥續命要緊。”

“這些年為了心中所想之事,也為了幫聖上穩定朝局,他將自己逼得太緊。就如宵分夜行之人,時常都在擔心會被無盡的黑暗所吞噬。再這麽下去,餘毒還未發作他就會先死在自己手上。心力交瘁如他,確實需要緩一緩了。”

“第二個原因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你以為他真的會就此退出朝堂徹底做一個鄉野閑人?便是他想,你覺得聖上真會放他離開?”

“別說如今朝中能得聖上倚仗信賴之人還不多,就是再過五年十年,他周樂燊仍會是聖上手中最得力的一把刀。聰明如周樂燊,他會不知曉?他當然知曉。他之所以會在這時候來一個辭官遠走,無非就是……”

“以退為進?”崔夙華陡然明了,“好一招以退為進。”

確實是好一招以退為進。

“不說他了。”劉像將信紙從崔夙華手中抽出來扔去一邊,起身將人打橫抱起,“從此刻起,只談你我,不談他人。”

“唉你……”

掛著床幔的金鉤被放下來,輕薄的紗幔微微浮動,身子陷進喜被裏,崔夙華緊緊摟住劉像的脖頸不松手,臉色紅得滴血:“你先將蠟燭給吹了吧……”

“喜燭不能吹,得亮著,長長久久地亮著。”

“長長久久?”

“長長久久。”

“好。”

嘴角微微彎起,崔夙華擡手去解劉像的腰帶,卻被劉像握住了手。

劉像將她的手送到唇邊,這萬分鄭重又萬分珍視的眼神讓崔夙華的淚意一點點凝聚。

“知道麽劉像,我嫁你從來就不是退而求其次。我嫁你,只因為我喜歡你。”崔夙華微微起身,湊到劉像耳邊鄭重說道,“崔家夙華,傾慕劉像劉都衛使。”

“我知道。”劉像的聲音很輕,“我上崔府提親,也並非是迫於形勢。”

“我知道。”崔夙華的眸中有淚光閃動,“早在祝禦史生辰那日我便知道了。”

“在祝府的時候,我是刻意從你面前走過,刻意在你面前掉下一支發簪的。那晚我在身上藏了毒粉,我若不願意,誰也碰不了我,誰也害不了我。”

“我若有害人之心,只需要在服毒之後說出那人的名字。如此一來,不論那人是灌我迷酒的於煒彤還是別的什麽人都難逃罪責。可我沒有這麽做。”

“因為我的目的並不在於害人,只在於自救。”

“你明明知道我別有目的,可你還是帶著被我故意扔下的那支發簪來找我,你不知道見到你那一刻我有多高興。”

“所以我才會對你說,我說劉像,你敢來崔府提親麽。我說,你若敢來崔府提親我就敢嫁你。”

“我分明是當你面服下的毒,可你寧願被大理寺的人帶走也不願將真相說出來。所以劉像,自那時我便敢確定,你心裏也是有我的。”

晶瑩的淚滑落下來,崔夙華微微哽咽。

她的淚被粗糙又帶有微微汗意的手輕輕拭去。後來手收了回去,換成了輕柔的吻。

溫熱的嘴唇將她眼睫邊的眼淚接了去,耳邊溫熱的呼吸聲意外地令人心安。

崔夙華依偎進劉像的懷裏攀著他的肩去嘗他唇間的淚,得逞的時候,兩人身上的腰帶和衣裳都已經散開……

夜風吹來,燭火搖曳不定,帳幔浮動,室內彌漫著淡淡的酒香。

桌上的信箋被風拂落在地,紙上字跡在搖曳不定的燭光映照下變得朦朧不堪。

“春宵苦短,莫負佳人。”信的末尾,留了八個字。

前半句雖也是祝體,字跡卻陌生,這人落筆潦草,看得出本身有多率性肆意。

後半句則是兩人都熟悉的字跡,是一手形意兼備的祝體字,但筆鋒卻少了些平日所見的犀利之感,多了幾縷柔情之意。

這八字賀詞顯然是由兩個人共同寫就,後者為周樂燊,前者麽,想來便是他那位野生小師姐了。

離京離得如此鬼祟匆忙,也不知這兩人是否有將京中府裏一應事務交代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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