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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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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心人

王炎霜的夫人身份特殊,她生自南疆,不喜交際只喜與毒物打交道。與毒物接觸多了,她身上也染了毒,早年得了二子卻都相繼夭亡。

二子相繼夭亡後,王夫人也一病不起。

進德年間被傳入後宮的軟腸和紅梢的確被焚毀殆盡了,這兩味相克之藥的配方也隨著王夫人身歿而消弭。

憑蔣家與王家之間的關系,蔣家能趕在焚毀令下達之前偷偷藏下一份軟腸和紅梢其實不足為奇。只要蔣家好好守住這個秘密,世人便無從知曉。

只是誰都沒想到,蔣家藏下的這兩味藥,一味被用在了周樂燊身上,一味被用在了先太子身上。

“那這麽說……世間豈不真的再無軟腸和紅梢了?”陳良驀地擡高了聲音。

將手邊的書冊壘成一疊,嚴蔔望向陳良的眼神有些覆雜:“你想幹什麽?”

“不不不,不是我想幹什麽,我只是想到了那個周樂燊。”陳良解釋道,“周樂燊中的是軟腸之毒,軟腸之毒唯紅梢可解。若世間真的再無軟腸和紅梢,那周樂燊豈不是當真沒救了?”

“那日查抄蔣王兩家的旨意一下,刑部侍郎彭爍便帶著近百衙差進了蔣家,為的不止是抄沒蔣家的家產,也是為尋軟腸和紅梢。可據我所知,那彭侍郎都快將蔣宅掘地三尺了也沒找到這兩味藥。”

這兩味藥,似乎真的絕跡了。

若沒有紅梢化解體內的餘毒,這周樂燊拖著一副弱軀還能活多久都沒個定數。但凡有個不慎,隨時都有可能沒命。

“既然無法得到紅梢,那此人辛苦謀劃這麽多年,甚至將手中的人證送給你……他圖什麽?”

陳良的話聽得嚴蔔搬書的動作一頓。

接沈喜歸京之後他與周樂燊見過一面,臨別之際他問過周樂燊究竟因何籌謀至此,不想周樂燊卻反問他:你覺得懼子為何會選擇入宮?

為長姐討公道。他答。

先帝在臣與子之間做了取舍,焉知當今聖上的取舍會有別於先帝?周樂燊說,皆道我別有所圖,我的所圖就不能是為了給自己討公道麽?

周樂燊說,昔年沈闊曾救我一命,我這麽做就不能只是為了報恩麽?

彼時聖恩寺的入暮鐘聲響起,香客盡已散去,周樂燊說完便也離去了,唯留他一人站在為沈氏一族點亮的長明燈前。

燭火閃動間,他的心悄然松透起來。

死者尚能無憂無懼地長眠於地下,生者卻始終被舊事舊人折磨著日夜不得安寧。

周樂燊,沈喜,懼子,白束,還有他嚴蔔,他們都是心藏執念之人。

“執念不消,恩怨不了,身縱死心難安。周樂燊……”嚴蔔回神,“無非是想求份心安。”

擡眼望向面前的好友,陳良一時之間有些自行慚穢:“衷夷,我如今才明白那時你為何會轉入律學。”

滿腹經綸的左相嫡孫十八歲便被博士推舉入朝,常人求之不得的機會他卻辭謝不受,毅然從太學轉入律學。

明法及第之時,這位清雋如竹的盛京貴子主動放棄五品大理寺寺正之位,在天子面前自請以八品司直之銜入大理寺觀政三載。

外人為之不解,作為兄弟的他也怒其不爭,因為他們都看不出嚴蔔肩頭背負著什麽。

當嚴蔔自請以司直之銜入大理寺觀政三年之時,陳良真的覺得這位好友瘋了。

因為實在猜不到嚴蔔的意圖,也因為被嚴蔔的話刺激到了,他離京去了江州,與嚴蔔近兩年都沒怎麽聯系。

如今經歷了這一樁樁事件,他覺得自己糊塗得厲害。

他一直沒敢想,先太子和沈氏族人之死於嚴蔔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究竟意味著什麽,嚴蔔才會毅然辭謝太學博士的推舉轉入律學,才會毅然投身大理寺?

本朝大理寺掌鞫獄、定刑名、決諸疑讞。嚴蔔唯有投身大理寺方有機會接觸舊年案宗,方能更好地了解舊事,方能如願調查真相。

這人提出願以司直之銜入大理寺觀政三載以試之是為的什麽?為的正是前一句“私以為入大理寺者,克己慎獨之餘,應當先試之”。

克己慎獨,守心明性——入大理寺這幾年,嚴蔔一直始終如此。

本為雲中鶴,甘為山間泥,攬荊棘入懷,只待借風而起。

身負舊諾者,身世尊貴如嚴衷夷,亦不敢駐足享樂。

說來真是慚愧,枉他自詡是嚴蔔多年好友,竟連這也不懂。

陳良臉上浮出愧意:“衷夷,我這個兄弟當的不夠稱職,幫不了你便罷了還總惹你心煩,如今想想,我自己都想揍自己一拳。”

嚴蔔將整理好的部分書冊放進其中一口大木箱中,聞言扭頭看了陳良一眼:“那你動手吧。”

“哇你好狠的心……我就這麽一提,哪成想你真忍心。”陳良捂著心口站起身,“我的心好痛……”

才哀嘆兩句,陳良忽然想起了什麽,語氣一轉,又湊到了嚴蔔身邊:“誒?衷夷,你方才說知曉其間內情的人沒幾個,那你是如何知曉的?”

“我……”嚴蔔剛張口,眼前就多了一道人影。

換下婢子的身份和裝扮之後,沈喜似乎在以令人一時還無法適應的速度飛快長大。不過幾日未見,這人似乎就從一個滿身稚氣的小丫頭搖身一變,成了一個亭亭少女。

或者說,她本就是少女,只是從未被人以看尋常少女的眼光看待過。

面前的小姑娘穿著一身輕薄的夏裳,淺鵝黃的顏色在夏日裏裙衫被這小姑娘穿出了盎然春意。

細碎額發下,小姑娘細眉舒展著,眼睛清澈純真,讓人想起了三月柳條抽芽時。

夏風拂動輕透的淺鵝黃衣袖再穿堂而過,似乎風都變得溫涼喜人起來。

就像她的名字,喜。

唇一抿,鼻尖一皺,沈喜重重“哼”了一聲,一只手掐上了細腰:“怎麽,你們都不高興我來麽?一個個的都不說話是什麽意思?”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聲音。眼前的小姑娘還是熟悉的性子。

“唉不是……”攥著手中的竹簡往前一指,陳良笑道,“我方才還在想這是哪家的小美人走錯了門,原來是沈家的阿喜來了!恕我眼拙,一時沒認出來……”

“陳公子這是在拿我取樂麽?”沈喜被陳良惹笑了,“我是來給公子送點心的。”

“什麽點心?”陳良有些好奇。

“我跟廚娘學著做了份百花糕。”沈喜臉紅了紅,她將手中提的食盒打開,自內端出一個點心碟,“我嘗了幾塊,味道還行。”

哦,一共就四塊,她嘗了三塊,就剩一塊了她也好意思送過來。還好意思拿出來。

沈喜端著點心走到嚴蔔身邊:“公子嘗嘗?”

“阿喜你不知道,”陳良湊上前,“衷夷愛吃苦,不愛吃甜,這糕一看就是甜的,還是我來吃吧。”

“誰說我家公子不愛吃甜了?”

將僅有的一塊百花糕塞進了兩手不得閑的嚴蔔嘴裏,沈喜亮了亮手中的空碟:“我家公子愛飲苦茶不假,在吃食方面口味卻偏清淡一些,貫來是喜甜不喜辣的。”

“嘁,就你清楚!”眼見著是沒點心吃了,陳良眼睛都斜上了天,“一口一個我家公子我家公子,衷夷是你家的麽?”

沈喜一噎,眼睛都急紅了也沒能如常吭聲。

“行了,別理他。”嚴蔔空出手將沈喜轉了個身往堂外推,“這裏灰塵大,你待久了身上又得起紅疹。還是幫我去尋我阿娘吧,就說我餓了,讓她命廚娘多燒幾個菜。”

“好。”點了點頭,沈喜離開之前不忘轉頭瞪陳良一眼。

“這沈家阿喜好古怪的脾氣。”陳良沖穆山喊話,“穆山你說是吧?”

“悅……沈姑娘貫來如此,說不上脾氣古怪不古怪。要小的說呀,是陳公子無禮在前,怪不得人沈姑娘對您態度不好。”

“我何時無禮了?我說錯了嗎?沒錯啊。她如今恢覆了身份也不住在嚴府了,自然不能再一口一個“我家公子”地稱呼衷夷,我這麽說也是好心提醒她。”

“你想啊,”陳良振振有詞,“嚴府裏都是自己人她一時改不了口喊一喊倒沒什麽,可她若是在外頭也這般,那旁人怎麽想?”

“屆時旁人會怎麽看她?又會如何看衷夷?我這不都是為了她和衷夷考慮麽。”

“是是是,陳公子說的在理,陳公子說什麽都在理。”

懶得理會陳良的自言自語,穆山鼓起腮幫子往手中書面上一吹,一層微小的灰塵頓時彌漫開。

那廂,嚴蔔也正撣著一冊書。

飛塵四起,陳良甩著衣袖在堂中左閃右避,依舊沒逃過被滿室灰塵嗆迷眼的下場。

-

“三年約期已滿,待沈家舊案徹底了結,衷夷也該已正式右遷為大理寺寺正了。老嚴吶,孫兒如今已可以獨當一面,你也可以適當地放放手享享清福了。”

嚴府偏院裏的池塘邊,祝梅山將魚竿放在腳邊,騰出手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一入喉,這蟬喘季給人帶來的燥意也削減了一些。

邊上的嚴韋衡甩出一竿,面無表情道:“早呢,還欠點火候。”

“這個年紀能做到臨危不亂的,在朝堂之中還真找不出幾個。你啊,不管對自己還是對子孫都一樣,要求高。”

“被人從頭利用到尾卻不自知,我離真正享福的日子怕還有幾年。”

“你非他,焉知他不知?要我說,他做的已經夠好了。”

“不說這些。聽說你將那幅畫送出去了?其實不必非得將畫送走,放著留個念想也無不可。”

“留在我府上也沒用,不如讓它回到主人身邊去。”

“昌安十五年間的畫,如今沒幾個人認得出這畫出自誰手了吧。”

“別說如今,就是放在那一年也沒幾個人能認得出這畫出自誰手。”

“確實。可你確定取畫之人就是她的弟子?”

“是。傳言她收了三個弟子,就是不知來的是哪一位弟子。我是通過周樂燊請的人,只有周樂燊才曉得取畫之人的確切身份。一同懸掛在室的畫那麽多,其中不乏名家之作,卻唯獨少了這一幅。除了她的弟子耳濡目染,還真沒人能看得上這幅畫作。”

“送一幅畫送得如此大費周章,依我看,當初你徑直將畫給那周樂燊讓他代為轉交亦無不可。”

“呵,她那性子,要知道是我好心送的指定收得心不甘情不願,說不定哪日心血來潮能一把火給燒了。”

“說來她隱於三棄山也十幾年了,這些年除卻與周家還有些聯系,與舊日那幫京中同僚似乎再也沒了來往,這回能現身榕山著實在我意料之外。”

“更沒想到她會將一些舊事告之衷夷吧?別說你,便是我方才聽你提起這事都覺得不可思議。你說你當年動不動就對她就橫眉怒目,她如今能不計前嫌幫你孫兒解惑,著實也是……”

“祝中丞莫要以五十步笑百步,我可還還記得當初那幫禦史裏數祝大人彈劾她彈劾得最頻繁,有一次她惱羞成怒將你……”

“唉舊事莫提,舊事莫提……”

“那便提眼前事,我這又有魚兒上鉤了。”

“……不對吧老嚴,你家的魚難道認主?來半天了我一條還沒釣上來,你這都第三條了……”

“運氣好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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