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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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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

原來她這樣想。

她覺得他會恨陳弘勉,也會恨她。

她覺得光永侯府之所以會落到如今的地步,都是因為陳弘勉太過無情,也是她太過無能所致。

她覺得她們天家人對不起周家也對不起他,所以一心想著要補償他。為此,她不惜拋卻長公主的顏面去陳弘勉面前主動提出要下嫁於他。

而陳弘勉的態度,其實同陳弘滔的有些相似,甚至於,陳弘勉做得比陳弘滔明顯,直接將他宣進宮問他的意思。

知他無意於長公主之後,陳弘勉一面放下了心,一面又覺得他略有些不知好歹。陳弘勉氣得扔出了手中的金色茶盞。

那茶盞落向了他的左額角,將他額角磕破。

這件事,陳媛蓁應是不知情的,若她知曉,一定會讓宮人以天子之名送一堆藥和一堆禮進周府同他賠禮致歉。

“殿下。”周荃珝望著陳媛蓁,“事出有因,人各有命,世間的許多紛擾其實都與殿下無關,殿下何必執著於此。”

周荃珝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一些,說:“殿下貴為長公主,或許的確需要擔負一些責任,但那些責任裏,並不包括對我對周家的憐憫和補償。”

“什麽?”陳媛蓁怔怔問。

她好像聽不懂周荃珝說的話,眼中帶了些茫然。

一滴淚從她腮邊滑落下來,她無意識地從衣袖中抽出了一條繡帕拭去了淚,聲音有些不穩:“……憐憫?”

“是,憐憫。”周荃珝忍不住嘆息,“臣,謝過殿下垂憐,可是臣,並不需要殿下的憐憫。殿下,該醒來了。”

該醒來了。

陳媛蓁長久地居於宮城中,對於外界的人和事,她有著許多猜測和念想,她希望每個不好的猜測都是假的,希望每個好的念想都能成真。

為了讓自己的心裏好過一些,她不惜為自己織了一個夢,終日沈睡在夢裏,久而久之便為夢所迷。

在夢裏,她會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人,會與這人幸福快樂地過一生。

隨著夢越做越深,她逐漸分不清夢見與現實,便將許多的設想與寄托都放在了周荃珝身上。

現實中,她真的喜歡他嗎?或許是喜歡的。

只不過這種喜歡,並非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而是喜歡親朋、喜歡兄長的喜歡。

她真的願意嫁給他嗎?或許是願意的。

只是,她至今還未遇見那個能讓她見之傾心的人,尚且還分不清世間的喜歡都有什麽區別。只覺得,若是真的要下嫁,那在相熟的人裏挑一個看得順眼、相處時還算融洽的人也好。

再者,她一直都不滿於兄長對光永侯府的決斷,對於他因為此決斷而遭受的打擊和不幸深感內疚,繼而,對他生出了無盡的同情。

陳弘滔說得不錯,陳媛蓁自己都將長公主的尊位當成了一種補償,她覺得自己的做法理所應當,但她好像並未察覺到,這對她來說其實並不公平。

周荃珝往幾上的桃花枝看去,枝上桃花粉白嬌艷,有著獨屬於桃花的芬芳,枝上還有幾個骨朵含苞待放。

若往花瓶裏灌點水,許能將瓶中花枝養到盡數開完,但若是能讓它們在樹枝頭多留幾日,興許會更合適。

陳媛蓁的處境,其實就有些像這兩枝桃花。

“殿下良善仁慧,合該遇上一個心中滿是殿下的人,屆時殿下心中便也只會有這麽一個人,只想著與這人攜手過一生。至於臣……”

周荃珝笑了笑:“臣命大,運道雖不算好卻也還不算太差,自己努力努力也能過得像個樣子,無需殿下舍卻自己來幫扶。”

話裏的意思很明顯了,便是再遲鈍的人也該醒悟了,陳媛蓁本不是個遲鈍的人,曾經只是被執念所迷,眼下被周荃珝的話一震,似乎多了一份如夢初醒的懵懂。

她沈默地站了起來,開始往外走。

將將要走出內室時,她的腳步一頓。

“周大人……可有遇上那樣的人?”她遲疑地問道。

她站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來周荃珝的回答,疑惑地轉身往後看了一眼。

只見片刻前還同她說過話的人,此刻已經閉上了眼,埋身於錦被之中,好似已經睡熟了。

-

在莫榮暄離開王府的第五日,周府一行人也收拾了行囊準備啟程回盛京了。

除了原本的長公主與司隸臺按察使一行,還多出了一個含芳。

五月中旬是天子生辰,陳弘滔本是想讓人隨著司隸臺的按察使入京給聖上獻樂舞,因為中途出了變故,便改了主意,只讓周荃珝替他遞交了一封書信。

除此之外,陳弘滔還把襄平的特產裝了滿當當三馬車,讓兩個司隸臺的武衛趕著一同上路。

一連走了八天,眼看著距盛京不遠了,周荃珝卻突然喊了停。

跟在司隸臺馬車後頭的長公主車駕隨之停下,青杏撩開車簾湊頭往前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咦”了一聲。

“怎麽?”躺在馬車的軟榻裏的陳媛蓁無精打采地問。

“主子,是那個含芳,她帶著包袱下了周大人的馬車。”青杏答道。

本來麽,一個舞姬因為救了周大人一命得了大人青眼被帶在身邊服侍,這已經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運道了,可這含芳好像還頗有手段,竟能纏得讓周大人允她登上司隸臺的馬車跟著一同回京。

一連好幾日都如此,青杏都險些以為周大人真要將人一路帶回盛京城的周家安置呢。眼下見這含芳拎著包袱從司隸臺馬車裏下來,她倒是有些詫異。

“唉,蔡將軍。”青杏招手喚來蔡學征,小聲問道,“前邊怎麽回事兒?”

蔡學征打馬上前轉了一圈,回來時說:“似是那舞姬服侍不周,被周大人扔了身契和銀兩打發走了。”

青杏一下瞪圓了眼睛,她撲到陳媛蓁的身邊小聲道:“主子聽到了嗎,那含芳被周大人趕走了。”

陳媛蓁抱著一個軟枕有氣無力地說了句:“她如何,與我何幹。”

“怎麽會沒有幹系呢?”

在襄平的最後幾日,青杏發現自家殿下對周大人和那舞姬含芳的態度變了許多,殿下不再時刻想著去到飛鶩院去瞧那兩人在做什麽,甚至很少再過問周大人的病情。

長公主態度轉變之大令青杏不解,只以為自家主子是受挫了,一路上都在嘗試著給主子打氣,但主子多次都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她說一堆話,然後搖頭不語。

一直到今日,好不容易看到那含芳離開周大人了,青杏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了,可一句話剛說出來,就得到一句“與我何幹”。

青杏傻了眼,她呆呆望著陳媛蓁,小心翼翼地問道:“主子不是惱那舞姬老是纏著周大人麽,現在周大人將人給趕走了,主子難道不會開心一些麽?”

青杏以為陳媛蓁和周荃珝之間的問題是含芳,以為陳媛蓁是因為含芳的存在而不開心,以為沒了含芳這個人,陳媛蓁會開心一些。畢竟,若陳媛蓁當真喜歡周荃珝當真想嫁周荃珝,她必會介意含芳這個舞姬的存在。

馬蹄再次往前走的時候,陳媛蓁扶著車廂內壁緩緩坐起,她趴在馬車的窗邊看著那個叫做含芳的女子攏著肩頭的包袱默默地轉身走遠。

她想起那一日,她親自送去飛鶩院的那一匣子寶貝在當日傍晚便被這含芳托人送回來了。

含芳不僅托人將匣子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還托人告訴她一句話——多謝長公主的關心,只是,比起拿著金銀遠走,奴家更想陪在周大人身邊。

她當時就覺得這人可真傻,便是能以自身性命換來他人一刻的心疼,也換不來長久的安穩。明知人心大多涼薄,這人卻想賭一把面前之人的心是冷是熱。

那時,若含芳拿著那匣子寶貝早早出了王府,怎麽也比如今的處境好。

再不好,總不至於被人扔在這麽一處荒僻之地。扔下她的那個人,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囑托,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留給她。

此處不靠驛館和人家,也不知這麽個瘦弱的女子會走去何方,又會落得怎麽一個下場。

但這些,都與她們無關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那女子也漸行漸遠,塵土彌漫過一陣後,那抹人影就不見了。

“我原本也以為我會開心一些的,可是並沒有。”陳媛蓁收回眼,靠在車廂上,輕聲回答。

她好像,不僅沒因為含芳的離開而開心,反而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失落和失望。心中滋味覆雜得很,她於其中翻找一通,都沒找到一種叫做快樂的情緒。

嘆了一口氣,陳媛蓁抱著軟枕緩緩躺下來,側過身去,不再言語。

在塵土之外,在眾人視線觸不到的地方,章糾白將兩根曲起的手指送到嘴邊,長長地吹響了一道哨子。

哨響之後,遠處的山林間傳來一聲馬嘶,沒過多久,一匹黑馬自山林間奔出,向她奔來。

五日後,漳都,鹿回莊。

劉二的一聲哀嚎讓身在後院中曬藥材的落今驚了一驚,等落今奔到莊子外頭一探究竟時,就看到章糾白反手擰著劉二的手往裏走。

“糾白?你怎麽回來了?劉二這是幹什麽了?”

“還說呢,這人不長記性,欠收拾!”

章糾白將劉二往邊上一甩,冷著臉呵斥:“說,你為什麽又要出去給長公子買酒?”

劉二踉蹌著蹲在地上,見到章糾白抽出鞭子向著自己甩來不由得抱頭往後縮了縮,屋內正守著周荃瑾的孫荊和馮櫨聞聲跑出來,一見是章糾白連忙對她見禮,又忙對章糾白喊誤會。

“誤會?”章糾白一臉茫然。

落今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來。

落今將章糾白拉到身邊說了幾句話,章糾白聽得眼睛一下就亮了。

等她轉眼看向劉二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了恐嚇之意,反而熱心地將人拉起來抱了個拳賠禮,這個舉動將劉二嚇得不輕,著急忙慌地躲開了。

章糾白也沒再為難劉二,只在馮櫨和孫荊臉上瞥了一眼,最後對馮櫨勾了勾手,笑道:“馮櫨,走,咱們買酒去。”

酒是落今要買的,為的是慶祝周荃瑾腿上有了些知覺,也為的是刺激周荃瑾能更好地配合治療。

反正,酒的確該買,但是周荃瑾只能看著她們喝。

“就是得饞他!”章糾白摟著兩壇酒往鹿回莊走時,忍不住笑,“他若是真想喝酒,就快些好起來,等他好了就能痛快喝酒了。”

落今這招逼人的軟法子用的好。

為了再激人一把,飯後章糾白決定拿著一壇酒到周荃瑾面前晃一圈,當然她也的確這麽做了。

她不止當著周荃瑾的面喝光了一壇酒,她還將周荃珝對著葉貞喊“兄長”的笑話說了出來了,也將周荃珝在這次昏迷前後遇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她同周荃瑾說周荃珝遭遇的這次刺殺,說周荃珝又熬過一次毒發,說著說著酒就光了,於是她收了話。她剛扶著床沿站起來,周荃瑾就開了口。

“愚蠢,”周荃瑾說,“哪裏值得如此。”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的。”章糾白站定,“他覺得值得,那就是值得。”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周荃瑾望著頭頂的帳幔,喃喃,“他這是在尋死。”

“你知道,你都能猜到,但你不是也什麽都沒做麽!”章糾白忽然來了氣,“你那麽聰明,可你不也是一樣無力阻止嗎?”

她壓了許久的氣,好像一下就找到了發洩之處,她一腳踹上腳邊的小凳,說:“你說他傻,可他傻都是為了誰?在這世上,誰都可以說他傻,唯獨你不能!”

“我知道。”她點點頭,“我知道當年的西北一役中或許發生過一些無人知曉的事情,你無奈,你難過,你絕望,你不好受,可你既然活著,就說明那真相終有大白於天下的一日,你又何必如此悲觀?”

繞來繞去,話題終是繞回了周荃瑾的態度上。

近段時間裏,周荃瑾雖會配合治療,整個人的狀態卻十分消極。說到底,他還是難以邁過心裏的那道坎。

章糾白話音落下之後,室內響起了一陣笑聲。

周荃瑾靠在枕上笑,但笑聲聽著十分苦澀,不像笑,反像哭。

在這樣的笑聲裏,章糾白轉眼看向腳邊被自己踹倒的小凳,猶豫了一瞬,終是以腳將小凳勾起。小凳重新擺正的時候,她聽到了周荃瑾的聲音。

“真相……”周荃瑾語氣悲涼,“哪裏有什麽真相,不過是晟平軍的兵馬不夠,敵不過北雎鐵騎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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