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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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毒發
“疼……好疼啊……”
“哪裏疼？你哪裏疼？”
回應他的聲音有些不穩，甚至帶了一些哽咽，聽得他的心都開始發緊，可是他卻回答不上來。
他好像哪裏都疼，五臟六腑疼，全身骨頭也在疼，行路的時候會疼，說話的時候會疼，眨眼的時候會疼，呼吸的時候都覺得疼。
怎麽，這麽疼啊……
疼得人想大喊，想大哭。
喉間腥鹹再次上湧時，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好像是知道這是怎麽回事的。
這是舊病又犯了，他想。
是時隔多年，軟腸之毒又發作了。
眼前黑下來時，好像時光被人扯了衣袖往後倒退了幾步，退回到了昌安三十四年。
昌安三十四年，夏。
聽聞近日宮中槿園的木槿花開得正好，諸位皇子不約而同地命人將午膳擺在槿園，觀花用膳。
那一日，十三皇子在聽課時打了一會兒瞌睡，被侍講學士發現並罰打手心，他身為伴讀，很是自覺地站出來替陳弘滔挨了竹板。
臨近午膳時間，其餘的皇子早已在其伴讀的簇擁下去了槿園，而他還在抄被侍講學士罰抄的一篇賦。
等終於得以放下筆了，他才慢慢走出昭勤宮往槿園而去，才走到一半，滿臉驚慌的莫榮暄突然從邊上竄出來，白著臉將他拉扯到了一邊。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莫榮暄一連說了三個怎麽辦，一次比一次說得急，說完又疑神疑鬼地左右看了看。確定周遭都無人的時候，莫榮暄突然哭了出來。
“怎麽辦啊！我好像撞見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了……”
莫榮暄好似真的撞見了不好的事情，嚇得整個人都開始語無倫次：“我本來是要去禦膳房多拿一份酸棗糕的，十一皇子今日想多吃個酸棗糕，讓我替他跑個腿，我就去了禦膳房……”
“走到半途一株歪脖樹後頭時，我看到樹上那個草窩裏好像新孵出了小鳥，我就爬上去看了看，也沒怎麽耽誤時間……”
“窩裏本來有三顆蛋，我之前同你說過的你還記得嗎？今日，其中的一顆蛋破了，果然出來一只雀，我看了幾眼小雀就要下樹，但還沒開始往下爬就遠遠見到一個小宮女端著兩份湯盅往槿園那邊走……”
“她後頭，有個同樣端了個湯盅的年輕禦廚追上來問哪一份甜湯是十三皇子的。那禦廚說今日的湯熬得不怎麽甜，別的皇子都好說，就是喜甜的十三皇子喝了或許會生怒，故而他特意給換了碗多加了糖的湯水，讓那宮女給換了一碗。”
“我本來也沒多想，但是取了酸棗糕之後，我心裏總是有些說不出來的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居然又跑回了禦膳房。”
“那時在禦膳房裏忙活的禦廚有三五個，我怎麽也找不著那個換甜湯的人，跟那些禦廚一打聽，他們居然說禦膳房裏就沒有我說的那個人，讓我不要亂開玩笑……”
“我怎麽會拿這樣的事情亂開玩笑呢？我是親眼見到那個人穿著禦廚的衣裳跟那小宮女換的甜湯……”
莫榮暄曾是個好奇心極重的人，對什麽都好奇，入宮作伴讀近五載，他不知因為這份好奇心惹上了多少皇子以及皇子伴讀的不喜。
就連十一皇子也惱他，總是使喚他做些宮人才該做的瑣事。他也不大愛在十一皇子身邊待著，所以根本不會因為十一皇子的差遣而生氣，只樂得離皇子遠些。
結果怎麽也沒想到，那一日會剛好撞見那麽一出。
莫榮暄害怕得臉都白了：“怎麽辦啊，我覺得很不對勁，你要不要去提醒一下十三皇子，讓他不要喝那碗甜湯……”
當然得提醒。
他轉步就要往槿園奔去，但莫榮暄忽然擡手拉住他，滿臉驚懼地問他：“我該怎麽辦啊？我不敢回去槿園，我也不想呆在宮裏了，我想回府，你，你千萬別將事情是我發現的給說出去，我……”
莫榮暄慌亂極了，手都在打顫。
事態緊急，他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擡手朝著不遠處的池子一指。
“看到了麽，你只要敢從這裏跳下去，說自己在池子邊捉麻雀不慎掉落池子，然後大聲呼救，被人救上來之後你就哭爹喊娘，你就能出宮去。若你真的不願再入宮，裝瘋也好，裝病也罷，你自己決定。”
“可我不會鳧水……”莫榮暄有些踟躕。
“那就賭一把，賭自己不會溺死在這裏。”
他拂下莫榮暄的手，沒再多言，疾步奔往了槿園。
皇子飲食講究，甜湯通常會放在最後喝。他奔進槿園時，隔著各自案幾相對而坐的陳弘滔和陳弘勉正在用最後一道菜，二人面前擺著的湯盅都還未動。
他站定在十三皇子陳弘滔面前，努力喘勻了氣，然後指著眼前的湯盅，對著一臉茫然地朝他看的陳弘滔開了口。
他說：“今日我又為殿下挨過一回打，為此還被先生罰抄了書，眼下遲遲趕來，已是口幹得很，殿下可否將這碗甜湯賜給我潤潤嗓子？”
槿園不小，這處只陳弘滔和陳弘勉兩個兄弟及其侍候左右的宮人及護衛在，其餘皇子及其伴讀都各自挑了各自的好去處，散坐於園子四處。
他並不敢確定，是否會有眼睛盯著這裏。他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辦法，就是盡可能自然地將陳弘滔面前的那碗甜湯要到自己手裏。
許是他額上的汗不似作偽，許是他的話不似玩笑，許是覺得一碗甜湯著實沒什麽大不了，陳弘滔只猶豫了一瞬，就應了聲：“好吧。”
近處給他設了一小席，他端著甜湯想走到案後坐下，但才走出沒幾步，腳下就踉蹌了一下。人倒是沒跌倒，手中的那盅甜湯卻盡數潑撒了出去。
陳弘滔與陳弘勉不明內情，見他面露惶恐連聲告罪，不疑有他，陳弘勉甚至出於體恤他，讓宮人將自己那碗甜湯轉賜給了他。
那日他先是替十三皇子挨過先生的竹板，又是握筆寫了不少字，手真的有些疼，端起陳弘勉轉賜的甜湯時，他的整條手臂都在輕微地發抖，以至於他在喝第一碗甜湯的時候灑的比喝的要多上許多。
然而，才放下碗沒多久，他的身體驀地一顫，一口血自他口中噴了出來。
緊接著，他的身體一軟，人陷入了昏迷。
昏迷的前一刻，他還在想，難道不只是十三皇子的甜湯有問題麽。
後來他特地詢問過陳弘滔，得到的回答是，他與陳弘勉的甜湯的確是由一個小宮女端上來的，二人中途也並未交換過湯盅。
到底是兩個湯盅都有毒，還是說只是那宮女放錯了湯盅將原本給陳弘滔備下的毒湯放在了陳弘勉的案上，再也無人能夠知曉。因為，送過甜湯的那個小宮女於當夜便被人發現自縊於室。
這日的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事情的性質雖不簡單，但因為除他之外沒有任何皇子傷亡，還因為若查下去或許會查出一些有損天家顏面的事情，最終，昌安帝並沒有派人細查此事，只是賞了許多珍寶補藥進光永侯府，只是撥了禦醫沈闊去光永侯府為他看診。
這便是在委婉地告訴他，此事莫要再追究。
中毒昏迷時，他於混沌之間，聽到過許多次嘆息，那些嘆息皆來自於沈闊。
有一日，他眼睛尚且還睜不開，但意識回攏之後，他問過一句：“沈禦醫因何而嘆，莫非我是要死了麽？”
他的發問，又引來沈闊的一句嘆息。
“周二公子運氣不錯，服的軟腸很少，催吐也及時，暫時還死不了。”沈闊嘆道，“只是，周二公子雖能活著，往後的日子卻不會好過了。”
軟腸。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聽人提起這個名字。
也是從沈闊口中，他聽到了關於軟腸的一些舊聞。
傳聞中，軟腸一藥，能致五臟俱毀，便是只服了一點，都會使人體虛易病，傷痛難愈，命不長久。因其無色無味，銀針難試，極難辨別，也極難防範。
禦醫署的沈闊之所以能從所剩的殘湯中鑒定出軟腸一物，並不是因為他醫術精明得可解百毒，而是因為這種藥曾於進德年間出現過。
那時沈闊剛進禦醫署，聽帶自己的老禦醫說起過一些宮中舊事，也翻過相關的文書卷宗，對此才有了不少了解。
正是因為沈闊了解，所以總忍不住嘆息。
“軟腸唯紅梢可解，但兩者皆早已消失在進德年間的後宮之中。”沈闊面色有些不忍，“周二公子若想根解此毒，著實太難。”
是啊，太難了。
這是一種曾於進德年間的後宮中出現，因鬧出過幾件不好聽不好看的事情惹了進德帝的怒，故而被勒令焚毀禁用的藥。
這種藥物牽涉了太多宮闈秘事，天家人無意再翻舊事，他若想解毒，他若想根治此毒，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幸，下在陳弘勉湯盅內的軟腸量少，又被沈闊催吐及時，沒有立刻就要了他的命。
只是，因為紅梢始終無法根解，餘毒除不盡，會一直沈積在他身體之內，如白蟻啃食土木那般，將他的身體腐蝕得一年不如一年。
因中毒一事，他在周府休息了近半年，那半年裏，沈闊常會來為他看診。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裏，他從沈闊口中聽到了許多故事，但那些故事已隨著新舊年的更疊變得無人在意，如同軟腸一物，都已被塵封於舊年。
似乎被昌安帝的賞賜所說服了，他醒過來之後沒有求著任何人繼續追查此事，他自己也不再提起，便是對著來到府中探望他的陳弘勉和陳弘滔，他也只是搖頭。
那時的陳弘滔與他年紀相近，不過十二歲有餘，十三歲未滿，即便陳弘滔心中再怎麽氣憤，也無法將此事掀開細查。
那時的陳弘勉也只是個無權無兵又不受寵的皇子，便是知曉了真相也無可奈何。
天子想要捂嚴實的事情，誰又當真敢掀開呢，掀開了，大家的臉上都會不好看。
只為了一個周家荃珝，並不值得。
沈闊說，他雖死不了，但此毒會一直存在於他體內，或許偶爾會毒發一回，毒發時或許也要不了他的命，只是會令他生不如死。但沈闊沒說，此毒會於何時再發、會間隔多久再發，毒發時都會如何。
沈闊不說，或許是因為就連他也不知，也有些不確定。
沈闊同他說的話裏雖滿是“或許”，但實際上，沈闊說的一點都沒錯。毒發之時，的確是生不如死。
真的很疼，全身無一處不疼，好似千萬銀針紮入肺腑，刺破他的血管與心臟，又在他的骨頭裏留下孔洞。中途好似還有涼風灌入，涼風如刀片一般重重切刮著他千瘡百孔的骨，留下長久的鉆心疼痛。
為了讓他好受些，沈闊曾給他送過幾粒藥丸，那些藥丸可以稍稍壓制一些軟腸發作時的痛苦。他靠著那幾粒藥丸撐過了幾年，可是，待藥丸即將吃盡要再尋沈闊時，先太子薨逝了。
自從昌安帝頭疾發作昏迷不醒之後，作為先太子妃之父的沈闊，再也沒去過光永侯府。
他再也沒見過沈闊，對於沈家之事，還是從前來探望他的郭傳升和呂道銘口中得知的。
據說，那時宮中大亂，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沈闊居然被人安上了謀害儲君的罪名並被人秘密處死。
沈家族人皆被以夥同禦醫沈闊謀害儲君一罪賜死，先太子妃聞訊後悲悸難抑，自縊於寢宮之中。
沈家，於一夕之間，變成了一個好似未曾存在過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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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好疼啊……”
“哪裏疼？你哪裏疼？”
回應他的聲音有些不穩，甚至帶了一些哽咽，聽得他的心都開始發緊，可是他卻回答不上來。
他好像哪裏都疼，五臟六腑疼，全身骨頭也在疼，行路的時候會疼，說話的時候會疼，眨眼的時候會疼，呼吸的時候都覺得疼。
怎麽，這麽疼啊……
疼得人想大喊，想大哭。
喉間腥鹹再次上湧時，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好像是知道這是怎麽回事的。
這是舊病又犯了，他想。
是時隔多年，軟腸之毒又發作了。
眼前黑下來時，好像時光被人扯了衣袖往後倒退了幾步，退回到了昌安三十四年。
昌安三十四年，夏。
聽聞近日宮中槿園的木槿花開得正好，諸位皇子不約而同地命人將午膳擺在槿園，觀花用膳。
那一日，十三皇子在聽課時打了一會兒瞌睡，被侍講學士發現並罰打手心，他身為伴讀，很是自覺地站出來替陳弘滔挨了竹板。
臨近午膳時間，其餘的皇子早已在其伴讀的簇擁下去了槿園，而他還在抄被侍講學士罰抄的一篇賦。
等終於得以放下筆了，他才慢慢走出昭勤宮往槿園而去，才走到一半，滿臉驚慌的莫榮暄突然從邊上竄出來，白著臉將他拉扯到了一邊。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莫榮暄一連說了三個怎麽辦，一次比一次說得急，說完又疑神疑鬼地左右看了看。確定周遭都無人的時候，莫榮暄突然哭了出來。
“怎麽辦啊！我好像撞見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了……”
莫榮暄好似真的撞見了不好的事情，嚇得整個人都開始語無倫次：“我本來是要去禦膳房多拿一份酸棗糕的，十一皇子今日想多吃個酸棗糕，讓我替他跑個腿，我就去了禦膳房……”
“走到半途一株歪脖樹後頭時，我看到樹上那個草窩裏好像新孵出了小鳥，我就爬上去看了看，也沒怎麽耽誤時間……”
“窩裏本來有三顆蛋，我之前同你說過的你還記得嗎？今日，其中的一顆蛋破了，果然出來一只雀，我看了幾眼小雀就要下樹，但還沒開始往下爬就遠遠見到一個小宮女端著兩份湯盅往槿園那邊走……”
“她後頭，有個同樣端了個湯盅的年輕禦廚追上來問哪一份甜湯是十三皇子的。那禦廚說今日的湯熬得不怎麽甜，別的皇子都好說，就是喜甜的十三皇子喝了或許會生怒，故而他特意給換了碗多加了糖的湯水，讓那宮女給換了一碗。”
“我本來也沒多想，但是取了酸棗糕之後，我心裏總是有些說不出來的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居然又跑回了禦膳房。”
“那時在禦膳房裏忙活的禦廚有三五個，我怎麽也找不著那個換甜湯的人，跟那些禦廚一打聽，他們居然說禦膳房裏就沒有我說的那個人，讓我不要亂開玩笑……”
“我怎麽會拿這樣的事情亂開玩笑呢？我是親眼見到那個人穿著禦廚的衣裳跟那小宮女換的甜湯……”
莫榮暄曾是個好奇心極重的人，對什麽都好奇，入宮作伴讀近五載，他不知因為這份好奇心惹上了多少皇子以及皇子伴讀的不喜。
就連十一皇子也惱他，總是使喚他做些宮人才該做的瑣事。他也不大愛在十一皇子身邊待著，所以根本不會因為十一皇子的差遣而生氣，只樂得離皇子遠些。
結果怎麽也沒想到，那一日會剛好撞見那麽一出。
莫榮暄害怕得臉都白了：“怎麽辦啊，我覺得很不對勁，你要不要去提醒一下十三皇子，讓他不要喝那碗甜湯……”
當然得提醒。
他轉步就要往槿園奔去，但莫榮暄忽然擡手拉住他，滿臉驚懼地問他：“我該怎麽辦啊？我不敢回去槿園，我也不想呆在宮裏了，我想回府，你，你千萬別將事情是我發現的給說出去，我……”
莫榮暄慌亂極了，手都在打顫。
事態緊急，他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擡手朝著不遠處的池子一指。
“看到了麽，你只要敢從這裏跳下去，說自己在池子邊捉麻雀不慎掉落池子，然後大聲呼救，被人救上來之後你就哭爹喊娘，你就能出宮去。若你真的不願再入宮，裝瘋也好，裝病也罷，你自己決定。”
“可我不會鳧水……”莫榮暄有些踟躕。
“那就賭一把，賭自己不會溺死在這裏。”
他拂下莫榮暄的手，沒再多言，疾步奔往了槿園。
皇子飲食講究，甜湯通常會放在最後喝。他奔進槿園時，隔著各自案幾相對而坐的陳弘滔和陳弘勉正在用最後一道菜，二人面前擺著的湯盅都還未動。
他站定在十三皇子陳弘滔面前，努力喘勻了氣，然後指著眼前的湯盅，對著一臉茫然地朝他看的陳弘滔開了口。
他說：“今日我又為殿下挨過一回打，為此還被先生罰抄了書，眼下遲遲趕來，已是口幹得很，殿下可否將這碗甜湯賜給我潤潤嗓子？”
槿園不小，這處只陳弘滔和陳弘勉兩個兄弟及其侍候左右的宮人及護衛在，其餘皇子及其伴讀都各自挑了各自的好去處，散坐於園子四處。
他並不敢確定，是否會有眼睛盯著這裏。他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辦法，就是盡可能自然地將陳弘滔面前的那碗甜湯要到自己手裏。
許是他額上的汗不似作偽，許是他的話不似玩笑，許是覺得一碗甜湯著實沒什麽大不了，陳弘滔只猶豫了一瞬，就應了聲：“好吧。”
近處給他設了一小席，他端著甜湯想走到案後坐下，但才走出沒幾步，腳下就踉蹌了一下。人倒是沒跌倒，手中的那盅甜湯卻盡數潑撒了出去。
陳弘滔與陳弘勉不明內情，見他面露惶恐連聲告罪，不疑有他，陳弘勉甚至出於體恤他，讓宮人將自己那碗甜湯轉賜給了他。
那日他先是替十三皇子挨過先生的竹板，又是握筆寫了不少字，手真的有些疼，端起陳弘勉轉賜的甜湯時，他的整條手臂都在輕微地發抖，以至於他在喝第一碗甜湯的時候灑的比喝的要多上許多。
然而，才放下碗沒多久，他的身體驀地一顫，一口血自他口中噴了出來。
緊接著，他的身體一軟，人陷入了昏迷。
昏迷的前一刻，他還在想，難道不只是十三皇子的甜湯有問題麽。
後來他特地詢問過陳弘滔，得到的回答是，他與陳弘勉的甜湯的確是由一個小宮女端上來的，二人中途也並未交換過湯盅。
到底是兩個湯盅都有毒，還是說只是那宮女放錯了湯盅將原本給陳弘滔備下的毒湯放在了陳弘勉的案上，再也無人能夠知曉。因為，送過甜湯的那個小宮女於當夜便被人發現自縊於室。
這日的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事情的性質雖不簡單，但因為除他之外沒有任何皇子傷亡，還因為若查下去或許會查出一些有損天家顏面的事情，最終，昌安帝並沒有派人細查此事，只是賞了許多珍寶補藥進光永侯府，只是撥了禦醫沈闊去光永侯府為他看診。
這便是在委婉地告訴他，此事莫要再追究。
中毒昏迷時，他於混沌之間，聽到過許多次嘆息，那些嘆息皆來自於沈闊。
有一日，他眼睛尚且還睜不開，但意識回攏之後，他問過一句：“沈禦醫因何而嘆，莫非我是要死了麽？”
他的發問，又引來沈闊的一句嘆息。
“周二公子運氣不錯，服的軟腸很少，催吐也及時，暫時還死不了。”沈闊嘆道，“只是，周二公子雖能活著，往後的日子卻不會好過了。”
軟腸。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聽人提起這個名字。
也是從沈闊口中，他聽到了關於軟腸的一些舊聞。
傳聞中，軟腸一藥，能致五臟俱毀，便是只服了一點，都會使人體虛易病，傷痛難愈，命不長久。因其無色無味，銀針難試，極難辨別，也極難防範。
禦醫署的沈闊之所以能從所剩的殘湯中鑒定出軟腸一物，並不是因為他醫術精明得可解百毒，而是因為這種藥曾於進德年間出現過。
那時沈闊剛進禦醫署，聽帶自己的老禦醫說起過一些宮中舊事，也翻過相關的文書卷宗，對此才有了不少了解。
正是因為沈闊了解，所以總忍不住嘆息。
“軟腸唯紅梢可解，但兩者皆早已消失在進德年間的後宮之中。”沈闊面色有些不忍，“周二公子若想根解此毒，著實太難。”
是啊，太難了。
這是一種曾於進德年間的後宮中出現，因鬧出過幾件不好聽不好看的事情惹了進德帝的怒，故而被勒令焚毀禁用的藥。
這種藥物牽涉了太多宮闈秘事，天家人無意再翻舊事，他若想解毒，他若想根治此毒，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幸，下在陳弘勉湯盅內的軟腸量少，又被沈闊催吐及時，沒有立刻就要了他的命。
只是，因為紅梢始終無法根解，餘毒除不盡，會一直沈積在他身體之內，如白蟻啃食土木那般，將他的身體腐蝕得一年不如一年。
因中毒一事，他在周府休息了近半年，那半年裏，沈闊常會來為他看診。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裏，他從沈闊口中聽到了許多故事，但那些故事已隨著新舊年的更疊變得無人在意，如同軟腸一物，都已被塵封於舊年。
似乎被昌安帝的賞賜所說服了，他醒過來之後沒有求著任何人繼續追查此事，他自己也不再提起，便是對著來到府中探望他的陳弘勉和陳弘滔，他也只是搖頭。
那時的陳弘滔與他年紀相近，不過十二歲有餘，十三歲未滿，即便陳弘滔心中再怎麽氣憤，也無法將此事掀開細查。
那時的陳弘勉也只是個無權無兵又不受寵的皇子，便是知曉了真相也無可奈何。
天子想要捂嚴實的事情，誰又當真敢掀開呢，掀開了，大家的臉上都會不好看。
只為了一個周家荃珝，並不值得。
沈闊說，他雖死不了，但此毒會一直存在於他體內，或許偶爾會毒發一回，毒發時或許也要不了他的命，只是會令他生不如死。但沈闊沒說，此毒會於何時再發、會間隔多久再發，毒發時都會如何。
沈闊不說，或許是因為就連他也不知，也有些不確定。
沈闊同他說的話裏雖滿是“或許”，但實際上，沈闊說的一點都沒錯。毒發之時，的確是生不如死。
真的很疼，全身無一處不疼，好似千萬銀針紮入肺腑，刺破他的血管與心臟，又在他的骨頭裏留下孔洞。中途好似還有涼風灌入，涼風如刀片一般重重切刮著他千瘡百孔的骨，留下長久的鉆心疼痛。
為了讓他好受些，沈闊曾給他送過幾粒藥丸，那些藥丸可以稍稍壓制一些軟腸發作時的痛苦。他靠著那幾粒藥丸撐過了幾年，可是，待藥丸即將吃盡要再尋沈闊時，先太子薨逝了。
自從昌安帝頭疾發作昏迷不醒之後，作為先太子妃之父的沈闊，再也沒去過光永侯府。
他再也沒見過沈闊，對於沈家之事，還是從前來探望他的郭傳升和呂道銘口中得知的。
據說，那時宮中大亂，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沈闊居然被人安上了謀害儲君的罪名並被人秘密處死。
沈家族人皆被以夥同禦醫沈闊謀害儲君一罪賜死，先太子妃聞訊後悲悸難抑，自縊於寢宮之中。
沈家，於一夕之間，變成了一個好似未曾存在過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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