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講述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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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講述故事的人
古籍室裏，那燒起的烈火已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
哪怕洛靈川已經將那作祟的東西生生的捏碎，讓掌心布滿了鮮血，也無法控制那烈火的燃燒。
他已然無他法。
來阻攔的人見如此場面紛紛退去，誰又敢上前去。
洛靈川的心中只餘下了最後一個念頭，他不能在安全局徘徊下去了。
如果真到了那無法自控的地步，他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
如果真的像葉長安說的那樣，往後他又應該如何自處。
哪怕是他粉身碎骨了，他也不願意去做那個傷人性命的惡魔。
洛靈川一路沖出了安全局，奔襲向了大樓之後的海域。
他唯一能夠想到的地方就是那裏。
“洛靈川！”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在了洛靈川的耳邊。
洛靈川一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那聲音好像離自己很近，又好像離自己很遠。
那聲音那樣的空靈，竟然不像凡人會發出的聲音。
洛靈川已沒有心思再去分辨什麽。
一只手抓過了他的手臂。
可是卻抓的並不實。
幾乎快成了幻影，穿過了他的手。
“洛靈川！”
洛靈川沒有回頭，縱身跳進了海域。
洶湧的浪頭瞬間將他淹沒。
烈火沖破了浪頭，仿佛炸開一樣，爆裂在浪花的上方。
“洛靈川！”
蕭灼的身體向前撲去，跌落在了海塔的邊緣。
他幾乎感受不到自己了。
他的身體已在秋天的光裏變得越來越縹緲，好像很快就要散開了一樣。
他閉了閉眼睛。
聽聞遠處救援的聲音已經趕到，他才略微放心了一些，再也沒什麽力氣，悄然遁去了行蹤。
海水淹著洛靈川。
洛靈川的身體不斷的下墜。
“好在……終於不燒了。”
洛靈川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晃過。
特別審理室裏，光打在葉長安發黑的臉上，他擡眸，一張臉沒有情緒，對上對面的秋妍的目光。
“葉長安。”
秋妍念了對方的名字。
葉長安沒有言語。
秋妍看著葉長安的眼睛。
他的雙眼很渾濁，整個人看起來已經沒有什麽人樣了。
如果不是他確確實實還是個人，秋妍會懷疑他是惡鬼的。
即便他還是人，也絕非是平常人。能夠在烈火裏毫發無損，甚至能夠穿透人間的屏障出現在古籍室。他到底是用的什麽法子？
“葉長安。我在整理一樁以前的卷宗的時候，看過這個名字，我也見過你的照片。是你，前川州特別資源研究會的核心成員，你著有《特別試劑研究法》，非常之出名。特派科也沒少借鑒學習過你的理論。”
葉長安看著秋妍的眼睛微微一閃。
他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子竟然還會知道這樣一段陳年舊事。
這令他對眼前的人有些刮目相看了。
秋妍說，“那個卷宗語焉不詳，但至少也已經是五十年前的舊案了。你被指控為患有瘋病，一夜之間損壞了研究室，後下落不明。從此你的名字在研究會被除名。”
葉長安終於開了口，“小姑娘，你知道還不少嘛。”
秋妍坦然，“你用試劑控制了洛靈川，借著凈火的力量來此鬧事，罪名既定，你還有什麽話說？”
葉長安淡淡，“我沒什麽要說。”
他看起來仍然是非常平靜，全然沒有了在古籍室裏控制洛靈川的時候的瘋狂。
好像他此時已放空。這世上的事情和他已經沒有了什麽關系。
這種態度讓秋妍非常意外。她以為葉長安至少要為自己辯白什麽。
可是他只是這樣，什麽也沒有說。
葉長安看出了秋妍的疑惑。
他卻只是重覆的說了一遍:
“我沒什麽要說。”
秋妍說，“你的目的是什麽？”
葉長安平靜說，“無可奉告。”
秋妍想了想，說，“你以為什麽都不說，我就什麽也不知道？”
葉長安保持沈默。
秋妍說，“你的身上充滿了試劑，試劑註入到你的體內，你以此來維系自己的性命，才能夠與常人不同。可是，這終究不會是長久之法，如果無法得到延續，你就會身裂而死。這種死法會非常痛苦。”
葉長安笑了笑，“這試劑是我親手做的，也是我親手註入的。我當然要比你清楚。”
秋妍微微蹙眉，“那你……”
葉長安淡淡，“我既完成了我想做的事情，別的我不會再說了。”
秋妍嘆口氣。
葉長安所說的完成的事情，就是害了洛靈川麽？
洛靈川雖然被救回，可此時還生死未蔔。
秋妍說，“那……季長盛呢？關於他，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葉長安突然冷笑了一下。
“我沒想到洛靈川竟然如此廢物。連一個季長盛這樣的區區惡鬼都下不了手。將人間寄托在這樣的人身上，實在是人間之不幸。小姑娘，你且好好想想吧。”
秋妍說，“你和季長盛是如何相識的？”
葉長安笑了，“你想聽我講故事？”
秋妍點頭，“願聞其詳。”
葉長安挑了挑眉，看起來似乎被打動了，“算了，說說又如何？以後也不會有別人再聽聞了。”
秋妍平靜的等待著葉長安的下文。
“我在山裏做研究。那時候對蒼山的開發很流行，不少所謂的學家有一點小小的發現都會被捧入雲霄。可是那些又算什麽呢？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我想，我的發現一定是震撼的。”
秋妍看著葉長安的雙眼，終於從他的眸子裏，看到了一種原始的渴望。
對功名的攫取使人的意志變得尤其瘋狂。
“在那個鼓勵發現的年代，任何一點小小的建樹都可能使得一個人一步登天。”
當然，也可能使人墮入地獄。
“可沒有幾個人會像我這樣執著，這樣勇敢。所謂蒼山鬼夜，那些自詡勇敢的老家夥們紛紛退避，又或者是等待著別人的犧牲為他們開辟出一條好走的路來，他們總是懂如此趨利避害，但是我比他們都強。我只是依靠我自己的力量。”
葉長安似乎興奮了一些。
對往事的追憶令他仿佛置身其境，好像自己又回到了那段年少的獵奇的歲月。
秋妍仍然冷靜。
“所以我會被上天眷顧。我發現了一個比他們的發現都要厲害千倍萬倍的東西。”
葉長安咬了咬唇，黑色的指甲刮著身前的桌子。
“一只鬼。”
“一只真正的鬼。”
秋妍屏住了呼吸。
葉長安笑了笑。
“我並不喜歡追憶這段往事，因為一旦想起它來就會讓我陷入對過去的反省，關於那個時候，我每做出的一個選擇，對我之後的選擇會有什麽影響。又或者是說，我的一生，我作為普通凡人葉長安的一生，被當時的那些抉擇，影響到了多少。反省是一件好事，但是對不可更改之事的反省，更像是一種自我折磨，對麽？孩子？”
葉長安看起來很會講故事，他此時將自己的目光聚焦在了秋妍的眼中，好像是真的非常懇切的尋求秋妍給他的答案。
秋妍動了動唇，她努力保持冷靜，讓自己可以跟得上葉長安思維的節奏。
大多時候，這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其實是如此之深，傾聽也絕非易事。而能從對方頗有些難懂的話裏找出一點關於他思緒的蛛絲馬跡，更是很難的能力。但秋妍卻在此時精準的把握到了葉長安的心情。
也許是因為自己一直會觀察人性，又或者是她一直讓自己努力洞察人心，又或者是在那些百無聊賴的日子裏對過往的卷宗的翻閱和熟悉鍛造了她的這種能力——
理解。
“你找到的，是季長盛？”
秋妍想自己下的這個判斷，大概還算是有理有據。
葉長安覺著自己似乎找到了知音。
眼前的人知道一點有關於自己過去的支離破碎，而今又洞察出了自己所說的人，究竟是誰。
這無疑讓葉長安的心情好了許多。或者說，讓他更願意把這段故事講下去了。
能夠尋到一位知音，終究算得上好事一件。
“那個時候，他叫長生。是我給他起的名字。他很脆弱，看起來非常無害。我幾乎忘了他是鬼了。於是我放過了他。現在想起來，我至少應該把他交到安全聯合會或者是什麽地方的。惡鬼就是惡鬼，指望這種東西會生長出人性，豈不是太愚蠢了。”
葉長安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遺憾，好像他真呢在悔恨自己當時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秋妍想了想措辭，她怕自己說錯了什麽，眼前的人便要把他講故事的熱情收回去了。
“那你是怎麽做的？”
秋妍看起來真的像是很關心的樣子。
葉長安一笑，因為臉色的過於發黑，太過明亮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好像讓他的臉折射出了黑色的光一樣。
“我很心軟。這可能是學者的通病。總想著自己或許真的能夠拯救一切。我救下了他，即便他是一只惡鬼。我甚至不需要他對我的感恩，只要他不作惡就好了。”
葉長安露出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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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室裏，那燒起的烈火已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
哪怕洛靈川已經將那作祟的東西生生的捏碎，讓掌心布滿了鮮血，也無法控制那烈火的燃燒。
他已然無他法。
來阻攔的人見如此場面紛紛退去，誰又敢上前去。
洛靈川的心中只餘下了最後一個念頭，他不能在安全局徘徊下去了。
如果真到了那無法自控的地步，他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
如果真的像葉長安說的那樣，往後他又應該如何自處。
哪怕是他粉身碎骨了，他也不願意去做那個傷人性命的惡魔。
洛靈川一路沖出了安全局，奔襲向了大樓之後的海域。
他唯一能夠想到的地方就是那裏。
“洛靈川！”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在了洛靈川的耳邊。
洛靈川一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那聲音好像離自己很近，又好像離自己很遠。
那聲音那樣的空靈，竟然不像凡人會發出的聲音。
洛靈川已沒有心思再去分辨什麽。
一只手抓過了他的手臂。
可是卻抓的並不實。
幾乎快成了幻影，穿過了他的手。
“洛靈川！”
洛靈川沒有回頭，縱身跳進了海域。
洶湧的浪頭瞬間將他淹沒。
烈火沖破了浪頭，仿佛炸開一樣，爆裂在浪花的上方。
“洛靈川！”
蕭灼的身體向前撲去，跌落在了海塔的邊緣。
他幾乎感受不到自己了。
他的身體已在秋天的光裏變得越來越縹緲，好像很快就要散開了一樣。
他閉了閉眼睛。
聽聞遠處救援的聲音已經趕到，他才略微放心了一些，再也沒什麽力氣，悄然遁去了行蹤。
海水淹著洛靈川。
洛靈川的身體不斷的下墜。
“好在……終於不燒了。”
洛靈川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晃過。
特別審理室裏，光打在葉長安發黑的臉上，他擡眸，一張臉沒有情緒，對上對面的秋妍的目光。
“葉長安。”
秋妍念了對方的名字。
葉長安沒有言語。
秋妍看著葉長安的眼睛。
他的雙眼很渾濁，整個人看起來已經沒有什麽人樣了。
如果不是他確確實實還是個人，秋妍會懷疑他是惡鬼的。
即便他還是人，也絕非是平常人。能夠在烈火裏毫發無損，甚至能夠穿透人間的屏障出現在古籍室。他到底是用的什麽法子？
“葉長安。我在整理一樁以前的卷宗的時候，看過這個名字，我也見過你的照片。是你，前川州特別資源研究會的核心成員，你著有《特別試劑研究法》，非常之出名。特派科也沒少借鑒學習過你的理論。”
葉長安看著秋妍的眼睛微微一閃。
他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子竟然還會知道這樣一段陳年舊事。
這令他對眼前的人有些刮目相看了。
秋妍說，“那個卷宗語焉不詳，但至少也已經是五十年前的舊案了。你被指控為患有瘋病，一夜之間損壞了研究室，後下落不明。從此你的名字在研究會被除名。”
葉長安終於開了口，“小姑娘，你知道還不少嘛。”
秋妍坦然，“你用試劑控制了洛靈川，借著凈火的力量來此鬧事，罪名既定，你還有什麽話說？”
葉長安淡淡，“我沒什麽要說。”
他看起來仍然是非常平靜，全然沒有了在古籍室裏控制洛靈川的時候的瘋狂。
好像他此時已放空。這世上的事情和他已經沒有了什麽關系。
這種態度讓秋妍非常意外。她以為葉長安至少要為自己辯白什麽。
可是他只是這樣，什麽也沒有說。
葉長安看出了秋妍的疑惑。
他卻只是重覆的說了一遍:
“我沒什麽要說。”
秋妍說，“你的目的是什麽？”
葉長安平靜說，“無可奉告。”
秋妍想了想，說，“你以為什麽都不說，我就什麽也不知道？”
葉長安保持沈默。
秋妍說，“你的身上充滿了試劑，試劑註入到你的體內，你以此來維系自己的性命，才能夠與常人不同。可是，這終究不會是長久之法，如果無法得到延續，你就會身裂而死。這種死法會非常痛苦。”
葉長安笑了笑，“這試劑是我親手做的，也是我親手註入的。我當然要比你清楚。”
秋妍微微蹙眉，“那你……”
葉長安淡淡，“我既完成了我想做的事情，別的我不會再說了。”
秋妍嘆口氣。
葉長安所說的完成的事情，就是害了洛靈川麽？
洛靈川雖然被救回，可此時還生死未蔔。
秋妍說，“那……季長盛呢？關於他，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葉長安突然冷笑了一下。
“我沒想到洛靈川竟然如此廢物。連一個季長盛這樣的區區惡鬼都下不了手。將人間寄托在這樣的人身上，實在是人間之不幸。小姑娘，你且好好想想吧。”
秋妍說，“你和季長盛是如何相識的？”
葉長安笑了，“你想聽我講故事？”
秋妍點頭，“願聞其詳。”
葉長安挑了挑眉，看起來似乎被打動了，“算了，說說又如何？以後也不會有別人再聽聞了。”
秋妍平靜的等待著葉長安的下文。
“我在山裏做研究。那時候對蒼山的開發很流行，不少所謂的學家有一點小小的發現都會被捧入雲霄。可是那些又算什麽呢？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我想，我的發現一定是震撼的。”
秋妍看著葉長安的雙眼，終於從他的眸子裏，看到了一種原始的渴望。
對功名的攫取使人的意志變得尤其瘋狂。
“在那個鼓勵發現的年代，任何一點小小的建樹都可能使得一個人一步登天。”
當然，也可能使人墮入地獄。
“可沒有幾個人會像我這樣執著，這樣勇敢。所謂蒼山鬼夜，那些自詡勇敢的老家夥們紛紛退避，又或者是等待著別人的犧牲為他們開辟出一條好走的路來，他們總是懂如此趨利避害，但是我比他們都強。我只是依靠我自己的力量。”
葉長安似乎興奮了一些。
對往事的追憶令他仿佛置身其境，好像自己又回到了那段年少的獵奇的歲月。
秋妍仍然冷靜。
“所以我會被上天眷顧。我發現了一個比他們的發現都要厲害千倍萬倍的東西。”
葉長安咬了咬唇，黑色的指甲刮著身前的桌子。
“一只鬼。”
“一只真正的鬼。”
秋妍屏住了呼吸。
葉長安笑了笑。
“我並不喜歡追憶這段往事，因為一旦想起它來就會讓我陷入對過去的反省，關於那個時候，我每做出的一個選擇，對我之後的選擇會有什麽影響。又或者是說，我的一生，我作為普通凡人葉長安的一生，被當時的那些抉擇，影響到了多少。反省是一件好事，但是對不可更改之事的反省，更像是一種自我折磨，對麽？孩子？”
葉長安看起來很會講故事，他此時將自己的目光聚焦在了秋妍的眼中，好像是真的非常懇切的尋求秋妍給他的答案。
秋妍動了動唇，她努力保持冷靜，讓自己可以跟得上葉長安思維的節奏。
大多時候，這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其實是如此之深，傾聽也絕非易事。而能從對方頗有些難懂的話裏找出一點關於他思緒的蛛絲馬跡，更是很難的能力。但秋妍卻在此時精準的把握到了葉長安的心情。
也許是因為自己一直會觀察人性，又或者是她一直讓自己努力洞察人心，又或者是在那些百無聊賴的日子裏對過往的卷宗的翻閱和熟悉鍛造了她的這種能力——
理解。
“你找到的，是季長盛？”
秋妍想自己下的這個判斷，大概還算是有理有據。
葉長安覺著自己似乎找到了知音。
眼前的人知道一點有關於自己過去的支離破碎，而今又洞察出了自己所說的人，究竟是誰。
這無疑讓葉長安的心情好了許多。或者說，讓他更願意把這段故事講下去了。
能夠尋到一位知音，終究算得上好事一件。
“那個時候，他叫長生。是我給他起的名字。他很脆弱，看起來非常無害。我幾乎忘了他是鬼了。於是我放過了他。現在想起來，我至少應該把他交到安全聯合會或者是什麽地方的。惡鬼就是惡鬼，指望這種東西會生長出人性，豈不是太愚蠢了。”
葉長安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遺憾，好像他真呢在悔恨自己當時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秋妍想了想措辭，她怕自己說錯了什麽，眼前的人便要把他講故事的熱情收回去了。
“那你是怎麽做的？”
秋妍看起來真的像是很關心的樣子。
葉長安一笑，因為臉色的過於發黑，太過明亮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好像讓他的臉折射出了黑色的光一樣。
“我很心軟。這可能是學者的通病。總想著自己或許真的能夠拯救一切。我救下了他，即便他是一只惡鬼。我甚至不需要他對我的感恩，只要他不作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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