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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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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這回來的竟是溫嵐越,她難得在家中還披著一身官袍,神色嚴肅,身後跟著一名身著灰藍短打,腰跨長刀的長須男子——很明顯是官場中人。

“這位是刑獄司的梁主簿。”溫嵐越向兩人介紹。

刑獄司隸屬於刑部,是個實權部門,又因專管司獄,時常被京中眾官稱為“鬼見愁”,因此即使只是一個主簿,多也叫人得罪不得。

司若與沈灼懷下意識對視一眼:鬼見愁找上他們,又是要做什麽?

沈灼懷微微垂眸,很快,唇邊露出一個笑容:“久聞梁主簿克己奉公,清風峻節的大名,不知梁主簿這樣晚了,突然找我與司若,是所為何事?”

梁主簿雖說長得有些自帶兇相,卻意外是個說話還算文雅些的人,他一拱手:“深夜來訪,實在抱歉。實是我獄中有一嫌犯——”他看向沈灼懷身後的司若,“就是誣陷了司大人的那名,他明日處斬,今日我們按例問他有什麽願望,他說……”梁主簿面上露出些古怪神色,“他說,他想要見司大人一面,他有話要對司大人說。”

馬覆。

臨死前有話要說。

司若再次與沈灼懷眼神相對,這次,他們在彼此眼睛裏,都看出了“機會”二字。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馬覆先前屢屢閉口不言,或許是還抱著自己能活命的想法,然而如今沒了希望,反倒是給了他們趁虛而入的機會。至於梁主簿……雖然上頭的意思是不許再查,可他既然是來找了他們,很顯然便是還有想往下查的心意。

看著兩人眼神往來,梁主簿還以為二人有所顧慮——畢竟馬覆給司若帶來了不小麻煩,都是一個刑事系統出身的同僚,梁主簿也不會太過於自討沒趣,因而雖然有些失望,他還是拱手抱拳,禮貌道:“麻煩二位了,我回去回絕一聲便是。”

“不必!”司若連忙道,“多謝梁主簿告知此事,我們去!”他頓了頓,“現在即可動身!”

縱使不是頭一回深夜入獄,這一回卻是要來送走一個自己還算得上相熟的人,因而多少叫司若有些感慨萬分。或許是因為京城地貴,哪怕是死囚,也都被關在一起,一個不過與馬覆家中屋子差不多大小的空間裏,林林總總擠著五六個囚犯,看起來都是一副窮兇極惡模樣,其中不乏有司若都聞名的綠林大盜。而馬覆,則蜷縮在囚牢的最邊角處,身上掛著笨重的枷鎖,鼻青臉腫的,眼睛不敢直視任何人。

直到聽到掛在腰間的大串大串鑰匙晃動的聲響,馬覆這才擡起頭來,一眼便瞧見獄卒身後的司若,他也不知哪裏來的力量和骨氣,竟一把撞開前頭幾個擁擠著的囚犯,沖到門前去:“司若,司若!”

梁主簿朝值夜的獄卒努努下巴,道:“領他出來。”

馬覆暫時得了自由,身上枷鎖都被暫時取下,只用麻繩捆綁,而這樣的“特權”自然叫他同牢房的那群囚犯們心生不滿,撞擊起鐵制牢門來,馬覆聽得那些叫罵聲音,又是渾身一顫。

梁主簿對司若與沈灼懷說:“我為二位大人在旁邊尋了個空置的獄卒休息室。”他頓了頓,低聲道,“若是……還請二位行個方便。”

梁主簿省略話語中未盡之意,司若二人自是清楚,他們也朝梁主簿點點頭,帶著馬覆去了。

休息室的門被合上,屋中只有馬覆與沈、司二人相對。

馬覆蜷坐於椅上,神色覆雜地望了沈灼懷一眼,沖司若道:“我只說要與你見面,沒有他。”見沈灼懷懶洋洋目光掃射過來,他立刻道,“我不信任他。”

司若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側,慵懶地用手撐著下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馬覆的沈灼懷,只是淡淡道:“我也不信任你。”

“……”馬覆像是脊梁裏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被司若這句話徹底打擊到。

沈默一會,他重新開口,有些斟酌:“我想,求你一件事。”

聽到馬覆的話,沈灼懷立刻坐直,他看向司若,手輕輕搭在司若的腰側,啟唇:“你是覺得諾生還應該心軟幫你,繼續一腳踏進你安排好的陷阱裏?”

“我沒有!”馬覆立刻反駁,但這樣的反駁無疑是蒼白無力的,“是……與瑛娘有關。”

聞言,司若伸手按住了沈灼懷不安分的手掌,開口道:“可以。但是——”他停頓數秒,“我們也有條件,作為互換。”他用的詞是“我們”,很明顯將沈灼懷包括在內,叫本來有點忍不住吃飛醋的沈灼懷輕輕挑眉,松開手去。

馬覆臉色有些發白:“……什麽條件。我已經是個要死的人,還有什麽能幫你做的?”

司若目光灼灼:“威脅你殺了瑛娘、不,是和你一起殺了瑛娘的那個人,是誰?你和他是怎麽聯系的,他長什麽樣子,平日在哪裏出沒,除了這件事,你還幫他做過什麽?我要你一一道來。”

似乎回憶要調動起馬覆極大的勇氣,他的臉更白了,好像一個死了許久的人,只有顫抖著的嘴唇和還在眨動的眼睛彰顯著他的存在,他似乎在思索,似乎心裏在進行著巨大的鬥爭。而司若說完話之後,也沒有再開口逼迫他,司若不會因為馬覆不配合就不幫這個瑛娘的忙,但他也不會太快幫——

總要有交換,這是司若很早就學會的。

終於,馬覆開口了,聲音是顫抖的,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臉上和身上受的傷太多,牽扯到了疼:“他、與你身邊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或許……就是你身邊的人呢?”馬覆顫粟著,鼓起勇氣與沈灼懷對視,“或許這一切,都是你身邊的人做出來的呢!”

司若:“……”

司若心中微嘆。

沈德清,果然是沈德清。

他沒有解釋,只是說:“你在哪裏遇見他的,他許諾了你什麽,你又為他提供了什麽。”

見司若沒有半點波瀾,馬覆又垂頭下去:“……我進京不久,就遇上了他的手下。那時我爹娘和二伯剛死,我一直沒拿到玉印真正的使用權,便借著某次機會偷刻了一枚,拿到錢莊去,誰知,立刻被識破。他手下要拉我去見官,我當時才考上舉人,苦苦哀求,於是……那手下便帶我去見了他。”

“他說,我為他做事,他可以不曝光這一切,並且,還能幫我一把。”

馬覆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叫人聽不清楚:“……後來我第一次幫他處理了活人。那天晚上回去,瑛娘便突然發病了。從前我只知瑛娘身子弱,是不知道她竟病得這樣厲害得。我、我以為我是想瑛娘快些死,但卻不是。我抱著瑛娘去求了他,他便把雪眉春賜給了我,並告訴我,留下來為他工作,瑛娘能活下去,我也可以用馬家的錢買雪眉春,並從中克扣出一些來給自己。”

“說實在的、說實在的我真沒見過這樣多的錢!而且、雪眉春是真對瑛娘有用——”

“有用在成了他的催命符。”司若眸光中閃過一絲不耐,他拍了拍桌子,“不要說這些細枝末節的,你們一般在哪裏見面,一般怎麽聯系。”

馬覆看起來很是麻木,聽到詢問,只是木然地回答:“三生堂。除了三生堂,我們沒有別的聯系,唯有他來尋我。”他低垂著腦袋,聲音聽起來很悶,好像帶著一點回響,“不過瑛娘出事那日,他突然跑到了家中來,還帶著好些個手下。我到家的時候,瑛娘已經被他藥暈了。他逼我殺了瑛娘,我動不了手,他便示範給我看。”

“我殺過人,但都不是親自動手。他逼我殺了瑛娘……那是瑛娘……”馬覆又開始哭起來,“我、我……我眼看著這麽多血,從瑛娘身體裏流出來,浸透了那枚玉印,流到我手上,我怎麽洗都洗不幹凈,手心裏,指甲縫裏,都是血,都是瑛娘的血啊!我罪該萬死,我罪該萬死!”

馬覆自己一掌一掌扇起了耳光,力氣大得他鼻血直流。

司若忍不住閉上雙眼。

後面的事情,他都很清楚。

“夠了。”須臾,司若再度開口,眸色清明,“你說的足夠了,我們會再去三生堂看一看。你的要求,是什麽。”

馬覆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像是徹底脫了力氣。

“我的要求……”他呆呆道,“我的要求是。”馬覆涕淚橫流,“司若,求你,幫我給瑛娘找一處好一點的墳地,收斂了她,再尋個大師,替我超度,望她下輩子無災無難,也不要再遇上我這樣的家人。”他哭著,“宅子裏……左邊大柱下,有一處暗格,裏面有我這些年存下來的所有錢,拜托你,替我去做這件事。我聽聞、聽聞獄卒說,其他受害的小姑娘,小小子,家人都領回去超度了。瑛娘……瑛娘也得有。”

司若神色覆雜地看著他。

馬覆是個很別扭的人。

他既心狠手辣,向往著財與名,殺害親生父母,又懦弱心軟,為瑛娘屢次破戒。他有時候實在是看不明白,也讀不清楚,馬覆這些矛盾的所作所為,究竟是為了什麽。他是個灰蒙蒙的人,灰得幾乎要溢出血色。然而瑛娘又好像是這種灰裏唯一一點的白——

“墓碑上,要寫什麽名字。”司若收回目光,只是說。

“墓碑……”馬覆楞了一下。

“瑛娘十六了,她想要個名字。”司若道。

“……”馬覆怔住了,過了一會,他方才開口道,“樂安。我想叫她樂安。”他說,“瑛娘不太喜歡這個名字,她覺得沒有什麽氣勢。”馬覆苦笑一下,“她那日同我爭辯,說,要給自己起個不亞於男子的名字,日後有一番作為,預備叫自己‘淩波’的。可如今……我希望她日後平平安安的。”

司若看了馬覆一會,起身道:“我會去安排。”

馬覆立即站起,騏驥望著司若:“好,好……多謝你,司兄……”

很快,他又被獄卒帶走,拷上笨重的枷鎖。

司若與沈灼懷離開時,似乎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小得幾乎聽不到的——

“對不起,司若。”

飄散在風中。

過了一段時間,京郊最好的墓地中,多了一座小小墓山,石碑上清晰地刻著一個姓名——

“淩波”。

小劇場:

小司貓貓:理解,但我不聽且叛逆。

小沈汪汪:啊哈,情敵,活該(笑瞇瞇)

作者有話說:

假期最後一天(躺屍)(不想起)(開始思念下一個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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