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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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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

現場一片死寂。

皇帝說完話後,居然頭一回沒有人接話。

沈灼懷低頭看著地,司若死死地盯著沈灼懷,而溫嵐越也難得地失了態,與溫楚志同時望向司若那一方。

皇帝見無人應答,眉頭頓時蹙了起來:“沈灼懷?”

“臣,在。”沈灼懷機械擡手,“臣……”他緊咬下唇,不知如何應答。

看到沈灼懷這副神情,哪怕是明華再天真可愛,也能猜得出來沈灼懷並不情願接受這一場突如其來的賜婚,她面上紅暈頓時煙消雲散,扶著自己父皇胳膊的手緊了緊。

皇帝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冷冷開口道:“明華是朕最疼愛的公主。”言下之意,是他對沈灼懷的反應並不滿意,甚至很不高興,“你是覺得朕的公主,配不上你一個區區世子嗎?”

“並非!”沈灼懷擡手,“是臣……”

司若只覺得耳邊若有驚雷轟鳴,他眼睛裏已經看不到別的什麽人了,也看不到這金黃大殿,只見得沈灼懷一人。而他的心猛烈地、劇烈地“砰砰”地跳動著,是一種驚恐的跳動,恐懼一些東西的失去,心好像即將要從胸膛破土而出,那跳動的聲音與耳邊驚雷聲響猶如交輝相映,叫他聽不見其他的任何聲音。

他臉色發白,面如金紙,唇色幾乎是同樣的蒼白顏色,他狠狠咬下,卻只能嘗到一點血銹的腥味。

司若急促地呼吸著。

直覺應驗了,再一次。

但他那種猶如小獸一般的直覺,同時在這種巨大轟鳴之下,繼續理智而殘酷地告知他,在這種沖擊之下,仍有一道充滿著威嚴的目光由上至下地覽閱過他,淩駕於這道目光之上,是來自皇帝的一種審視。

司若很快意識到其中的不尋常,他盡力將自己的思緒抽回,咬緊牙關,按著自己手心的傷口,頂著巨大的壓力轉回目光,直視前方。

然後在眾人都看不到的袍子底下,輕輕踢了沈灼懷一腳。

沈灼懷隨即回神。

“臣不能耽誤明華公主終身。”沈灼懷深吸一口氣,拱手行禮,鄭重開口。

皇帝淡淡道:“有何不可?”

“臣是——”

司若眼也不眨,暗暗掐住了自己一個穴位。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

暈倒前一刻,他聽到三喜公公用尖利的嗓子驚叫道:“哎喲!皇上!司大人他暈過去了——”

……

司若動了動眼皮。

睜開眼睛,眼前重現光亮。

他們已經回到溫嵐越的府邸。

一眾人都擔憂地坐在附近,看到他醒來,都圍了上來。

但沈灼懷不在。

“我沒事。”司若拉開被子坐起,四下掃射,“三喜公公走了?”

溫嵐越楞了一下,立刻了然道:“你暈了過後皇上立刻為你請了太醫,只是查不出什麽問題,皇上便單獨留了明之下來,叫我們帶你先回來修養。三喜公公已離開不少時候,想來明之也該回到了。”

司若點點頭,在兩人擔憂的目光下翻身下床:“是我故意暈的,問題不大。”

說來也巧,正這個時候,沈灼懷推門進來,他面色依舊嚴肅,但比起先前,松快不少。見到沈灼懷,溫嵐越和溫楚志都自覺地讓出地方,出門去,將空間留給兩人。

沈灼懷一坐下,司若就忍不住開口:“怎麽樣,你怎麽答的,通過了嗎?”

沈灼懷去拉上司若的手,重新感受到他體表的溫熱,輕輕嘆出一口氣來:“目前,大概是通過了。”

……

大概一刻鐘之前,宣政殿。

司若倒地之後,沈灼懷便下意識想去抱他,但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司若故意給他的機會,便忍住了沒有動,看著三喜一行人與禦醫將司若帶走。

皇帝看著這一切,揮揮手,將明華也叫走了。

稱得上正值壯年的皇帝用那雙鷹一般的眸子盯著沈灼懷,盯了一會,才開口:“你沒什麽想和朕解釋的嗎?”

沈灼懷沈吟須臾,震袖作揖:“皇上恕罪。”

“哦,你何罪之有?”皇帝挑眉,用那雙與沈灼懷極為相似的眼睛看著他,“朕今日見你第一面,便覺得你親近面善,將公主托付於你,也是朕一人之想,你何罪之有?”

沈灼懷跪下,磕了三個響頭:“求皇上恕臣不願做鏡裏孤鸞①之罪,求皇上恕臣不願舍舊衣換新袍之罪。”他說完話後,並未擡頭,額頭依舊抵著冰冷的地面。

“好一個鏡裏孤鸞,好一個衣不如新人不如舊,你是把朕看作將你二鸞囚禁致死的罽(ji)賓王,還是將朕的公主看作蠻橫無理的新安②?”皇帝氣笑了,“你倒是膽子大!”

“下臣不曾。”沈灼懷再叩首,“沈灼懷敢這樣做,只是曾聽聞聖上登基之時,向諸大臣提過‘故劍情深’③的典故,猜測聖上能夠體會下臣對故伴之愛,這才貿然開口。因而,若是聖上今日想治臣死罪,臣也萬死不辭!”

他這話說得很重,卻字字肺腑。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會。

“咳咳……你起來說話罷。”終於,皇帝開口,語氣軟了很多,甚至難得地、帶著一點讚嘆的味道,“朕倒是沒看錯人。”說完這句話,皇帝突然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站起身的沈灼懷有些驚訝,以為是不是自己的回答激到了皇帝,正想要不要出去叫人,卻看到皇帝朝他揮了揮手,“不必。”

沈灼懷站住。

皇帝的面色比起先前的威嚴和強硬,要虛弱了許多,他靠在寬大的龍椅上,緩了一會,然後朝右側點了點頭,立刻,一個身穿更深藍色紗袍,頭戴冠帽的太監便從無人見得的角落中走了出來,手上還捧著一只滿鑲綠翠的木盒,在皇帝面前半蹲下,打開——裏面是一顆成人拇指大小的深色藥丸。

皇帝輕輕撚起那顆藥丸,服下,面上不適立刻消散許多,眉頭間露出一點饜足神色。

“好了。”皇帝對沈灼懷說,“你回去罷。朕不勉強你。”他似是倦了,朝沈灼懷擺了擺手,“莫要多話。”

沈灼懷自從見到那枚藥丸,臉上便露出一些類似深思的神情,聞言,他便也大大方方一拱手,行禮道:“多謝聖上寬厚。”

……

“聖上身體不好了?可之前三喜公公說,聖上只是犯些頭風。”司若蹙眉。

沈灼懷把玩著司若修長蔥白的指尖,他幾乎貼到司若身邊,見到司若的反應,很有些不滿意:“我這樣上道,諾生竟一點讚揚都不給我麽?”

正說著正事,卻又見沈灼懷開始不正經起來,司若白了沈灼懷一眼,但還是依著沈灼懷,想了想,輕輕親上他的臉側:“行了,清天白日的。”他思索著,“為何聖上此番,竟給我一種托孤一般的感覺?”他一把抓住沈灼懷的袖子,“聖上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世?!有沒有這種可能?”

沈灼懷得了獎賞,也繼續順著司若的話頭:“懷疑,但不確定。但如果真的是,這對於我們來說是一件好事。”他對司若道,“聖上的態度,證明他對我並無殺心。不過……”沈灼懷的眸子沈下來,“問題不在此,在皇上用的那枚藥。”他眉頭緊皺,“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和你說的那件事有關嗎?”司若道。

“有關。”沈灼懷目光鋒利。

“狺族聖地底下那些丟失的人心,他們到底去了哪兒?此案我們查到金爻離世,便了結了,有我的問題在。但是交遞給京府尹之後呢?他們也選擇不往下查嗎?文書裏分明是有狺族與外川官員聯絡的線索的。但我們到京城時日不短,沒人再繼續查下去。而我們也無權再查。”

“諾生,我們還不能就此停下。”

沈灼懷指指他身後床榻。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任何危機沒有徹底解決之前,它都不過只是一棟尚未倒塌的危樓,樓可以倒下,也可以不倒下,而他們就要永無寧日地提防它的倒塌。所以山不來就我,不如我去就山。

司若想了想:“其餘人面前,再演一出戲吧。”

“至少你、我,都要孤立無援,才能引魚上鉤。”

溫楚志與溫嵐越百無聊賴地坐在外頭院子裏,屋子隔音很好,他們也沒有故意窺探的意思,因而二人幾乎一點動靜都聽不到。耐著性子和長姐下了會棋,卻又迅速被大殺四方的溫楚志沒了興致,站起來揪葉子玩,卻被身後突然震響的門聲嚇了一跳——

沈灼懷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趕出來了——哦不對,就是剛剛。他頭發有些淩亂,手裏抱著被褥還是外袍之類的什麽東西,他緊蹙著眉,左臉上一個大大的巴掌印——相當清楚,看得出來下手之人絲毫沒有留情。

溫楚志心裏暗暗罵了句臟話。

沈明之這怎麽又惹人生氣了?!他那張嘴不是挺能說的嗎,成啞巴了?

似乎是註意到溫楚志投過來的目光,沈灼懷惡狠狠瞪了他一眼:“看什麽看!”然後頭也不回,大步而去。

“唉你這……”溫楚志指著沈明之,話還沒說出口,誰知門又開了,這回裏頭走出來裝點整齊、提著包裹的司若。

溫楚志傻了,他轉頭朝自家長姐求助:“姐,我的姐姐,這又是怎麽了……?”

司若很快來到他們面前,表達了自己即將離開溫府,獨自居住的請求,或者說是通知。他目光平靜,好像那狠狠的一巴掌根本不是出自他手。

接連看著兩人離開,溫楚志腦子都要轉不動了,他想去追司若,誰知卻被人拉住。

溫楚志回頭看,發現溫嵐越朝他搖了搖頭:“不要誤他們的事。”

“哦。”溫楚志下意識答應,很快又,“啊?”

溫嵐越輕輕嘆了口氣,給了溫楚志一個爆栗:“朽木不可雕也。”

說罷,也轉身離開,留下溫楚志一人若有所思。

正文裏沒寫出來的小劇場:

小司:我們要暫時分開住。

小沈:(點頭)(脫衣服)

小司:……你幹嘛???

小沈:(遞鈔票)給你私房錢。

小溫:天啊好慘啊沈明之被卷鋪蓋走人啦!

溫姐姐:蠢貨。(白眼)

①鏡裏孤鸞:罽賓王在峻祁山上捕獲一只珍稀的鸞鳥的故事。罽賓王非常喜愛這只鸞鳥,希望它能鳴叫,但鳥不發聲。為了讓它開口,罽賓王用金籠裝飾鳥籠,用珍饈美食餵養它,但越是關心,鸞鳥越是沈默,連續三年不鳴。後來,王的妻子建議他用鏡子映照鸞鳥,讓它看到自己的影像。鸞鳥一見倒影,感到深刻的共鳴和悲傷,發出悲鳴,聲音傳遍高空,最終因激動過度而死。比喻夫婦生離死別的悲哀。

②新安公主:新安公主逼婚已有家室的王獻之王獻之寧自殘也不願意就範。(當然後來還是就範了,王表示對原配終身懷念)

③故劍情深:漢宣帝還朝被霍光迎立為皇帝,霍光希望漢宣帝迎娶自己的女兒為後,下詔表示在其卑賤之時有一把非常喜愛的寶劍,如今非常想念它,希望大臣們想辦法幫忙找回來。寶劍其實隱喻漢宣帝的結發妻子許平君,即後來的恭哀皇後。

作者有話說:

今天本來可以更新得早一些,但沒想到有事耽誤了一下~實在不好意思(/()\)所以快拿海星砸死我(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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