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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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紅傘招搖,在清淡得幾乎只有一種顏色的小鎮裏,沈灼懷突兀得過分,他像司若從前那樣的格格不入,站在離他僅有半步左右的距離,不遠也不近,絲毫不僭越。

雨不算大,丁點水珠順著傘脊滑落下來,“嘀嗒”一下融入泥中。

“沈明之。”司若歪著腦袋看沈灼懷,“你還真是百折不撓。”他沒好氣說,“分明這麽多日躲躲閃閃的是你,狗皮膏藥的也是你。”

沈灼懷只是將紅傘往司若那頭遮得更多了一些:“天寒地凍,不要淋雨。”他又說,“……你想家了。”

“……”司若沒有回應,可沈默已然是最好的答覆。

他與沈灼懷實在太親密無間,再過隱秘的神思,也容易被他輕易看出。更何況……沈灼懷猜得沒錯。漂泊許久,他身心俱疲,如今又已身在烏川,離六丁可以說咫尺之遙……

司若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沈灼懷撐著傘趕緊往回趕:“我同你一塊回去!”

司若在屋檐下站定,轉身道:“不必,我自己也可以。”

沈灼懷握緊拳頭:“……是我帶你離開的,而且祖父知道,你已有官位在身,莫名回去,可有什麽理由不曾?!我同你一齊,定會為你斡旋。更何況……更何況……”

我放心不下你。

他這話沒有說出口。

司若只要離開他的眼前,他就生怕再出現那日船上之事,他險些失去司若的剎那。每每午夜夢回,都要嚇出一身冷汗。而這些日子每日司若熟睡後,沈灼懷皆會忍不住,偷偷跑到他窗戶底下,做個偷窺的賊人,直至確認司若仍在安睡,方才離開。

他不敢想放司若一個人走。

司若雙手環胸,靜靜看了沈灼懷一會。

最後他說:“這是我的私事,別叫我瞧見你。”

沈灼懷喪氣地垂下了腦袋。

一連數日降雨,恰逢司若走那日倒是個好晴日。難得的日頭從厚重雲層裏探出腦袋來,虛虛籠罩在寒冷冬日的樹冠之上,惹得鳥兒都嘰嘰喳喳地叫喚起來,連那個套馬的馬夫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今日大雪,卻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司若這次只是暫時離開,輕車簡行,帶了個很輕的包裹,臨上車,聽聞到那鳥兒鳴叫,卻禁不住停下腳步,想起清蒼事發之後徹底失蹤的小東西。

直至那馬夫催促:“公子,再不走,今日再快馬揚鞭,也到不了六丁了。”

司若這才回過神來,躍身上車,放下了簾子,遮擋住外部一切。

烏川多為山路,路程崎嶇顛簸,坐在馬車上,又總是無事可做。這段時間雖好好修養,但司若畢竟是傷及根本,不過一會,腦袋便一點一點,靠在車上睡著了。

這回夢裏沒了那些奇異詭譎的畫面,只有一團火,猶如懷抱一般包裹著自己,溫暖而愜意。

又不知過了多久,簾子側方的木頭被敲響:“公子,我們到了。”

馬車外的天已經黑了,車頭掛上了一盞燈。司若掀開簾子,下了馬車,深吸一口氣——他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故鄉。這裏與自己離開時似乎沒有什麽兩樣,靜謐、安寧,正是用晚飯的時候,縷縷炊煙從村頭屋舍升起,直上天際。小娃娃們跑著鬧著,看到生人,便膽怯地躲到家人身後。而不遠處,就是他和祖父的家。

小小的院落裏亮著橘黃色的光,大抵是天黑透了,祖父早早地點上了燈,拄著拐杖的身影在燈光之下緩慢行走著。司若見了,鼻頭一酸,眼淚幾乎藥落下來。他趕快謝過了馬夫,走過去,一把推開了木門——

“祖父……”司若低低喚道。

屋內潮濕,司嶼庭正準備拿掃帚掃水,卻不由得聽聞身後傳來自己孫兒聲音,心中驚訝,轉身而去,被司若撲了個滿懷——“諾生回來啦。”他笑著將司若摟住,像拍孩子一樣輕輕地拍拍司若的背,就好像司若不是去了遠方,而是只是去不遠處玩,夜深了回家,“怎麽這麽晚,吃飯了嗎?”

司若屏住自己的眼淚,搖搖頭,隨即又想起來自己抱著司嶼庭,他看不到自己搖頭的動作,方才放開,輕輕道:“在馬車上睡著了。”

雖說司若極力掩蓋著自己的不對勁,但司嶼庭從小看著司若長大,又哪裏看不出他的隱瞞?但司嶼庭沒有說破,只是笑著輕輕拂了拂司若肩頭的塵埃,拉他走進屋裏:“那你再等等,我蒸了餃子。”他笑道,“也不知怎麽的,今日正好蒸多了,我還說吃不完,要送給鄰裏,原來是我的諾生要回來了。”

司若坐下,眼神絲毫不離開自己祖父,目光孺慕。

只是掃了兩下,司嶼庭的動作又停住了,他轉過身來,對司若說:“你的朋友在外面站著,怎麽不請他進來坐坐?諾生,這可不是司家的待客之道。”他這句話的音量並不小,足以叫屋裏屋外都聽得清楚。

司若一楞:“朋友?”他隨即看向外面——

院落先是靜了一會兒,而後隨著“嘻嘻索索”的一聲動靜,沈灼懷從柴堆旁邊的樹叢裏鉆了出來,一身灰藍錦衣,頭頂上還頂著一片葉子,他看向司若,面上帶了一點愧色,又落落大方地沖司嶼庭抱拳、欠身行禮:“司老先生好眼力。”

“沈明之,你跟蹤我!”司若“噌”地站起來,眸光炯炯。

沈灼懷自知自己做事無理,躲閃了司若的目光:“……我擔心你……”

“我說了,這是我的私事,你別讓我看到你。”司若一字一句,快步到沈灼懷面前去,“你要怎樣?無時無刻地監視我嗎?我又成了你的監下囚了?”

“我、我沒有……”沈灼懷百口莫辯,只得認罵,“我實在害怕你……”

“你害怕什麽,你要是怕——”

“好了,諾生。”司若還沒說完,司嶼庭就打斷了他,他緩步上前,分開了激動的司若和無奈的沈灼懷,“來者皆是客。”

可司若還是不情願。

他想回來六丁,一是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避難,二就是想暫時離開沈灼懷。可沒想到,沈灼懷又跟了上來。這讓司若徹底憤怒了,原本他與沈灼懷那些表面的和平就這樣被徹底打破。司若站在門檻處,一動不動,像是一塊石頭。

就連司嶼庭也無奈了,甩袖嘆息道:“你們二人好好談一談,我去顧顧火。”

司嶼庭離開了。

兩人對峙著,直至沈灼懷哀求一般地看著他,小聲道:“諾生,今日是我生辰,求你。”

今日是大雪。

司若已經許久沒有在意過日子的流逝了,可車夫那一句話又突然在他耳邊浮現。

大雪,也是沈灼懷的生辰,是他被迫失去父母,從此不得不過上為自己顛沛流離前半生打算的日子。

沈灼懷也很久沒有戴過手套遮掩他手上那些可怕的疤痕了,他的手垂落在身側,露出被火燎燒過後留下的,像爬蟲一般崎嶇的疤痕。司若知道,那些疤痕上,還有一道新的刀疤,在沈灼懷的手心。

“……進來罷。”他無端地心軟了,側過身子,只是仍舊冷冰冰道,“不要在我祖父面前亂說話。”

沈灼懷笑了:“好!”

蒸餃的清香蔓延了整個小屋,三人沈默地吃著一頓晚飯,偶爾司嶼庭會發問,司若則以簡短的幾個字作答。至於沈灼懷,則被爺孫兩個徹徹底底地當做了個透明人。但沈灼懷對於自己跟蹤司若被發現、還能進家門這件事已經非常心滿意足了,因此哪怕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他也是全程笑瞇瞇地用著飯。

飯後,司若被打發去收拾臥房。

司若剛一離開,司嶼庭面上那種客氣的笑容便消失了。他把玩著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也不說話,只是看。

沈灼懷見過許多人,也知道如何對人防備,但對於司若的家人,他向來給予最深的敬重,因此,如今心裏竟有一種隱隱被看透的感覺。

他微微垂頭,下一刻,甩了前襟,便“撲通”一聲,在司嶼庭面前跪下來。

“沈大人這是做什麽。”雖嘴上這麽說,但司嶼庭卻什麽動作也沒有。

沈灼懷老老實實道:“此次諾生歸家……乃事出有因,是我之過。”他聲音平靜,也不帶半點狡辯,“我太過於急功近利,傷害了他,甚至叫他差點沒命。司老先生,您如何埋怨責罵沈明之,沈明之都會擔著。但也請您多多勸阻諾生……”他語氣裏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悲傷,“多多保重身體。”

司嶼庭自然是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畢竟見得事多,也記得上回兩人回六丁時的親密無間,此番不過替孫兒敲打敲打沈灼懷。

他淺淺抿了一口茶:“諾生的主意大,我從來是管不得的。至於沈公子你……”司嶼庭用那對與司若有八分相似的、蒼老的眼睛盯著沈灼懷,叫沈灼懷一陣恍惚,“沈公子,雖然我們相處不多,但老朽看得出來,你想要失而覆得的東西太多。可人是不能太貪心的。有舍才能有得。還請沈公子想想,什麽才是你真正想要的。這話不是因為我是諾生祖父,權當是因為我是你家人舊識。其餘的,我便不廢這口舌了。”

沈灼懷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好心勸阻,更是隱隱的警告。他微怔一會,腦海中回蕩著司嶼庭說的話,重重地點下了頭。

作者有話說:

更新來了!終於寫到小沈被罵(什麽)其實祖父還是很溫柔的啦……還行吧還行就給我海星海星海星吧~(唱起海星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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