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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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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司若高高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對於方才那一剎那間的冷淡,他心中瞬間生出一絲如頭發般細微的疑惑,但隨之又被那沈灼懷平安得歸的喜悅給沖淡。只是喜悅過後,他隨即意識到——

沈灼懷身後空無一人。

……赤妙並沒有跟著他一塊回來。

他動了動唇,下意識回頭望向遲將,果然遲將目光裏有一瞬的失落,但作為這裏幾乎最為年長的,他很快將自己的情緒掩蓋過去,甚至笑著沖司若點了點頭。

沈灼懷似乎是覺察到了他們的情緒,看看司若,又看看遲將那處:“抱歉,赤妙她……”他重重嘆了口氣,“我沒料到,那些狺人會如此警覺,待我到的時候,僅僅剩下了這個。”他從袖中掏出一塊絳紅色的碎布,上面的花紋無疑是赤妙離開時穿的那身衣裙一角,“對不起,我沒能履行我的承諾……”

“不過你可放心,我沒有受半點傷。”沈灼懷將那塊碎布隨手塞到一處,伸出手去,好像時要完成先前那個未能成功的擁抱,然而下一刻司若的反應卻叫他一楞——甚至司若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麽自己會有這樣的舉動,他本能地伸手去,把面前的人推開了。

沈灼懷的眼神淩厲了瞬息,瞬間變得有些古怪:“你在怪我,怪我沒有完成你交代的事。可司若,面對狺人的是我。”

“……我沒有怪你。”司若抿緊了唇,“只是……”他的眸色暗淡下來,意識到自己失態,有些無措,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向沈灼懷解釋自己如今內心的波瀾。

哪怕實在要怪,怪的也不是沈灼懷這個才從虎口脫身的人,而是怪他司若的自大與任性,害得沈灼懷犯險,老馬枉死,而事到如今,一切卻兜兜轉轉到了原點。他看著沈灼懷眸中讓他覺得莫名陌生的情緒,突然覺得一種與以往完全不同的生疏與頹喪湧上心頭,連初初見到沈灼懷時那般真切的欣喜都被抹去了。

他甚至不想與沈灼懷靠近一點點。

他嘆了口氣:“對不起,是我的問題。”

司若將心中的異樣歸咎於自我的愧疚,將那些怪異再度壓下,轉身走到遲將面前,朝他行了一個虔敬的長揖。

“遲先生。”他道,“是我有負於你,也有負於所有人。”

遲將楞了一楞:“司大人……”他搖搖頭,“莫要這樣說。”他欲言又止,連連要扶起司若,可司若已經不知還能如何面對了,站直後,只是回首望了一眼,便進茅草屋裏了。

屋子裏沒點燈,黑黢黢一片,什麽也見不到,還未等司若吹燃火折子,一個炮彈似的、毛絨絨的小玩意便飛撲進了他懷中,“嘰嘰喳喳”的,好像是在怪罪自己被冷落多時。

司若的心頓時軟和下來,他伸手把在自己胸膛前一邊飛一邊撲騰的小東西捉住,放在自己肩頭,又吹燃了火折子。屋子很簡陋,地上鋪著一張大通鋪,其餘別的什麽也沒有,他索性席地坐下,一邊摸著小東西已經開始換羽的順滑翅膀,一邊發呆。

茅草屋並不隔音,他甚至還能聽到沈灼懷在外和其他人交談的聲音。

可不知為何,那道總會讓他意亂神迷的聲音,如今卻怎麽聽怎麽刺耳。

“……後續的計劃進行得如何了?”沈灼懷似乎是在問話,語氣有些冷淡,“我們總不能繼續在這個鬼地方呆下去。”

“這……沈大人……”孟此凡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不是您囑咐我們,在這裏等著溫大人嗎?”

“溫……”沈灼懷沈吟片刻,很快道,“噢,是我忘了。”他將話題岔開,“那你們看著辦罷,夜深,也辛苦了,今夜我會幫你們守夜。”

然後是一陣有些細碎的腳步聲,似乎幾個人走得遠了一些,在劃清守夜該警戒的範圍。

“沈大人,遲某有一事想問。”正當沈灼懷與孟此凡幾人說話時,卻忽然聽得遲將的聲音由身後響起。

沈灼懷轉身,見到方才停駐原地和小乞丐說話,並沒有跟上來的遲將已經悄無聲息到了他身後,眸色微深:“遲……先生有什麽事想問,但說無妨。”

遲將嘆了口氣,開口道:“是……遲某想問問,沈大人除了那碎布片,可還看到了什麽?是否真的確定,赤妙已經……”他並沒有直接將“死”這個字說出口。

“已經死了。”沈灼懷飛快道,“赤妙之死,乃我親眼所見,手足盡斷。”他盯著遲將的眼睛,唇邊勾起一絲有些詭異的笑,卻又很快收了回去,在場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這個笑,“先前不說,是怕司若傷心。怎麽,遲先生不信我沈某?”

遲將幾欲開口,卻都被沈灼懷的目光壓了回去,他看看孟此凡一眾,他們臉上同樣也出現了茫然。

最後遲將什麽都沒再說,只是朝沈灼懷點點頭,轉身走了。

沈灼懷並未在意這一切,繼續吩咐其餘人:“如今快到子時,我會先守上半夜,下半夜你們來換我。”

孟此凡覺得哪裏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只好點頭應了。

……

小乞丐與遲將進入茅草屋,很快按照遲將的囑咐去了最遠一側乖乖躺下——雖說小乞丐熟悉夜路,可這畢竟是深林,他們都不敢放他一個人回城,遲將便做主留下他歇息一晚,第二日再走。

見小乞丐很懂事地沒有靠近,遲將走到司若附近坐下,整整地上草席。

司若見他進來,點頭權當打了聲招呼,又接著發呆,小東西在他與遲將之間跳來跳去,好似在下棋。

遲將看著司若魂不守舍的模樣,看了一眼門,垂眸思索片刻,最終小聲開口:“司大人是在為今日沈大人的態度難過?”他試探著道,“大人可覺得,沈大人自聖地歸來之後,頗有些古怪?我是說……好似他待人待事變了個人似的。”

司若怔了怔。

他的確是隱隱約約察覺沈灼懷身上的古怪,但關心則亂,沈灼懷能平安歸來已是這些糟糕事情之中最好的一件事,他便以為只是自己多想,卻未料到遲將也有相同的想法。

他想了想,問道:“沈灼懷對你做什麽了?和赤妙姑娘有關?”

遲將知道司若向來敏銳,但他這樣直接,還是叫他有種被戳中心事的既視感:“是。”他將自己與沈灼懷的對話告知了司若。

“……”司若面上出現一種難以言喻的驚訝,甚至驚訝到一不小心把正在他掌心玩鬧的小東西一巴掌拍住,過了一會,他好像才反應過來,“或許、或許是他在狺人聖地裏遇到了什麽不常事……”他下意識為沈灼懷找補,對遲將承諾道,“我會找機會問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司若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什麽,又補充道,“若是真的……我大概猜到會是什麽原因。為保大局,還請遲先生暫時隱瞞。”

遲將不是要在背後說人的意思,他本意只是想提醒一下司若,如今看來司若早有提防,便也點點頭:“我明白的,如今我們暫時孤立無援,懷疑同伴……的確只有害無益。”

遲將還想說些什麽的時候,門卻被“吱呀”一下推開了,他硬生生將話頭收了回去,作抖席子的動作,和司若同時朝門外望去。

但進來的只是孟此凡和他的師爺與捕快,沈灼懷並不在其列。

司若問:“他呢?”

他沒有叫沈灼懷的名字,語氣甚至有些冷冰冰,孟此凡以為是他們又要冷戰,趕忙道:“噢,沈大人說他來守夜,叫我們先歇息,司大人不必擔心,先前他還問我您如何了呢。”

司若垂下眼瞼,點點頭:“那就讓他守著罷。”完了也不說什麽,和衣躺下,順手把還歪著腦袋在盯人的小東西一把捉回來,放在腦袋邊,閉上了眼睛。

見司若是要睡的意思,孟此凡也沒有自討沒趣的意思,說話聲音刻意壓低下來,脫去臟汙的袍子、躺下也盡量輕手輕腳。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遲將:“司大人心情很差?”

遲將搖搖頭,只小聲說:“大抵是今日勞累了。”他眸中閃過一道光,“你們只留沈大人一人在外面?”

“沈大人說他一人便夠了,不要我們跟著。”孟此凡努努嘴,“罷了,下半夜我叫盧文早些出去便是。”盧文是他兩個心腹中的一個。

很快,那盞小小的油燈被吹滅,屋子瞬間暗了下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眾人躺下,只餘綿長的呼吸。

不過多久,甚至孟此凡的呼嚕聲都一串串地吹起來了。

再無什麽聲音後,司若睜開了眼睛,眸中沒有半點睡意,猶如往日那般清明。

屋子沒有窗戶,也沒有燈,他只能在心中默默數著時間,可饒是如此,他也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司若的心再度被那塊巨石填滿,他不住想,會是那個可能嗎?不應該,可若非如此,為何沈灼懷會出現這樣的異樣。

輕輕一聲喟嘆在已被熟睡填滿的茅屋中響起,司若再度閉上了雙眼。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茅草屋的門被人輕手輕腳地打開了,一道修長的黑影背著月光站在門邊。很快,門再度被合上,那人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在司若身邊、為他留下的那一點狹窄位置輕輕躺下,帶著一身冰冷的水汽。

小東西是個警惕的夜貓兒性格的鳥,聽到動靜,很快瞪大眼睛,盯著來人望了一會,卻並沒有叫,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而後溫順地靠到來人手邊去,蹭了又蹭。

然後是一下很輕、很低沈的笑聲:“小東西,好久不見。”

而後,來人熟門熟路地將身邊的司若攬在懷中——以一種格外珍重的姿態。他的呼吸很重,有些滾燙,身上帶著木葉與草藥混合的苦硬味道,但卻是司若最熟悉的那個懷抱——原本還有些警戒的司若,在那雙手接觸到自己的一瞬間,卻好似倦鳥歸巢,下意識靠在了最舒服的那個位置。

“唔,睡得還怪熟的。”沈灼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些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讓司若本能有些惶恐——卻又不是先前那般陌生的惶恐,而是帶著濃濃的獨占的觸碰,那獨占欲幾乎有形,將他吞吃殆盡。接著一種濕潤的,柔軟的觸感湊近他的耳邊,只是輕輕一下,又很快吻離。

“罷了,放過你,這又不是你的錯。”司若聽見沈灼懷說,好像還自嘲地笑了笑。

然後是更緊的擁抱,哪怕他背對著,都仿佛能感受到灼灼目光之下的深情。

司若原本就已經有些睡意,在這樣熟悉得不能更熟悉得擁抱之中,周公更是很快找上了門來,迷糊著,司若輕車熟路地翻了個身,一頭埋進沈灼懷的懷抱之中。

大抵是先前哪裏想岔了。司若撐著神,已經半個人去見了周公,他不該懷疑沈灼懷。

冬風“呼呼”地拍著門,晚秋過後就要到盛冬,但好在此刻,有個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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