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關燈
第122章

“殺人也是在救人,殺人也是在救人……”老馬喃喃著,“可萬一救人卻殺了人呢?”他急急向前幾步,險險在司若面前停下,“這豈不是就是在殺人嗎?”

司若微微擡頭,面色淡淡:“那是他們運氣不好,與我何幹?”這倒不是在撒謊,既然已經盡力而為,司若最多懊惱一陣,不會一直鉆牛角。他從做仵作第一天便知曉,案子結束,就得拋擲腦後。

這回輪到老馬楞住了。

過了數息,他突然哈哈大笑,一邊鼓掌一邊道:“說得對啊,說得真對啊!真是老漢我魔怔了!”他走近司若,一把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得司若差點都沒站住,而後又大笑著轉身而去。

“等等!”司若叫住他,“你……您不歇歇嗎?夜深了。”

“不必了!”老馬背對著他揮揮手,身形好似都輕快了不少,“血滴了一地,我還得回去蓋一蓋。”

也不知他是想明白了什麽,但司若總覺得,日後他們不會再看到這個身為馬夫的老馬了。

他看著老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黃沙再度飛揚,一人一馬就此離去。

微怔了須臾,司若敲響了關著的房門。

……

屋子開了後窗,有些涼,但靠近遲將躺著的地方燒起了一個爐子,大概是怕他傷中再受寒。令司若驚訝的是,受傷那樣重,馬夫再送來得晚一些,或許就要沒命的遲將,居然已經清醒了,只是因為失血過多,面色蒼白,不若先前的硬朗,見到司若走進屋中,本想起身道謝,卻礙於身體,只能點頭致謝。

司若搖了搖頭:“今夜還得小心,熬過了這一夜,才算得挺過去。”他掃了眾人一眼,“我來值夜,諸位去休息罷。”

“我陪你。”沈灼懷攬過他的手,捏在手心裏。

先前司若在外頭著了涼水,又吹了許久冷風,如今手自然冰冰涼的,被沈灼懷這麽一握,連著心窩都暖烘烘的。但沈灼懷自打哄好司若之後就這樣肉麻,難免叫他有些羞赧,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忙不疊抽回手來。

司若小聲道:“遲先生,你身上暗傷頗多,若有什麽不適,一定不要強忍,務必告訴我。”

遲將點點頭,張嘴,卻只能發出氣若游絲一般的聲音:“多謝司大人出手救我。”他語速極慢,連眨眼的速度都被身體疼痛所拖累,雖逃出生天,臉上卻沒有任何僥幸神色,相反眉目之間沈郁著一股郁郁之氣。說完這話後,他目光投向司若身後那扇緊閉的木門,張嘴欲說什麽,又吞了回去。

司若註意到他的神色,想起赤妙,以為他是要問赤妙在哪裏,可想到他現在重傷未愈,若是得知赤妙沒與他一同回來,怕是要傷極攻心,便也沒說話。

因為怕震裂傷口,安置遲將的地方沒放太遠,選的是離小院最近的那間房,也是孟此凡的心腹衙役原來住下的地方,此刻他便自告奮勇要為遲將守夜,叫司若他們回去歇息,說是只要一有事就去把他們喊醒,遲將也肯定自己不會逞強,司若方才和沈灼懷回房。

回到屋裏換下了衣袍,司若心裏仍念著方才遲將沈郁面色中流露出的那一點掛念,他沖沈灼懷嘆息道:“早知我應該在老馬走前問他一句,他有沒有見著赤妙,赤妙又去了哪裏。”他將自己剛剛註意到的告訴沈灼懷,“遲先生尚未脫離危險,若一直心思沈重,怕是更不好。更何況,遲先生已經傷成這樣,赤妙又會被如何對待呢?”

“……”沈灼懷看向司若,他看到司若面上顯現出的那種他獨有的悲天憫人,對於司若來說,這樣的悲愁和記掛並不是一種負面的反應,只會叫原本看上去冷冰冰的人更具一些人氣,恍惚間,他好似見到與司若初遇時他那般盛氣之下的寒冰,可如今,那種寒冰消解了。

其實在如今這種境況下,沈灼懷不該出現這種想法,甚至有一些褻瀆。

他下意識伸出手去拾起司若垂散的發絲,目光卻沒有與司若對視。

而且,關於赤妙……

在司若沒有進來之前,其實醒來的遲將,已經與他們說了一些。

只是他篤定,如果這些事從他的口中被司若得知,司若可能今夜根本無法入眠。或許……等遲將好一些,由他親自告訴司若,反倒會讓他不會這樣盛怒,也不會做出太沖動的事。

今夜的平靜已經是幾日沖突下難得的平安,他不想這樣的平靜又被打破。

就讓他再自私一回……哪怕等到明日。

因此沈灼懷將那份欲言又止壓下,抿抿唇,平息一會心緒,只是對司若說:“你說得對,遲先生重傷未愈,不要因這件事叫他憂心……”他頓了頓,“我會想辦法去查一查。”他摸摸司若的頭,“夜深了,先歇歇吧,若今晚遲先生不好,你還要起來,不知能休多久。”

司若知道沈灼懷說得對,自己在這裏擔憂,不過只是無用功,因而點點頭,躺下了。

一夜好眠。

遲將的身體素質的確很好,昨日還是奄奄一息的模樣,最危險的一夜居然也沒有出現任何意外,甚至第二日司若早早去為他把脈時,他臉上已開始有了些神采。

似是看出司若隱藏的好奇,遲將虛弱笑笑:“我雖看起來傷得重,但畢竟是認識些狺人的,他們沒算特別下死手,多少避開了些身上的要害之處。而且……”他感嘆一聲,“從前我便被狺人這樣‘招待’過了,如今不過是老調重提。”

司若沒有說話,不過根據遲將的脈象來看,的確比昨日要好上一些:“雖是這樣說,但你畢竟失了不少血。”他為遲將下了針,“若是能用些補藥會更好,只是現下條件簡陋……遲先生只能將就些了。”

司若不知道老馬還會不會回來,至少初初這一兩日,他大概是是要先處理自己心中之事的。也好,若有一人從蒼川城中頻繁趕來趕去,也難免會引起狺人察覺。好在遲將已無生命之憂,否則司若還要愁等他這院子裏儲的藥用完後能去哪裏取新的。

“不礙事。”遲將搖搖頭,“我耳朵尖,昨日司大人與老馬的談話……我多少聽到一些。”他意外提起昨夜奔走離開的老馬,“還要多謝司大人解他心結,他一把年紀了,反而比我還拘於過去,我都想笑話他。不過他的事……我想應該他自己解釋比較好。”

“他……從前是個醫者?”司若想起老馬的問題,試探著問。

“是,我當年被狺人生擒,險些被打死,就是他出手相救。”遲將笑笑,“當年我的傷真的比現在重得多。”

司若大概也猜到了什麽,沒有再追問。

又過去幾日,老馬果然沒有再過來,遲將身體也日覆一日好轉,眾人到小院的第五日,他已能下床走動,也不用只吃一些清淡的流食。司若見過不少體質奇異的人,但遲將這樣身體素質極強的人,他也是頭一回見。

眼看著遲將身體與精神都有所恢覆,司若心裏一直埋著赤妙毫無音訊的事,遲將這麽多天都未提起赤妙,難眠也郁結於心……堵不如疏,為他施針過後,趁所有人都在,司若便索性開口道:“赤妙姑娘的行蹤……我們已在想辦法繼續打聽,但沒有消息或許也是好消息,遲先生不要太過憂心……”

聞言,遲將楞了楞,脫口道:“赤妙的事,我不是早與沈大人他們說了嗎?”隨即,他意識到什麽,望向沈灼懷那側,“我……司大人……”

司若面色一冷,卻沒有去看沈灼懷,而是冷靜道:“赤妙怎麽了?”

無人應答。

他又追問一句:“她怎麽了?”

能讓沈灼懷又對他撒謊,赤妙的處境,必定不會太好。

遲將低低嘆息一聲:“那日我們一同被帶走後……”

那日遲將與赤妙被狺人五花大綁帶回狺人群居之所,初初還未分開,赤妙雖然害怕,但還算鎮定。而且那帶走他們的狺人難得有功,對他們不算差,也沒有過多打罵。

只是他們被關了估摸半個時辰左右後,金爻就來了。

遲將依舊是之前他們說好的口風,說自己與赤鋒素來有舊,見到赤妙由地洞爬出,於心不忍,將她窩藏。直到後來他們狺人搜查旅店,叫自己慌亂,才勸說赤妙出來自首。這一套他與赤妙已排演過無數遍,斷斷不會出錯。

金爻看到他們,並沒有顯露出很高興的模樣,反倒是笑得意味深長,聽遲將說完,只是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看起來好像在生氣。”遲將道。

而後他便與赤妙被粗暴分開,他們倆還未反應過來,便雙雙被人從背後用蒙了蒙汗藥的帕子捂住臉,很快意識不清。

待遲將醒來後,遲將發現自己被關在一處單人牢房中,周圍嚴加看管,見他醒來,立刻有人上刑,逼問他到底是不是在撒謊,從前住在他旅店裏的沈灼懷與司若去了哪裏。但遲將既然敢冒這個險,自然做好了會有人對他動手的準備,加之熟悉狺人行為,即使吃了不少苦頭,但也沒能讓那些獄卒問出一星半點。

“我……本不知道赤妙被帶去了哪裏,直到我看到了……”遲將的呼吸陡然發重,手也開始顫抖,他咬緊牙關,似是壓制壓抑不下的痛苦和恨意,“……看天光估摸著是下午的功夫,金爻來了關我的牢房,給我丟了一截、一截舌頭。”

“一定是赤妙的舌頭。”

司若下意識攥緊了手心。

“我楞住了,問他什麽意思,赤妙怎麽了,他卻只繼續問我到底知道什麽,知道多少,我還是沈默。”

“他把赤妙拔下來的指甲丟給我了,血淋淋的!是活生生被拔下來的!”遲將咬牙切齒,“他還說,‘這顏色多美,多像剛染上的蔻丹’!”

突如其來的劇烈的情緒波動叫重傷未愈的遲將爆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司若楞了一下,趕緊沖上前去,為他施下幾針壓制。

司若滿是愧疚:“對不起,我不應該提起……遲先生對不起……”

“咳咳咳……”遲將捂嘴咳嗽,吐出一口血沫,卻擺擺頭,堅持繼續開口,“不,那日我體力不支,只草草講了赤妙遭難,但這件事,你們必須知道。”

他一字一句道:“百密一疏,金爻給我的指甲裏,血封住了殘留的鹽粒。”

“她在狺人的聖地,當年水河被帶去過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

新年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