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關燈
第118章

沈灼懷聞言,抱胸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

說是女子,但赤妙歲數最多算個小姑娘,若是在中原,或許還在祖父祖母膝下承歡。可這是蒼川,狺人又向來顯得過分早熟,赤妙這個年紀,在他們看來,已下意識會覺得這是個已快成年歲的大人。但無論是赤妙被金爻威脅教唆,還是後來她經歷這驚險一日的崩潰,都顯露了她的真實年紀和心性。

雖說知道不該這樣想,赤妙逃婚亦是為她自己自由……沈灼懷心內嘆息一聲,或許當時赤鋒也是想到,自己女兒在他大權旁落後,斷斷無法抵抗赤禍那樣的狡詐之徒,更無法繼承自己顛覆狺人族群的念想,才想著快快把赤妙嫁出去,嫁給一個與狺人無關,又可保她一世安康的富足人家。

沈灼懷討厭這樣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卻也不得不承認赤鋒的用心珍重。

見沈灼懷久久沒有回應,赤妙似是有些急了,她向前一步:“你、你什麽意思,你不信我嗎?”她嘴皮子飛快,好似連珠炮似的,“我知道在你們這些漢人官員看來我就是個、是個……”她一下子想不出形容詞,“那個什麽草!但我是真心想幫你們的!”她求助地看了旁邊的遲將一眼,遲將沒有開口,只是鼓勵地看著她,赤妙便繼續道,“橫豎,這裏已經被懷疑了,你們若是想逃,必定需要一個轉移註意力的人。”

她抿抿唇:“我……我看出來你想拿那個姓孟的官出去頂了。”赤妙手指捏著袖邊,似乎是在下最後的決心,“可他後面,肯定還有別的作用,是嗎?所以你看到了我。但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因為你說的那個原因,你沒有選擇我。但現在,我願意做那個誘餌。我也想回去看看……狺人內部,到底成了什麽樣。”

赤妙的眼眸顏色不同於中原人,瞳孔是發亮的淺棕,或許是帶些西域人血統,在黑暗中還有些許暗藍色的反光。不得不說,雖然只見過赤鋒幾面,甚至見的還是赤鋒偽裝過的模樣,可赤妙這樣看過去——沈灼懷卻好像見到了遲將口中那個十幾二十年前意氣風發的青年狺人。

和眼前完全繼承了他血脈的女兒一般,都有一雙始終燃燒著火焰的瞳孔。

不知怎麽的,沈灼懷有些觸動。

他沈默一會,開口道:“可你回去,很可能會死。”

沈灼懷對赤妙說,也對遲將說:“遲先生,你也可能會死。”他並沒有因為自己的計劃能得到完美實施而感到欣喜若狂,而是冷靜地給眼前分明沒有什麽血緣關系,站在一起,卻精神上又有著幾分相似的兩個人分析著利弊,“先前金爻只是懷疑旅店,一是因為我們住過,二是因為遲先生多年前和赤家的關系。但赤妙你回去後,他的懷疑便順理成章變成了現實——他很可能會對你以及你經營多年的旅店下手,這是其一。”

“其二——”沈灼懷銳利的目光投射向赤妙,“我讓孟此凡回去,不是讓他回去之後高坐廟堂,做個傀儡治安官的。如果有可能,我要他深入狺人內部,打探他們販鹽的更多證據以及幕後支使狺人完成跨川大案的黑手。你是狺人,要做的,只會更多而不會更少。而且,作為漢人,我很難像幫助孟此凡那樣,作為你的後援。”他頓了頓,“赤妙,你願意嗎?你敢嗎?你又能嗎?”

“狺人背叛狺人的下場,你應該再清楚不過。”

沈灼懷聲音不大,似乎是不想讓其他人聽見他們三人間的談話,但語氣卻像是操縱著這場交談,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赤妙的眼圈紅了,她咬咬牙,“我是為我赤家,為我父親之叛變。狺人從來都不是土司的狺人,而是狺人神靈的狺人。金爻所做一切,只會讓我狺人徹底滅族……”她看著沈灼懷,“我願意,但作為交換!”她的聲音像是從胸腔中擠出來的,“你要對天發誓,事畢之後,不得讓朝廷滅族。哪怕是狺人,也有無辜者!”

沈灼懷輕輕點了點頭:“沒問題,我們一言為定。”

他說罷,轉身就想打開門,可須臾,他又停下了手中動作,返身,看向眼前的遲將和赤妙,喟嘆一聲:“還有兩日,二位好好告個別罷。”

末了,便推門而去。

……

外頭回廊已有些涼意,沈灼懷進入屋內,大抵是因不大通風的緣故,總覺得有一股暖意。一點明亮的燭火在屋中一點一點跳動著,微微照亮了一處,司若則裹著被子,背對門口,靠在床榻上,手上拿著一本書,輕輕翻頁。他看得很是入迷,就連沈灼懷開門進來,也沒能擾到他。

在屋內,司若便沒這麽拘著,散下了長長烏發,隨意地披散著,燈火明滅間,將他長而卷翹的睫毛打下薄薄一層陰影,可他恍然不絕,纖長白皙的手指撚開一頁有些發黃幹脆的紙,似乎因為散下的發擋了些光,指尖又輕輕掃過額邊。他們是臨時回到旅店的,為了不叫搜查的狺人懷疑,他們的行李都放在原地沒有動,身上換的衣衫多是遲將找的一些舊袍子。司若本就身形瘦削,穿上寬松的袖袍,露出一截藕般的手臂,更是好像風一吹就散了。

沈灼懷輕手輕腳走到他身邊,俯下身來,笑道:“小書生,看什麽這樣入迷?”

“!”司若被沈灼懷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忍不住伸手抽了他一下,“你走路沒聲兒的嗎!”

“我進來不知多久了。”沈灼懷一攤手,“是你看得太入迷。若我是個狐妖,你這書生估計早被我吃幹抹凈了。”

司若瞪了他一眼:“真不知你從哪裏學的這麽多亂七八糟的話!”他又問,“怎麽在外頭耽擱了這樣久?有新的消息不成?”

沈灼懷張嘴想答他與赤妙達成的交易,可轉念一想,如今事情未定,能少些人知道,就少些風險。他不是不信任司若,而是按他的計劃……司若知道得越少,會越安全。

因而,沈灼懷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沒什麽。”他笑笑道,“只是討論了一下接下來的事。遲先生已經對我們如何轉移有想法了,只是還需要時間周旋。待事情決定,他會再次召集我們。”

“哦。”司若點點頭,不疑有他。

雖說他自詡向來腦子比沈灼懷快得多,可對於那些“陰謀詭計”——他自然是不如浸淫多年的沈灼懷的。而這麽多次出生入死下來,沈灼懷的安排也從未出過錯,因此司若並沒有半分異議。

接下來兩日,他們難得過上了一段平靜悠閑的時光。若不是不能出這黑乎乎的夾層,這等衣來伸手(對於司若來說),飯來張口(勉強對於所有人來說)的日子,不亞於去山莊度假。除了沈灼懷有時要與遲將談事外,每日每日司若與沈灼懷基本都在房中廝混,算是久別勝新婚,若不是司若警告他做出了問題現在不好請大夫拿藥,說不準沈灼懷還要做得更過分一些。

直到面色嚴肅的遲將敲響了所有人的門。

他們再度齊聚起來。

“準備好了。”遲將神色匆匆,似乎幾日未得休息,眼底青黑愈發重了,他身邊跟著一身狺人裙裝打扮的赤妙,比起已經修養了幾日的幾個漢人,兩人面上都有著幾分對不能確定的未來的遲疑。

遲將將手上一個包裹打開,上面是幾套粗麻布衣裳,還有包頭的頭巾:“還請諸位大人待會換上這身衣服,而後我會簡單幫大家易容成混血狺人的長相和打扮。”他將手上衣物一一遞到幾人手上,“現在是卯時二刻。卯時三刻,會有一輛送菜的車馬進來,介後我會安排諸位藏入車馬中。拉車的人我一定打點好了,他會送你們到三裏之外的一戶農家。隨後我會到地方,再行安排。”

他神色覆雜地看向眼前的幾個人,司若註意到,他好像在輕輕地嘆氣:“請大家,也多加小心”

司若敏銳地感知到了空氣中仿若絲縷狀漂浮著的苦澀情緒,他不知道這情緒是從哪兒來的,下意識看了沈灼懷一眼。

沈灼懷卻好像故意地沒有註意他,微微皺著眉,扯著粗麻布衣上的線頭。

溫楚志也好像嘟囔了一句:“本少爺能穿這種東西嗎……”

孟此凡的三人小組看看遲將,又看看沈灼懷,湊在一起像是議論了幾句,而後孟此凡站出來,朝沈灼懷鞠了一下:“沈大人,先前說的那事……”他側目偷偷瞧沈灼懷那邊,“可還需要其他的圖謀……?”

“……不必。”沈灼懷擡起眸來,他面色沈靜,好似沒有任何東西能令他波動,“有人替你去做這件事了。”

“誰……?”孟此凡撓撓頭,他看看自己兩個屬下,兩個屬下一邊猛擺手一邊向後挪,“誰要主動接這苦差事……”

“我。”這時,站在遲將身側,一直沒有開過口,這麽些天也從未與孟此凡有過任何交流的赤妙卻突然說話了,她定定地看著孟此凡,“我替你回狺人那裏去,我來做這個探子。”

“什麽?”這是目瞪口呆的孟此凡一行、溫楚志。

“什麽?!”這是將目光直直投向沈灼懷的司若。

“怎麽會是她?”司若用質問的目光看著沈灼懷。

其實不需沈灼懷回應,司若也知道沈灼懷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件事。

那日回來後沈灼懷的欲言又止,他提問後的些微遲鈍,還有後來兩日讓他沈浸投入而無法思索其餘東西的情事,好像都是為了掩護今日的回答。

沈灼懷從來是能拖則拖的。

“為什麽。”司若問,方向面對沈灼懷那側,帶著一點旁人覺察不到,但在沈灼懷看來卻幾乎實質化的怒氣,“為什麽。”

“是我自己願意的。”赤妙替沈灼懷辯解,“我覺得我應該回去,而且,我們已經達成協議了。幫你們,也是幫我自己。”她很認真地對司若說,“是我自己提出來的,和沈大人沒有關系。”

司若深吸一口氣,想說些什麽,可就在這時候,一陣急促的搖鈴聲卻從墻外傳來,伴隨著搖鈴響的,還有狺人粗魯的叫罵。遲將稍稍推開一些阻隔著夾層與外頭的機關門,深吸一口氣:“我們的計劃得臨時改變一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