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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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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若是說赤妙所吐露的一切不過一個引子,那旅店主人之言,便是點燃這引線的火苗。

一旦點燃,便不可阻擋地飛速燃燒到最後,引起劇烈的爆動。

殺人,借祭祀逃川,販鹽。

這三個罪,無論哪個,落在狺人腦袋上,都是誅九族的大罪。也怪不得赤妙只敢隱晦地和司若說這麽多,也怪不得她說那句“怕立刻被殺”。

古往今來,鹽與鐵一樣,皆是各個朝廷要牢牢把控在手中的東西。采鹽權,運輸權,販賣權,鹽稅權,四者不經朝廷同意,不得隨意釋出給常人。每年由各個采鹽礦區采下之份額,都要經過層層審計,再發放至官道運輸,哪怕最後的販賣,也不是街邊小販能做到的。鹽商,歷來也被稱作皇商之一,甚至是皇商之首,其地位更高過為皇室進奉的商人。

民間也總有民謠流傳,“一兩礦鹽來十兩金”,這說的並非日常家中日常食用的細鹽,而是更粗獷的,方從鹽石上敲下的粗鹽礦,因為這意味著擁有粗鹽的人,同樣擁有著不止黃金萬兩的鹽礦。自然的,雖說寧朝平和富饒,但並非每個角落都如同金川寂川,仍有許多百姓面臨著買不起細鹽的問題,這也是朝廷每年都在商討的。

有需求,自然就有市場。

黑市粗鹽,應運而生。

朝廷其實對此大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做得不太過分,朝廷便不會多加阻撓。一來是因百姓所需,而來也實在是因這些年裏,黑市私鹽屢禁不止,並且無論怎樣都捉不到源頭。

不論誰都想不到,這源頭,竟在蒼川。

但問題在於,蒼川並非產鹽區,當年先祖,也萬萬不可能將自己的心腹大患,安置到鹽區周圍。蒼川不過一個看似普通的、也最為貧瘠不過的川府。

可旅店主人卻說,他們在販私鹽?

“你如何能肯定?”沈灼懷面色有些難看,眉頭緊皺,他深知此事幹涉重大,不能輕信,“若狺人真在販私鹽,清川將領早該有所察覺。”

旅店主人嘆了口氣,他朝眾人一拜,施然離開,不久後返回,手中拿著一個褐黃色的,不過嬰兒巴掌大小的布包。他將那布包放至眾人面前桌上,一層一層小心打開——這小小布包,卻裹了整整三層,最後展開,已經陳舊的最裏那層布上,是星點渾濁的,帶著一些黑褐顏色的半透明晶粒,仔細嗅聞,似是還能嗅到一些腥氣,只是已經很淡。

“這是我與赤鋒的兄弟用命告訴我們二人的真相。”

“你與赤鋒……?”司若再度上下打量他,在他看來,旅店主人與赤鋒生得沒有半點相似,這不是單純的人種的不同,而是眉眼高低、鼻骨粗窄,都可以肯定地告訴他,他們並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別誤會。”旅店主人苦笑一聲,“我們不是親兄弟,只是更甚於親兄弟。”

“說起來認識這樣久,也沒有介紹過自己。”他喃喃道,“諸位大人喚我一聲‘遲將’便好。也是因為這姓名,我當初才有得異與赤家人結識的機會。”

接著,遲將說了一個很長的,發生在十三年前的故事。

遲將原先並非蒼川漢人。

他本只是一個跟隨藥商商隊來到蒼川見世面的年輕人,預備著過不多久便跟著商隊回家鄉金川,像每個普通的金川人那般努力置地成家,但沒料到,卻遇上了當年蒼川動亂——

“其實在十三年之前,幾乎每幾年便會出現一次大規模的狺人中原人不合,蒼川說到底算不得一個安寧地方。”遲將笑了笑,但臉上卻沒有什麽對自己人生被改變的抗拒神色,“但我是個白手起家的藥販子,蒼川這地方,又是天賜的好地方,因而哪怕年長一些的商人都說有風險,我還是來了。人生的際遇就是這樣奇妙,若我不來,我可能一輩子都只能在藥鋪子裏做個學徒,也不可能認識他們;我來了,反倒叫我在這千裏之外,有了自己的容身之所。”

遲將滿懷情感地撫摸著他觸手可及的磚石、桌椅:“這些都是當年我們一一親手置辦……罷了,莫要帶偏,我們繼續。”

蒼川動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更別提他們是初來乍到的異鄉人。遲將一行藥商很快在狺人與中原人的火力碰撞之下,死的死,傷的傷,年紀大些的基本沒有活下來的,而遲將這種年紀輕輕,可堪為人力的,便在混亂中被當做貨物賣給狺人。

當年清川和蒼川的界限還沒有這樣分明,狺人進出清川相對自由,遲將嘗試著跑,遭到他當年“主人”的圍追堵截。但就在清、蒼二川邊界,他遇到了和好友一同出行的赤鋒。

“當年我直接撞到兩個狺人,以為自己定要死絕了。”遲將垂眸苦笑,“但沒料到的是,赤鋒與水河——便是我們那慘死的兄弟,居然救下了我。”

“當年赤鋒並非赤家家主,不過位置坐得已很穩固。他年輕,讀得書也多,並未像其他狺人那般這樣敵視我們中原人,遭到家裏苛責不少,因此平日裏難得見個漢人。見了我那豬狗一般的狼狽模樣,他與水河便和追捕我的人扯了個慌,而後將我藏到了如今這個旅店——也是他們假借名義買下的宅子裏。可以說,若沒有他們二人,我早就死在十三年前那場搜捕之中了。”

“大概是因為年紀相仿的緣故,加之他們二人對中原人的確很感興趣,很快,我們便從恩人與被解救者的關系,成了至交好友,一起讀書,一起習武,一起反抗一些蒼川對狺人與中原人間的成見。我的路引與暫籍證明都在那場動亂之中毀了,無法離開蒼川,也無法留下,為此,動亂結束後,水河赤鋒還想辦法為我造了新的身份,叫我改頭換面,在蒼川留下,也將這宅子贈予了我。我當時說我還不起他們這份恩情,他們只笑著說兄弟之間,不論錢財,只看恩義,希望我的客棧成為未來蒼川中原人與狺人的交流之所。”

遲將說到這裏,搖搖頭:“可惜……事與願違。”

在遲將的口中,過去的蒼川,似乎並不如司若他們看到的那般,狺人與漢人涇渭分明,縱使有所沖突,但年輕一些的狺人……似乎是有望與中原人相合的,可如今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司若輕輕開口:“但、遲先生,我們見到的赤鋒,與你口中所說……”

大為不同,甚至幾乎就是兩個人。

“那是因為水河死了!”司若話音未落,便立刻被遲將厲聲打斷,語畢,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過激,低聲說了一句“對不住”,方才接著低低開口,“水河……其實並非純狺人,而是狺人與中原人的混血。他在狺人之中地位算不得高,只是因為自幼便跟在赤鋒身邊,才得了其他狺人平待。”

水河是個整日都笑瞇瞇的青年,對狺人是,對中原人也是。若說赤鋒對其他中原人還有著點高傲,那麽本身就有著中原人血統的水河,便是兩個族群的調和劑。遲將來到蒼川的第一年,是水河陪著他過了中原人的所有年節,也是水河在他們一言不合就吵起來的時候,笑嘻嘻地拖著他們言歸於好。

三人的往來沒怎麽避著人,平日裏,水河也時常幫赤鋒辦事,而這一點,也成為了他日後出事的導火索。

“赤鋒年輕那會其實很討厭處理家事,只是被趕鴨子上架,不得不做。”平靜下來的遲將喝了口冷茶,甘苦的味道在他口腔中蔓延,“有些實在不願意去做的,就央著水河幫手。這樣下來,水河儼然成了赤家的管家,如今赤禍那個角色。然而赤家人哪裏會容許一個外姓者、一個‘不幹不凈’的混血種掌持大局呢?”

“我還記得那一日與今日差不多,也是快入冬的秋。天氣很冷,水河給我送來新做的皮襖,便要匆匆離開。我問他去哪裏,他說赤家有人出棺,赤鋒忙於年末商榷,於是赤家人便呼他去幫忙。他看起來很高興,還說或許是他們的勸說總算有了作用,那些老頭子開始對中原人放下成見了。我們還暢想了一番,待蒼川真的不同往日的蒼川後,我們也能光明正大地做朋友。”

“但水河走後沒多久,赤鋒便也帶著冬衣來了,還奇怪問我水河怎麽不見了。”

“我當時便知道不好,告訴他水河被赤家長輩單獨叫走。”

遲將眼中放出恨恨光芒:“果然,他們根本就沒安什麽好心!”

“過了大概一個半時辰……”遲將聲音裏也帶了苦澀,“至於為何過去這麽多年,我還能記得這樣清楚,是因為一個時辰後,我聽到狺人聚居處有放火炮聲音——這是他們在祭壇處置自己人的時候會做的事;又半個時辰後,赤鋒拖著滿身是血的水河回到了我的旅店。”

“他滿眼猩紅,告訴我說,他趕到的時候,便看到水河被五花大綁,‘他們’說水河偷闖了狺人聖地,褻瀆神靈,要就地斬殺。赤鋒苦苦哀求許久,最後土司和那些族老,總算願意看在赤家的面子上將懲罰換成鞭撻之刑,但用刑過後,也幾乎去了水河一條命。”

“可水河壓根對他們狺人的東西不感興趣,如何會去主動偷闖禁地!這分明是赤家人在設局!”遲將聲音再度高起來,他的眼圈也紅了,“為的就是借機除掉水河!”

“……原本水河就要這樣痛死在祭壇上,被放入聖棺帶走,但赤鋒不願意,硬生生將他搶了出來。”

“然而到旅店時,他身上已沒有一塊好皮肉了。雖人還算得上清醒,可身上血不停在流,口鼻也一直在嗆血,我們無論用了多好的藥,多少名貴的藥材,都沒能將他留下……可即使如此,他也沒有說過一句怪罪,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模樣。”

說到這裏,遲將的淚不自覺滴落下來,他合了合眼睛,將眼淚逼回去:“他說,讓我們不要救了,給我們看個好東西——就像他總對我們做的那樣。”

遲將的眼神落在那帶著混濁顏色的半透明晶體上——

“這是他從聖地中‘偷’出來的真相。”

“狺人的私鹽。”

作者有話說:

存稿快沒有了T T好忙好忙要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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