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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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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赤禍最後交代得還算痛快。

只是很明顯,他所知的,並非全貌。

“我原本是要護送小姐出嫁的。”赤禍含糊著聲音,用並不熟練的漢話道,“原定時間是今日巳時,我去蒼木家的將他那廢物兒子迎來,而後送小姐出閣。但是辰時那會,家主卻突然把我叫走,讓我不要叫蒼家的人發現。”

司若註意到,哪怕到了這個時候,赤禍依舊把蒼家叫以一個十足的蔑稱,似乎那並非他家族未來的姻親,而是讓他避之不及的什麽臟東西似的。

但畢竟赤禍還在交代,他只是把這疑點壓回了心裏,靜靜看著赤禍交代。

但說到這裏,赤禍卻舔了舔一舔有些幹燥爆皮的嘴唇:“我要飲茶。”他一日沒有進食用水,盯著司若沈灼懷他們茶臺上的茶具,眼睛都快冒火了,赤禍看向他們,“老子口渴。”

沈灼懷與司若對視一眼,沖旁邊的一個衙役使了個眼色,那衙役立刻抄起角落的瓢子,兜了一瓢水,湊到赤禍嘴邊。

這地牢中的水日積月累,不知生了多少青苔,十分汙濁,要在從前,衙役多受狺人之苦,此刻是擺明了有沈灼懷他們撐腰,要擺上這狺人一道,然而赤禍著實是口渴得緊了,往日若是有人膽敢為他上這樣的水,定會受他千刀萬剮,今日他只是惡狠狠地瞪了那衙役一眼,便垂下頭大口大口喝起來。

“呸!”喝完後,赤禍重重吐了口唾沫,“漢人狗官,你們這樣對我……”

他話音未落,又被沈灼懷有些冷的聲音打斷:“再多一句嘴,我便拔了你的舌頭。”

赤禍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我說便是,狗官,你最多在蒼川呆三年,待你走後,這蒼川還不是我們狺人的天下!”赤禍雖嘴上罵得厲害,但卻是個色厲內荏的貨色,下一句就立刻接上了前情,“家主命我帶人去守著小姐廂房,我本以為是小姐又要跑……”

“等等,又?”沈灼懷挑眉,“所以,你們小姐,以前也跑過?”

赤禍“哼”了一聲,語氣帶了些譏諷:“我們小姐,是個不知福禍的東西!若不是她天天想著什麽自由,又如何會叫我堂堂赤家,淪落到與一個雜種家族聯姻的份上?是,小姐早不知逃過幾次婚了,狺人族裏誰都知道她是個不安分的性子,喜歡上個外川漢人,或許早失了貞潔!雜種配上女·表·子,哈,也算是天仙配!”

他這樣一說,司若也大致能夠猜到,為何兩邊家族如此不睦,卻偏偏還促成了這次婚姻。

無非是蒼家哪怕是混血,也並不被真正的狺人圈子所接受,於是得知能與赤家聯姻,哪怕心中有疑,也如蒙大赦。但這種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無法拔除,生根發芽,直至司若的出現,叫兩家人反目。

司若搖搖頭,臉上同樣是冰冷的譏諷,只是赤禍是對漢人或是混血狺人的居高臨下,但司若,卻只是對他們這腐舊又自以為高尚的感觀的鄙夷。他沒有說話,只是在手底紙張下,赤禍這個名字一旁,用朱筆畫上一個重重的叉。

此人不宜久留。

“接著說罷。”沈灼懷表情也冷了不少,“後來發生了什麽?”

想到先前發生之事,赤禍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起來:“家主領我到那女·表·子房中,但房中並沒有她,只有一個和尚。那和尚一身僧袍脫了泰半,渾身酒氣,見到我們時酒都沒醒!我看,怕是剛做完那等子事!而後……”他眼珠子一轉,“你們應該清楚了,家主刺了他一劍,告訴我小姐跑了,命我把他處理掉。我想著既然也要……”赤禍頓了頓,“也要敷衍掉蒼家的,便幹脆把這家夥弄進去算了。”

誰知司若卻冷不丁地開口:“這與你家主說的不同罷?”他有模有樣地看了一眼手下的“供狀”,“怎麽,赤禍,到了這個時候還要撒謊?”

赤禍一楞,似是沒料到司若會突然開口,臉上神情僵硬了一下,很快道:“原來你們真沒有詐我。”

這個時候,這個深受赤家家主信任的管家角色方才終於暴露了他深沈之下的破綻,赤禍那張假面終於被他自己揭了下來。

他的目光掃射過因失血稍多、面色稍顯蒼白的沈灼懷與警惕十足的司若,挺直了背脊,卻像是同時松了口氣:“我說呢,家主怎麽都不會替我背上這個鍋。”赤禍語氣平平,“赤家小姐的確跑了,也的確是成婚當日跑掉的。不過那和尚……是我發現的。”

“他與赤家一名通房偷腥,被我當場捉到,刺傷後上交給了赤鋒……家主。而當時家主正在為小姐跑掉的事焦頭爛額,我便向他獻計,說不如說小姐暴病身亡,既能不得罪蒼家,也能遮掩家中醜事。家主……自然是同意了。而後便是你們所知道的一切。若不是你們出現,或許今日根本不會發生這麽多意外。”

他們的謀劃……可以順利進行,一箭雙雕。

但沈灼懷與司若的突然到來,破壞了原本看似天衣無縫的一切。

赤禍在供狀之上畫了押,又被重新帶回牢中去,同時按照先前說好的,為他提供了飯食。

原本他們打算審完赤禍後立刻提審赤鋒,但赤禍供述之中,卻有不少值得他們好好思考的層面,兩人便打算暫止審訊。

“這個案子看起來很簡單,赤家小姐逃婚,花和尚出現,被捉來頂替‘死去’的赤家小姐——”司若與沈灼懷原路返回,小聲議論著,“若真要判罪,最多也只能判一個誤殺。但我總覺得,赤禍的態度,著實古怪……”

“你的直覺並沒有錯。”沈灼懷讚同地點了點頭,由於身上有傷,一走路便會扯到肩膀傷處,因而他走得極慢,好在司若處處顧著他,“赤禍看似是赤家管家,處處以赤家為先,但實際上他卻並不尊重赤家小姐,甚至對赤家家主也沒有應有的敬重。似乎……他們是平等的一般。但是在這種土族部落之中,尊卑是最要緊的事……”

“嘶!”只是突然,沈灼懷捂著左肩,步子停了下來,扶著石壁,腳步有些虛浮。

司若面色一變,忙上前扶住沈灼懷,先前行路陰暗,此刻走到火把前,他竟才看到,沈灼懷的額發被冷汗浸得濕透,面色蒼白,唯有緊緊咬住的下唇還能看出些許血色!

司若覆手到他額頭,微微滾燙。

之前這麽長時間的審訊,沈灼懷竟是強撐著病體下來的!如今已經發起熱來了!

“那碎刀上有毒是不是!”司若緊張道,他摸向沈灼懷脈象,“滯郁沈厄……你至少強撐了半個時辰,為何不與我說?!”

沈灼懷苦笑一下,方才中刀時他並未覺出不對,但真正發起熱來時,他們已面對赤禍,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再掉鏈子:“扶我回去。”他輕輕捏了一下司若的手,“讓衙役送我們回府,但不要說我中毒。”

司若一楞,明白了沈灼懷的意思,點點頭。

回旅店的路上是幾個衙役一路護送,沒有再出什麽事端。

已是快後半夜了,旅店主人竟是還未歇息,瞇著眼稍稍歪著身子靠在櫃邊,見到兩人歸來,沈灼懷虛弱模樣,先是一楞,趕忙上去幫司若攙扶,又小聲對他們道:“……二位大人,你們的朋友也到了。”

朋友?

沈灼懷腦中混沌,可聽到旅店主人的話,還是下意識警覺起來:“誰?”

旅店主人神色覆雜地看了看他們:“是一個看起來像公子哥一樣的家夥,說是來投靠你們二位的,說什麽也要住下來……”他頓了頓,“沈大人,如有需要,可下樓來喚我,我一直都在。”

聽到這個描述,沈灼懷與司若提著的心都放了下來。

這不會有別人,只有溫楚志一個了。

雖不知為何溫楚志會沒收到他們的信便匆匆趕來,但如今情況覆雜,有值得自己信任的人在,多少也算得上一件好事。

司若回頭沖旅店主人點點頭,推開了門。

“你們可回來了,有一件事你們絕對想不到,我的——”溫楚志剛看到門被打開便興奮地跳了起來,剛想說出自己遇到的天大的好事,就迎面看到虛弱得看起來像沒了半條命的沈灼懷,“你、你們……不是,你們不過早我半天到蒼川,怎麽似是遇上十年也解決不了的事情似的?!”

他趕忙讓出位置,司若把沈灼懷攙扶到座位上,沈灼懷重重坐下,整個人慣性倒向茶臺,卻又憑借著強大的毅力將自己扶住。

“說來話長。”司若眸色沈沈,來不及坐下便從包袱中翻出銀針,快速且準確地施下數針,封住沈灼懷幾處穴脈,餘毒不得寸進,方叫苦苦堅持著的沈灼懷面色好了一分,但司若面上沒有半分放松,找出紙筆行雲流水寫下一個方子,然後塞給溫楚志,“下去交給店主,拜托他立刻找這幾味藥,文火煎一刻鐘……不,你跟著他一塊去,盯著藥煎好。我在這裏盯著沈明之。”

聽到司若連姓帶字地叫自己,沈灼懷一邊因為暗器毒素頭疼欲裂,一邊心裏居然想著的是:完了,司若這回可是徹徹底底地生氣了……

“哎,我、我馬上!”溫楚志結結巴巴地應了一聲,像是被那張紙燙到手一般左手接了到右手,而後趕緊推開門下去找人。

沈灼懷在心中祈禱,溫楚志還是快些上來吧。

他實在不想再被司若用那種“你總是這樣”的目光盯著自己了。

一邊繼續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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