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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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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沈灼懷原本並沒有註意到棺木的什麽變化,比起棺木,他更覺得這些狺人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孔武?只是一座這樣大小的棺木,加之裏面的屍體,哪怕再重,也不會重到哪裏去,更別說這一列列狺人,有十數之眾,可他們十多個雄壯有力的大男人,竟也如此吃力嗎?

但司若卻突然扯扯他袖子,他回過神,便聽到司若那句,“棺木在滴血”。

沈灼懷定睛一看。

與霍天雄相聚時,他便提起過狺人曾經家鄉並非蒼川本地,而相隔千裏,之後,他們也了解到了狺人被流放至蒼川後,卻依舊保留著過去的風俗,也就是所謂“懸棺”。懸棺是將棺木懸掛於懸崖之上,在狺人的傳說之中,這樣能叫他們的靈魂跟隨先祖到達天國。然而懸棺之地,自然不在蒼川,而在從前狺人所居之所。先皇仁德,尊重狺人的習俗,便同意他們將死去親人的棺木由蒼川越過多個川府,到達原來故居。

而每次回歸故裏所用之棺木,便是狺人故地的古木棺。

古木棺通常由最粗壯的幾棵樹木制成,不用一釘一鉚,而是使用狺人最古老的繩結技術,將孤館需要連接之處,都用繩結捆綁在一起,看似簡易,卻難以分離開。他們今日所見,便是狺人最傳統的繩結古棺。

狺人身著紅色,棺木也刷了紅漆,放眼望去,是一片血一般的朱紅。然而司若的眼睛再厲害不過,他卻在狺人擡棺之時,見到隨著狺人手、袖與繩結滴落的,點點殷紅色血液。

司若並沒有瞧錯。

兩人立刻站起身來。

司若走到旅店主人面前,向他打聽:“大哥,請問今天出葬的是誰?”為何已身處棺材,卻還流著鮮血?

旅店主人見二人似是對狺人棺木感興趣,臉上笑容畢收:“二位大人,狺人的事,還請不要……”

但他話未說完,卻又被司若打斷:“可哪怕是狺人,不也在官府管轄範圍之內嗎?”

“……”旅店主人似是沒話說,只好有些沒好氣道,“我們中原人從不打聽狺人之事,我可不知道。二位大人初來乍到蒼川,或許不知蒼川有許多潛規則,狺人,不是我們可以管的!”

說罷,便拂拂袖子,也不理會他們了。

司若與沈灼懷對視一眼。

“先出去攔住了問一句罷。”沈灼懷臉上也有些憂色,他同意一些這旅店主人的意思,但那棺木之中的血……既然叫他們見到,他們總不能就這樣視若無睹。

司若點點頭,同意沈灼懷的意思,與他走出大門去。

這吹吹打打送葬的一行人走得並不快,他們不過緊趕幾步,便截住了領頭一個看起來中年人打扮的狺人,他們這一截,整個送葬隊伍也不得不停下來。

那中年狺人倒是不惱,見二人如此,只是用充滿警惕地目光盯著二人,問:“你等攔住我們所為何事?”

司若與沈灼懷對視一眼,向前半步,指指那中年狺人身後木棺:“我想問問,你們這棺材之中,是為何人?”對於旅店主人的勸誡,雖司若沒有聽從,但他知道其中自然是有道理的,因此並沒有一上來便同他們說棺材可能有問題。

見眼前年輕人似乎只是好奇棺中人身份,那中年狺人原本警惕的眼神卻沒有絲毫改變,只是用稍稍溫和一些了的語氣道:“這是我們家小姐,是突然去世的。”他似乎不願多說,在說完這句後,朝後頭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們繼續將笨重的棺木擡上肩膀。

司若和沈灼懷被擠到路邊。

漫長的棺槨隊伍又開始緩慢行進起來,粗長的麻繩與木桿將高大的狺人漢子肩膀壓得一高一低,但他們仍舊向前去,哪怕鞋底都被壓陷到泥裏。

“是個女子……”司若念念有詞,他看著棺槨經過自己眼前,心裏卻像是有根線似的一抽一抽,“你還記不記得——”司若轉身揪住沈灼懷的衣襟,“我娘……”

他眼中有些恍惚,也有些慌張,像是一種意料之外的脆弱。

“我娘當初便是入棺之後,突然流血不止,祖父方強行開棺,發現我被生在棺槨之中。”司若的語速變得有些快,呼吸也有些急促,“我懷疑、我懷疑這棺材中的小姐,也與我當初境遇相似!不,甚至更好一些,它這血液顏色殷紅,很是新鮮,說不準,她還活著!”

沈灼懷知曉司若心中心結,他從小便失去了父母,自己更是棺生子,為此受的苦,外人不足以道之。如今見到一個與自己極為相似的可能性,無論如何,司若也是要試上一試——哪怕他的猜想可能是錯的。

“那我們便叫他們開棺。”沈灼懷沈聲道,“待會我會上前去逼停他們,和他們說我的猜測,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便是。”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舉動。

一來他們初來乍到,又是漢人,與異族狺人天生遙遙相對;二來,他們雖有朝廷官印,可畢竟是假借溫楚志身份,若是被發現什麽異常,或許會招惹上些不必要的麻煩。

但沈灼懷也知道,相比司若的心結一輩子堵在那裏,怎樣都打不開,如果只用多加小心,就能換來日後司若睡夢中不會再不由自主地落淚——這是再值得不過的。

司若想過沈灼懷會支持自己,卻沒想到他會這樣快的想好對策,又驚又喜,“嗯”了一聲:“聽你的!”

那雙黯淡的眸子,瞬間又染上一些孩童般的亮色。

很快,送葬的隊伍再度被攔下來。

兩次被阻,饒是狺人脾氣再好,也有火了,更別說原本狺人便與中原人不對付。

“……你說裏頭是你家小姐,我們也只是擔心。”沈灼懷好脾氣地將他們的猜測一一道來,“我知道我們這樣多少有些冒昧,但萬一真救下一條人命呢?”

可那中年狺人卻黑著一張臉,與幾個手下圍堵在棺木面前,將沈灼懷與司若打探的目光堵得是嚴嚴實實:“人各有命,我家小姐的事,用不著你們中原人管!走開,走開便是!”

沈灼懷神色不動,依舊與領頭狺人爭辯。

那些狺人被阻,臉上都帶了氣,幾個膀大腰粗的,紛紛將肩上木桿一扔,向前湧去,幾乎將勢單力薄的沈灼懷圍在其中。可也因此,給了司若能夠仔細觀察棺槨的機會。

近看棺槨,棺體是用一整棵樹的枝幹挖空內裏制作而成的,唯有用繩結鏈接的棺材板蓋,與這古木棺材有著縫隙相接之處。司若悄悄在棺木的一個角落蹲下,恰好能借著棺木遮擋住自己身形。他觀察到,那些滴落的血液,似乎正是從他蹲下的這一處——也是棺材左下角流出的。

棺槨很重,下地後便有大約十分之一的厚度被壓進了松軟的泥土之中,深褐色的泥土表面混雜著血液顏色,泥土的腥味與血液的鐵銹味道結合成一種古怪的香氣。司若不知輕易碰這棺槨是否會觸及狺人的什麽信仰,因而他便只是撚起了地下混雜了血液的一些泥土,捏一捏,湊到鼻前嗅聞。

“……是人血的味道沒錯。甚至沒有凝實……這人還活著!”司若確定了猜測,便立刻站起身來。

他要趕去沈灼懷身邊。

那些被阻攔了行動的狺人們已然有些不耐煩了,口中用土話大聲喝罵著什麽,罵罵咧咧的,領頭那個中年狺人還有些想息事寧人的意思,可周遭年輕氣盛的狺人們十分不爽,甚至已經抽出腰間木柄的短刀,一邊罵著,一邊刀尖對準沈灼懷。

而沈灼懷依舊面色不改,他甚至沒有拿出官印的意思,只是重覆地解釋著自己的請求。

“住手!”司若立刻喊道。

那中年狺人終於反應過來沈灼懷身邊缺了一個人,他用土話暗暗罵了一句,而後也抽出腰間短刀,用不甚標準的漢話怒道:“中原人,你們究竟想做些什麽!滾開!不要阻礙我們做事!”

“不想做什麽,想救人而已!”司若朗聲道,快步趕來,聲音沈穩篤定,那些狺人竟不自覺為他讓開一條道路,司若立刻走到沈灼懷身邊,“我是個仵作,方才去看了你們擡的棺槨——我沒有碰棺槨。但是,棺材上滴下的那些血,是個活人的,至少,此刻還活著。”

“我曾遇見過一個案例,是假死產婦在棺中大出血,生下嬰兒,方才暴亡。那個例子,與這棺中血很是相似。我只想知道,你們這小姐,是因何而死?我想,若是能開棺,或許我有救活她的機會。”

聽到司若的話,在場狺人都有些楞住了。

“活人?怎麽可能是活人?!”中年狺人下意識接了一句,但很快,他意識到自己失言,立刻道,“我們家小姐的確是死了,屍身與魂魄都被護在棺中,你這樣做,便是破了天人的祝願!”

天人,便是狺人神話之中的天神,護佑者。司若從前看雜書不少,他知道這中年狺人沒有說假話,哪怕是狺人這樣的異族,封了棺之後,開棺也是大不敬的。

但司若並沒有退縮,他目光平視,面色毫無波瀾,語氣中帶著一點不容置喙:“可這棺材中未必只有你小姐一人的性命,一屍兩命,又如何說?”

“你……!”中年狺人指著司若,還沒等說出什麽,卻有一隊人從後方趕來——

那同樣是一隊身著暗紅色異族衣裳的狺人,只是眉目並沒有這中年狺人一行硬朗深邃,反而隱隱帶著幾分漢人的影子,領頭的是個穿著打扮都相對華麗許多的男人,眉眼間頗有威嚴。他們似乎是得知送葬被阻趕來的,手上都抄著木棍和長刀,然而到達時,卻意外撞到司若與中年狺人的爭論。

“難產,一屍兩命?!”新來的男人只聽到這最後幾句,卻足夠叫他丟下手中長刀,立刻揪著原本的那中年狺人道,“#¥%¥%#¥……”他用的是狺人本地的土話,語速又快又急,聽起來像是天書,但哪怕司若和沈灼懷並不聽得懂,也能猜出這新來的男人一定在與中年狺人爭辯——甚至是有些氣急敗壞的指責。

沈灼懷與司若悄悄退到一旁,觀察起來。

這一觀察,倒真觀察出了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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