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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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幽深子夜,一個黑影小心翼翼地抽開戲臺後臺布草間門上的橫鎖,左右打量。

這裏在經過了白天的喧鬧之後,終於徹底地平靜下來,湖光水面照耀出月色粼粼波光。月光微微照亮了黑影帶著面罩的高大身影,他確定並沒有引起任何人註意後,便輕手輕腳地推開了布草間的木門——

“吱嘎”一下,久未修繕的木門發出一聲叫聲。

“哎喲……真吵……呼嚕呼嚕……”

黑影瞬間閃進布草間裏,卻見到管行頭的趙頭兒正雙手抱胸,整個人歪七豎八地躺倒在道具上方,打著小呼嚕,似乎睡得正熟。他夢中喃喃聲顯然是嚇到了黑影,黑影瞬間掏出一把反光的銳利匕首,可熟睡的趙頭兒卻半點危機感也沒有,呢喃著說出幾個字後,方又一歪腦袋,翻了個身,繼續睡過去。

黑影呼吸平靜幾分,躡手躡腳走近……

第二日,溫府。

還未從睡夢之中徹底醒來的沈灼懷、司若與溫楚志三人齊聚大門前,面前是趕來送信的金川刑部的一個員外郎。

“什麽?你說戲班後臺又出事了?”沈灼懷語調拔高,“怎麽了?”

那員外郎彎著身,撓撓頭:“說是……後臺的所有道具都消失了,包括那把兇器。”

“什麽叫‘包括那把兇器’?!”司若忍不住問,“昨日你們沒有收斂走嗎?那可是證物之一!”

二人語氣都不太好,員外郎也知道自己被派來顯然是要替於定國受氣的,只能頂著張苦瓜臉解釋:“是、是左侍郎說橫豎那戲臺也在湖心,只要看管好了便不會出什麽差錯,便找了戲班那個趙頭兒和幾個兵士一塊守著……誰知今早上趙頭兒一醒,卻發現什麽都不見了……”

司若氣得直蹙眉。

他們是一早沒睡醒便被管家喊過來的,身上都還穿的是一層薄薄裏衣,他沒聽那員外郎說完,便已轉身往回走:“我回去換衣裳,勞煩刑部快叫個馬車來,我們要去現場看看!”

“還有,把趙頭兒看好了!”

沈灼懷知道司若心急,便只是跟著囑咐了一句,和司若轉身離去。

兩人很快就整好行裝,先上馬車,又換船到了湖心小島。

在那裏,於定國已經等著他們了。

於定國搓著手,在原地不停踱步。分明挺熱的天,他卻怎麽都覺得腦後一股涼意。

昨日沈灼懷最後與他說的話,叫他想了很久。他原本已經打算哪怕得罪這諸多百姓,也要站在沈灼懷與司若這邊,那些愚民怎麽想的他可不管,總之最後有個定論,能叫他不被皇上,不被京城刑部記上一筆,這是最重要的。但還沒等他今早親自上門去和沈灼懷他們說,噩耗又傳來了。

這證物他·媽·的、不見了!

於定國心中怒罵派的人一點用沒有,可見到沈灼懷與司若快步趕來,也只能將笑容掛上臉龐:“沈世子,司公子……”

“多說無益。”沈灼懷一擺手,止住了他源源不斷的廢話,“去布草間看看。”

布草間中,趙頭兒和兩個昨夜守夜的士兵在裏頭,他們已經找了很久了,可就是不見那些東西消失的痕跡。

於定國進入布草間後,便對他們道:“你們,先說說怎麽一回事!”

那兩個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個開了口:“我們一早來找趙頭兒,進門就發現東西不見了。地上有些行頭被拖拽過的痕跡,但是具體被拖拽到哪兒去,並沒有找到。”

另一個也補充道:“對,趙頭兒原本就是睡在那兒——”他指了指一片稻草上,“還墊著幾個行頭呢,但是現在連行頭帶箱子都沒了。但是我們昨夜完全沒有睡,確定沒有任何人從外面進來過後臺。昨夜官府下令後,沒有船靠近湖心島,更沒有任何人離開過。”

雖說道具都是些“假貨”,不是什麽真家夥,但畢竟不少,加在一起也有些分量,

幾人又看向趙頭兒。

趙頭兒“嘶”了一聲,摸摸後腦勺,似乎是有些頭疼:“我、我也記不清了,反正我昨夜睡著得早,我也習慣在布草間睡了,一直沒被吵醒過……要說有什麽事發生,我應該會醒才對啊!從前有個賊想偷我們的頭面,我可一下子就被吵醒了!”

他說完後又是一陣皺眉頭,再次摸摸腦後:“就是可能確實沒睡好……不然我怎麽老覺著我腦殼疼呢?”

原本司若與沈灼懷他們一樣,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幾人形容昨夜發生的事情,只是一時半會沒有什麽頭緒,但聽到趙頭兒這麽說,他卻眉頭微蹙,走到趙頭兒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

“轉過身來。”他對趙頭兒說。

趙頭兒對這個好看卻冷冰冰的男子有些發怵,什麽也沒說,便原地轉了個圈,背對著司若。

司若從懷中掏出一副手套——他自打昨日突然遇到意外事件後,便決意隨時帶上一些輕便的用具。他比趙頭兒要高,便直接伸手去卡住趙頭兒的腦袋,將他的發髻向上推一推,然後右手在他後腦勺處一寸一寸地摸。

趙頭兒覺得有些癢,想動,又被司若冷冰冰一句“站住!”給喝住了。

司若摸得細致,幾近像是探索。不一會,他就在一頭頭發之中摸到了一塊像是有些結塊的東西。

他摘下手套,丟到一邊:“找個大夫給趙頭兒看看吧。”

於定國和士兵們都很疑惑:“這是何意?”

司若淡淡道:“他腦後有一塊大於一寸見方的傷口,不深,已經愈合了,但是有血腫。若不快些見醫,趙頭兒輕則頭暈腦脹,重則癡傻。”

“啊?”趙頭兒自己都驚了,“我、我這是怎麽一回事?”

但沈灼懷卻迅速意會到了司若的潛臺詞:“你懷疑,叫破天的死,也與此有關?”

司若點點頭:“昨夜來的這個人,不說也知道,很可能就與兇手有關,甚至他就是兇手本人。至於那些行頭……他想毀屍滅跡,也是很正常。雖然他不一定知道我們想放了叫閻羅,但行頭裏,或許就有他殺人的工具!”司若轉過頭,對於定國道:“於大人,請你替我與叫破天家人周旋,我要解剖屍體,查出他死亡真相!”

於定國知道他現在是不支持司若也得支持司若了,一便嘆氣一邊點頭道:“好,還請二位隨我去鶴所。至於武家人……我來解釋。”

“不。”沈灼懷卻說,“請於大人留兩個人給我。我倒要看看,這個沒來過湖心島,又沒離開的賊人,是怎麽把所有行頭都弄消失不見的。”

他相信,這些突然消失的東西,或許還藏在這戲臺後臺某處……或許只是連趙頭兒這個管行頭的人都不知道。

二人既各有分工,便道了別,各自去忙。

司若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又要來到鶴所,而且要與鶴所幾位老先生所研究的,竟還是同一個類型的課題——

如何將一種殺人方式偽裝成另一種。

幾個老學究見了司若,都十分開心,不等他打招呼,便簇擁著他進了停屍間。

叫破天的屍體正停在那裏。

叫破天身上衣物依舊與昨日一般,幾乎完好,只是面色慘敗,肢體僵直,徹底看不出前日還曾是個威風凜凜的鐘馗。司若與幾位老先生說明了先前他查驗的情況,也說了自己認為叫破天並非是因大出血或氣管破裂窒息而死,便在幾人觀摩之下,用柳葉刀輕巧快速地割開叫破天喉頸皮膚。

死去的皮肉如同一張薄紙,銳利刀鋒之下,只能聽到“撕啦”的輕輕聲響。

司若從前其實也並未做過這樣精巧的工作,一切不過是紙上談兵,真正下手,還是頭一回。但好在他有過豐富的經歷,下手很穩,呼吸之間,一切畢現。

“果然不錯!”司若語氣裏都帶了一些輕快,“各位請看,雖然叫閻羅的槍頭入喉,但實際上,他是刺偏了的,沒刺中氣管不說,他甚至沒有刺破動脈,只掐掐卡入皮肉!”

若說先前的失血量只是一種經驗上的證據,那如今這實打實的屍體上的論證,便能徹底證明叫閻羅的清白!

幾個老學究也嘖嘖稱奇,紛紛圍過來看。

這樣的案例,屬實是很難得的,叫閻羅一槍刺進去,卻完美地避過了死亡點,若是叫破天不突然暴斃,或許搶救之下,他最多只是出不了聲,得個重傷。

“可若是一個成年男子的右利手,出手怎會如此輕呢?”其中一個老學究揪著胡子,思索道。

“或許,右手並不是叫閻羅的右利手。”司若想了想,卻說。

這並不是沒有可能的。

據戲班班主先前的交代來看,叫破天和叫閻羅同期入班,又有雙生兒之稱,水平應該大差不差,但出於親戚關系和某種原因,班主卻一直沒有力捧叫閻羅。其實兩個搖錢樹,怎麽會不比一棵搖錢樹來得爽快呢?除非是叫閻羅本職上有些問題……比如他其實是左利手,持武器打起來沒有右利手好看。但他的確能用右利手打,不然一開始班主不會把《鐘馗捉鬼》這個機會交給他。

總之,空口無憑,一試便知。

司若隨即便找來了一直在門口等候的兵士,叫他們去獄中提叫閻羅,而自己則和老學究們在鶴所,準備一個與叫破天差不多的人體沙袋和一柄長槍——

等叫閻羅一試。

很快,身上帶著枷鎖的叫閻羅便被帶來。

司若叫人幫他解了枷鎖,又將長槍交給他:“你要刺中你眼前這個人。”他對叫閻羅說。

叫閻羅先前以為自己殺人,早就對此有些心理陰影,聽司若這麽一說,眼神躲閃,也不肯接手司若手中的東西。

司若卻道:“抓緊你手中長槍——挑起他的喉嚨來!你若是想脫罪,便好好做!”

叫閻羅一個激靈,下意識用左手持起長槍,朝沙袋人刺去。

這一刺又快又狠,沙袋人被他高高挑起,長槍槍頭直接穿過沙袋人頭頸,露到背後。

“好!”司若終於露出笑容,拍手道,“你果然是個左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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