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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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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

建文十四年正月十二。

金陵城內繁華似錦,街道兩旁燈籠高掛,新年的喜慶之氣洋溢四方。長街兩旁,萬人空巷,人頭攢動,無論男女老少,個個臉上露出新奇喜悅的神色。

侍衛騎在高頭大馬上緩步而行,儀仗高舉,彩旗飄揚。後面花團錦簇的巨大花車上,高高端坐著身著宮裝的絕麗公主,聽聞,年僅十五六。

嘉琬公主雖覆著面紗,露出的眉眼卻清麗如畫,一頭烏發如長瀑似的從肩頭披散直到腰間,隨風輕拂,飄然若仙。

那可是京城遠道而來的公主啊,身上流著前前朝盛氏血脈的嫡公主啊。祭天臺早已築起,這座古老城池等待這位嘉琬公主已久了。金陵城多遺老,雖早已安於大延王朝的統治,但對於故國的公主,依然多了幾份難以言說的親近與慨嘆。

“恭迎嘉琬公主!”

不知是誰先高喊了一句,於是山呼聲此起彼伏地傳開,最後匯成整整齊齊的合聲。

“恭迎嘉琬公主!”

“恭迎嘉琬公主!”

盛霓微笑著向兩側百姓輕輕揮手,宛如冬日裏的一縷溫暖陽光。百姓們得到了回應,便更加興奮激動。

景選縱馬走在前方,耳邊時不時傳來幾句人群中的議論,這些平民仰慕公主貌美便也罷了,竟還有人連帶著公主身邊的侍衛一起誇的。

景選不由回頭望過去,單手持韁緊跟在公主花車旁的,不正是那個該死的白夜嗎?

齊綱也看到了,一夾馬腹快行幾步,湊到景選身邊,吐槽道:“金陵人這般有眼無珠,難道不知謹王在此,居然去誇一個小小侍衛器宇不凡,還胡說什麽郎才女貌,屬下真是聽不下去……”

正說著,瞥到景選不善的眼神,齊綱自知失言,連忙閉緊了嘴。

景選沒好氣地四下賞看著金陵景致,從長街這裏可遠遠望見距多寶佛塔不遠的祭天臺。

景選壓低了聲音問:“引線何時布置好?”

齊綱道:“今夜便遣人去埋。十六那日十之八九是個陰天,就算無雷無雨,我們也備了特制的響箭,從多寶佛塔上將響箭射上天,在地面上聽來便如雷聲一般。到時,祭天臺的火便仿佛是天上引下來的天火,等到人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燒盡了,無人會發現引線。若有變,選出的女官懂些擒拿之法,萬不得已之時強挾了公主,取而代之。”

景選聽了半晌,還是不能放心,“你還是未提,能讓這些努力全都竹籃打水的一個變數,該如何除掉。”

齊綱道:“嘉琬公主祭天前這三日需沐浴齋戒,讓上官戚嚴加把守,不許任何人靠近。白夜再強也不過是單槍匹馬,如何能闖進去?況且,他箭傷初愈,身子還虛著,能成什麽大事?殿下盡可安心。”

“但願吧。”景選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語氣卻寒似玄冰,“白夜那個吃裏扒外的東西,等回了京,本王立時回稟父皇,將他拉去亂棍打死。”

-

建文十四年正月十五,燕京,上元宮宴。

月華如練,映著宮城的巍峨輪廓,瑞玄殿內燈火輝煌,宮娥彩女,佳肴美饌,琳瑯滿目。禦座之上,帝王端坐,舉杯輕酌,席間群臣皆身著官服,共慶佳節良辰。

場面雖與往年一般盛大,卻仍顯出幾分冷清。

去歲太子“臥病”缺席,今年謹王在外公幹,就連慶國公與寧陽長公主也不曾出席。

關於慶國公一家,還不是因為長公主私藏穆氿一案鬧得太難看,延帝索性讓寧陽長公主閉門謝客,而慶國公那身子和心氣,便是受邀也不會來的。他們不來,世子和頤華郡主自然更加不來。如此,往常最炙手可熱的幾位都不在場,眾臣想拍馬都找不到對象,連帶著佳釀都少飲了幾杯。

今年席間最風光的,倒成了皇弟桓王。

桓王是個閑散熱絡的性子,與眾臣觥籌交錯,甚至朝美艷的蕭貴妃遙遙舉杯,到底挽救了宴席的氣氛。

桓王獨女寶慈郡主隨父王一同入宮,動了幾筷,見眾人紛紛離席說話,便也按捺不住,起身尋找故友。

平日交好的朋友裏有資格出席宮宴的不多,倒是先瞧見了太子的同胞妹妹六公主韶青。

寶慈知道韶青一向與盛霓走得近,便徑直走過去“問安”:“韶青公主怎麽一個人?哦,瞧我,差點忘了,太子已在東宮‘養病’一年有餘,比不得謹王堂兄為聖上分憂的辛苦,韶青妹妹與太子一母同胞,自然也跟著清閑。”

韶青懶得聽她話裏有話、笑裏藏刀的模樣,不屑與這等刁蠻刻薄之輩言語,可是太子的事戳了她的心窩子,一股火氣怎麽都壓不下來。

韶青怒視寶慈良久,霍然起身,來到蕭貴妃面前。

名義上,蕭貴妃是韶青的養母,再怎麽不喜歡她,大庭廣眾之下還是得擺出一副慈愛的樣子,溫柔地問韶青怎麽了。

韶青道:“母妃,今日上元宮宴,本是闔家團圓的日子,謹王哥哥在外公幹趕不回來也就罷了,太子哥哥就在東宮,不如請他來同樂,也好熱鬧熱鬧。”

蕭貴妃的臉立時沈了下來,壓低聲音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麽?你太子哥哥染了時疫,聖上和重臣都在此,你想讓所有人都跟著染病不成?快去玩吧,休要再提此事。”

“既然如此,還請母妃準許兒臣為太子哥哥送幾樣菜肴,也算是同沐皇恩,共度此時。”

“胡鬧!”

韶青還要再說什麽,蕭貴妃已然起身,卻是往大殿中央去的。只見滿頭珠翠的貴妃廣袖一盞,嬌柔又不失鄭重地喚了聲:“陛下!”

韶青不由凝起眉心,困惑不解。

滿殿的談笑聲漸漸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蕭貴妃的身上。

燈燭輝映下,蕭貴妃身著一身繁花團鳳紋滿繡錦緞大袖衫,頭戴一套點翠多寶琉璃釵,耳墜珊瑚珠,端的是華美無雙。

延帝也看過去,唇角含著一抹欣賞的笑意。

蕭貴妃雙手舉杯,目視龍座上的梁帝,道:“上元佳節,謹王遠在金陵為大延祈福,不能向聖上面陳祝福,臣妾身為謹王生母,代謹王,兼攜後宮諸位姐妹、皇子、公主,恭執此酒,敬祝吾皇福澤綿長、龍體康健,願我大國昌盛,萬民安樂,四海歸心,願陛下之德光照千秋,與天地同壽。”

後宮與百官齊聲執酒相祝,場面一時熱烈恢弘。

延帝龍顏大悅:“謹王出色,愛妃教子有方,功勞不小。待謹王圓滿回京,朕定當為他設宴,接風洗塵。”

韶青在旁眼睜睜看著蕭貴妃一點簡單的賣乖便提醒了延帝,將原本不在場的謹王提為話題核心,而太子則更加無人問津,不由愈發氣悶。

“太子哥哥,”韶青借口更衣跑出殿外,在毫不起眼的角落悄悄朝當空明月舉起酒盞,“臣妹願與哥哥共飲此杯,唯願太子哥哥早日還朝。還有霓霓,一定要記得我們的約定呀,萬望平安歸來。”

韶青仰頭將滿杯瓊漿一飲而盡。

韶青卻不知,她牽掛的太子哥哥此時並不在東宮養病,而是遠在千裏之外的金陵。

景遲在耳房裏獨酌,門戶緊閉,唯有孤燈一盞,外面上元的熱鬧仿佛與他無關。

上官戚抱臂立在門外,手中提著一只半空的酒囊,聽著屋內的動靜,道:“太子殿下重傷初愈,這酒雖好,還是少喝為上。”

景遲扯了扯唇角,“如此圓月,闔宮家宴,孤若不滿飲此杯,如何寬慰守在宮中的親朋故舊?上元之夜能得戚將軍親自看守,還能說上幾句話,孤已心滿意足。”

“謹王將太子殿下禁足在此,也是忌憚殿下,怕明日祭天大典出意外。”

“二月二……”景遲算著日子,“龍擡頭,這日子不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能趕回京城。便在這日,讓人證物證面聖吧。”

“太子殿下原本從梁家寨出來便該回京的。”

“孤,怎能留她獨自一人面對謹王那禽獸?”

-

翌日清晨,衣著整齊的婢女魚貫而入,服侍嘉琬公主更衣洗漱,這些人都是謹王親自精挑自選,閑雜人等一律不許靠近,連晚晴都被攔隔在外。

盛霓被陌生婢女包圍著梳妝準備,面上什麽都沒露,讓做什麽就做什麽,等到裝飾齊整,在幾個女官的陪同下到前廳去見司祭官景選。

盛霓見了景選,既未露出厭惡,也未刻意奉承,神情淡淡的,倒是正合景選意料。

按照程序,盛霓從景選處象征性地披上一件專為祭祀準備的金線翠羽衫便是了,但盛霓親手斟了一盞茶,奉與了景選。

“謹王姐夫,今日便是祭天吉時,姐夫乃是此行的司祭官,嘉琬唯望姐夫多加照拂憐惜。若能順利度過今日,嘉琬感激不盡,日後定銘記此恩。”

景選接過茶盞,垂目瞧著盛霓柔怯委屈的模樣,不由勾起一抹得意又森然的笑,“嘉琬說哪裏話,你我都是奉聖命行事。不過,你畢竟是本王的姨妹,本王也不忍叫你受苦,會很快的。”

說完,將茶盞一飲而盡,空杯交還婢女。

盛霓看了一眼那空杯,行過禮,低頭往外走,轉身的瞬間忍不住黠慧一笑。

出了大門,盛霓一眼便在禮部眾官員中瞧見了鶴立雞群的徐晏,四目相對,一觸即走,卻是彼此心下了然。

徐晏默不作聲地後撤,見的確無人留意,轉身便走,繞到後面,早有一個小廝在廊下候著。

徐晏上來便問:“公主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小廝提了提手裏的一個布兜,“喏,全是麥子。冬日食物少,鳥兒都餓壞了,小的捕了不少,足夠用了。”

時辰將近,景選這廂也不得閑,避開旁人,去抱廈見了一個女官。

“本王只問一件,今日給嘉琬穿的大衫可無誤?”

女官答:“無誤,浸過了石脂,又香薰三日三夜掩住了氣味。”

“好,下去吧。”

今日天陰,如有天助,到時即便不下雨,叫齊綱命人讓藏在塔中的弓箭手射響箭上天,便可偽造驚雷,再叫這個女官暗中點燃盛霓的金線翠羽大衫……

景選尚未盤算完整。忽覺一陣胸悶,緊接著,臉上不知怎的突然劇痛起來,想喚人來,可臉上疼得根本無法開口,唇齒中溢出的只有一聲聲的痛吟。

齊綱久等謹王不見,四處尋找,瞧見一個男子從抱廈出來,初時未曾留意,可再看時,發現此人竟穿著謹王的衣飾,面目卻從未見過。

竟敢冒充謹王殿下?齊綱猛地一驚,立時抽刀出鞘,厲聲爆喝:“來人哪!抓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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