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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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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戲

盛霓望著滿廳烏泱泱的人們,絲毫未退,這份無聲的氣勢與稚嫩嬌美的面龐不甚相襯。

笑話,她堂堂一品公主,歷經兩朝,自幼在天子腳下來去,眼前這點場面,還不至於將她嚇倒。

更何況,白夜在他們手上,她若怯了,誰還能力挽狂瀾?

“放開白夜,他只是我的一個護衛,你們想要什麽沖我來。”

盛霓一臉正氣,目光關切地盯住長毯盡頭的景遲,渾沒註意到有些人的表情變化。

比如……一把年紀的高青山。

景遲唯恐高青山露餡,朝堂上磨礪多年的機巧此刻全部施展出來,提聲道:“高場主,我主子只是個弱女子,你們有什麽沖我白夜來便是!”

一番大義凜然的發言將在場眾人全都震懵了。

景遲緊接著給白文良使了個眼色,白文良也不知哪兒來的急智,居然看懂了這晦澀的眼神,反手按住景遲,另一只手架開起手式,沖盛霓喝道:“你們二人鬼鬼祟祟,我料定不是什麽好人,一千兩黃金,換他的命,少一文都別想離開!”

景遲聞言一噎。

一千兩銀子已不是小數目,何況一千兩黃金!開這麽大的口,小公主去哪兒找這麽多錢,今夜又如何蒙混脫身?這個白文良編戲詞能不能過過腦子?

況且……他於小公主而言,不過是個可用的合作對象,他的實用價值在小公主心中,難道抵得上黃金千兩?

就見盛霓神色不變,負手而立,娉婷中更添了一分英氣,不緊不慢地道:“我倒要問問這位掌櫃,貴處乃天下揚名的生意場,不是什麽土匪窩,賺錢總得出貨,閣下莫不是要告訴我,貴處的偌大產業都是這樣靠綁架搶來的?若傳出去,豈不讓天下群豪恥笑?”

對話到此處,在場諸人便是再遲鈍,也猜到了小主人的意圖。此情此景,這位“太子妃”臨危不懼,甚至氣場更蓋過文良舵主一頭,著實令眾人肅然起敬。更遑論,她生得如此貌美,即便臉上明顯塗了臟兮兮的粉末,也能看出如畫的絕色眉眼。

天下也只如此女郎堪配小主人。

高青山杵了杵拐杖,在小童的攙扶下緩緩起身。

大半生的風霜藏在他眼角眉梢的皺紋裏,為這位衣飾華貴的老人增添了令人無法忽視的威嚴。

“姑娘,”高青山聲如洪鐘,“你說得不錯,我鏡花水月乃是生意場,既然敢問姑娘要價,便是有奇貨奉上。”

他一步一步走過長毯,來到盛霓跟前,慈祥地將她打量了一番,點點頭,“姑娘是貴客,老朽不敢耽擱姑娘的時間,只問一句。”

高青山回頭,望向主座上的小主人,“方才,這位郎君——也就是姑娘的護衛——問了鏡花水月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價值黃金千兩,可是他卻拿不出,如果姑娘肯替他填上,我們便能放人,若填不上,按照這裏的規矩,此人便算作將自己賣給鏡花水月了。姑娘,你意下如何?”

景遲這輩子,從來都將人掌控於鼓掌之間,這番為著不在小公主面前露餡,還是頭一次這般受制於人,被高青山的戲詞框住。

小公主遠行在外,又不是守著京中府邸,去哪裏找得來黃金千兩?退一萬步,就算她拿得出來,又有何理由將如此巨款費在他一個目的不明之人身上?

景遲推開白文良的手,眸色凝重,準備終止這場鬧劇。

他真是瘋了,在看到小公主闖進來的瞬間,第一反應居然是,不要被她發現身份,不要被她知道他一直以來都在騙她。

那一瞬間的慌亂令他失常,倉促之下竟想出了這出荒誕的戲碼。

明明,他還有一層身份,他可以是秦鏡使,許多無法解釋的事都可以交給“秦鏡使”這個身份來解釋。

對吧?

“阿霓,不是這樣的……”景遲遵照著約定,不想當眾叫破她的身份,惹她更加不快。

“不就是一千兩黃金嗎?也值得你們這般大費周章。”盛霓忽然哂笑,“知道的,道是鏡花水月積少成多,不捐細流。不知道的,還以為諸位眼皮子有多淺,為了區區千兩黃金便要將人扣下,沒得辱沒了江湖上的名聲。”

一言既出,廳上登時嘩然。

莫說是一位公主,便是皇子親王,要拿出一千兩黃金也不是動動嘴皮子的小事,這小姑奶奶,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甚至沒過問小主人究竟提了什麽問題,就一口應下了價款。

高青山神色不動,仍舊慈祥地問:“那麽姑娘,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夠了。”景遲不想為難盛霓,戲演到這個份上,早就過頭了。

白文良哪裏敢攔景遲,這戲文走向已經不是他所能摻合的,只得眼巴巴地看著景遲大步流星去給“太子妃”解圍。

“鏡花水月這麽大的買賣,總不會連賒錢的膽量都沒有吧?”

不待景遲阻攔,盛霓便接著高場主的話頭說下去。

她從衣領中拽出一個金鑲玉的項鏈,摘給高青山,“赤金機關鎖,南陽潤脂玉,天下僅此一件。憑此物到燕京謹王府,千兩黃金立時奉上。”

景遲原本解圍的話收了回去。

這小公主,真有她的,都什麽時候了,還不忘擺謹王一道,花他的錢,出他的血。

這一謀算機敏精妙,若真這般做了,謹王身為一品親王,看到有人拿著亡妻的遺物前來討債,焉有不應之理?更別提謹王最講體面,絕不會在這種事上落人口實。

至於到時暴露了曾經來過鏡花水月一事,走一步看一步,倒也未嘗不可。

景遲轉瞬之間通曉了小公主的算盤,險些被她的損招逗笑。

可是一轉念,他的目光落在她毫不猶豫取下的南陽玉項鏈上,那點未出的笑意就僵在了唇畔。

那可是嘉儀公主留下的最重要的遺物,她竟會這般拱手讓人。

為了,他?

景遲下意識收斂住波動的心緒,不甚愉快地遞向高青山一個眼神。

高青山自知擅作主張惹小主人不快,就坡下驢道:“原來姑娘與謹王殿下還有交情,我等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這價款自然也是不敢收了,此寶物也請收回。二位慢走,老朽腿腳不靈,不便相送。”

這急轉直下的變故倒是意外之喜,沒想到方才還劍拔弩張的場面一下子解開了,盛霓暗自松了口氣,不敢再多耽擱,唯恐節外生枝,拉著景遲的衣袖就往外走。

景遲手腕一翻,就勢握住盛霓的小手,跟著她走出議事廳。

她的背影急匆匆的,看得出已特意裝著沈穩,可那越捯越快腳步卻騙不了人。

她果然還是害怕的,可是為了救他於危困,卻還裝出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幾乎連他也糊弄過去了。

“二位請留步。”

先前領路的小丫頭氣喘籲籲追了上來。

盛霓登時警惕,“還有何事?所有價款均已結清,方才你們高場主親口放人。”

景遲上前一步將小公主護在身後,目光落在小丫頭抱在懷裏的小錦盒上,問道:“你家場主讓你來送東西的?”

小丫頭將小錦盒恭敬奉上,道:“我家場主說,今日二位貴客出手闊綽,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姑娘笑納。”

景遲心知盛霓存疑,便率先接過錦盒打開,只見裏面躺著一枚藥丸。

小丫頭解釋:“此丸名為‘獨活’,有百毒不侵之功效,可抑制一切毒素進入心脈。不過此藥副作用也明顯,服用後十二時辰內都會四肢無力、神思困倦。”

末了,小丫頭用力會想了一番場主的指令,又補充道:“此藥乃是川穹澤梁家出品,想必二位能派上用場。”

原來是贈品。盛霓這才安心,笑納了。

從長長的通道返回,漆黑山色,凜凜風聲,全然是另一個世界。

盛霓坐在景遲的馬背上,身子向後倚了倚,靠在他胸前,被冷風吹得清醒了些,這才長長籲了口氣。

終於結束了,這漫長的一夜,詭異的黑市,還有古怪的場主。

她手裏緊緊攥著那張珍貴的紙條,總算得知了斕曲花毒的具體出處。

只要能從梁家問出購買者的身份,便可查出謀害姐姐的真兇了。

“白夜。”

她悶悶地喚他。

景遲像是在想心事,聽到她的聲音,才收攏了思緒,“公主有何吩咐?”

“這地方好怪啊,本宮再也不要來了。”

景遲微微彎唇,趁她不註意,悄然低頭用薄唇碰了一下小公主的發心,柔聲道:“好,以後我們再也不來了。”

等他回到京城,東山再起,舅父他們救再也不必苦心經營這般見不得天日的黑市了。

“殿下,”景遲用力攬了攬小公主,防止困得東倒西歪的她掉下馬去。“殿下為何在街上時都唯恐與末將走散,可是在地下二層,面對他們滿廳的人,卻為末將挺身而出呢?”

盛霓將風帽往下拉了拉,眼珠滴溜一轉,“本宮怎麽覺著,白大統領是在內涵本宮膽小?”

景遲悶笑,“末將不敢。”

他的笑帶起胸腔的震動,透過棉衣傳到盛霓背心。

盛霓不再與他玩笑,道:“本宮從未脫離侍衛和婢女自己逛街,所以害怕。但是在地下時那般對峙的場面,本宮早已習慣了。”

“公主一介女流,不必朝堂黨爭,更不必提刀上馬,如何能習慣‘對峙’?”

許是太過困倦,盛霓往景遲懷中縮了縮,話音被風吹亂了不少:“聖上面上待本宮好,不會公然怎樣,然而每一次面聖,何嘗不是一種表面平靜的對峙呢。”

盛霓知道自己八成是太困了,困到幾乎在說夢話,居然與一個聖上直轄的秦鏡使說這些大逆不道之言。

可是她還是繼續道:“一個公主,可以不會縫衣織布,可以不會種菜燒飯,卻不能在大事面前露怯,這才是公主。這是很小的時候,姐姐教導的。”

盛霓聲音漸低,纖細的身子也漸漸完全靠到了景遲身上。

景遲勒了韁繩,脫下防風的外衣蓋在盛霓頭上,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寒風從景遲的衣領往胸膛裏灌,懷裏的小公主睡得正踏實。

景遲用力一夾馬腹,駿馬踏過荒涼的冬夜,朝著蘭縣城門的方向疾馳,當空一輪明月映照千裏,在他棱角分明的面上灑下溫柔的清輝。

盛霓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被人橫抱著往前走,身上蓋著白大統領那件厚實的外衣。

再一瞧白大統領,果然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裏衣。

她記得,他修習過羲和功法,至陽至熱,不懼寒冷,可是只穿著如此單薄的衣衫如何敵得住深冬的寒夜?

“白夜,快放本宮下來。”

“殿下莫急,馬上便到。”

才一進盛霓下榻的院子,一個突兀的男人聲音就自裏面響起,“你們可還知道這是何處?”

盛霓被這熟悉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從景遲懷裏跳下來,就見謹王景選穿戴得齊齊整整站在她的院子裏,不知已守株待兔多久了。

景選身後,晚晴披著一件鬥篷,裏面還穿著盛霓的寢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還有阿七和近身服侍盛霓的一眾婢女,都跪在後面。

景選的臉陰得仿佛荒山裏的冷水,“嘉琬,你可知此處不是你的公主府,外面也不是秩序安定的燕京,而是千裏之外的一個小縣。你深夜私自外出,若有個閃失,如何向聖上交代!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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