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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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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

溫熱的呼吸拂動她近在咫尺的長睫,盛霓下意識閉上眼睛。

沒有了畫面,極淡的青柏冷香仿佛將她纏繞包裹。

“別動。”耳畔傳來他的低沈警告。

盛霓一動不敢動,倘若被謹王發覺,她根本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個難以進入的黑市。

盛霓心如擂鼓,下意識攥緊了他上臂處的衣袖。

他就這樣不松不緊地將她攬住,柔軟冰涼的唇輕碰在一起,沒有任何冒犯和異動,若即若離。

不知過了多久,他松開了她。

“沒事了。”

“嗯。”盛霓點頭。

兩人誰都沒有去看對方的視線,僵硬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直到幾乎到了整條街的盡頭,景遲才忽然停下。

“我去打聽打聽,賣消息的鋪子在哪兒。”

”哎。“盛霓抓住他的衣角,“我和你一起去。“

她連燕京都不曾獨自逛過,在這詭異的黑市裏,就更加心驚膽戰了。

”也好。“景遲自然而然地牽起盛霓的手,握緊,”不要走丟。“

賣消息的地方,準確地說並不是一間鋪子,而是一座樓——鏡花水月裏最高最美的一座樓。

而這座樓的所在,正是方才險些撞見景選和齊綱的地方。

也難怪,一國親王,親臨這種地方總不會是為了買什麽獨門暗器。這世間最難買的,是消息。

這座樓富麗輝煌,仿佛琉璃築就,裏面人聲嘈雜,各色的人們行色匆匆,。

引路人是個十來歲的小丫頭,看上去已十分老練,”二位客人要買的消息不便宜,請到地下一層。“

盛霓問:“你們賣不賣別人買過的消息?”

景遲看了盛霓一眼,知道她想要什麽。這個消息,的確非買不可。

小丫頭很爽快,”只要拿得出錢,這裏什麽樣的消息都有。打聽別人買過什麽消息也可,須出對方支付的十倍價錢,是為竊聽費。“

盛霓最不缺的就是銀錢,便細細描述了景選和齊綱的衣著相貌,當場付了定金。

原來與盛霓和景遲想買的,是同一個消息——斕曲花毒的產出之處。

“難道謹王也在查姐姐的死因?”

盛霓想不通。在京城時,謹王與她從不來往過密,姐姐過世後便鮮少見面。這一路上,他甚至得了聖上的密令要取她的性命。

那場臨時的繞路和沙暴的侵襲,不像是巧合。盛霓沒有證據,也根本無從找到證據,可是直覺告訴她,謹王是故意安排的。

這些困惑和委屈盛霓從來都是強行壓下,不許自己細想,因為只消一想到姐姐曾經的枕邊人,如今變成了這般權欲熏心的模樣,她就替姐姐感到不值,感到深切的失望。

如果姐姐還活著,謹王姐夫也會走上這條奪權之路嗎?如果姐姐還活著,看到謹王的所作所為,該是何等痛心疾首。

可是,他又為什麽,在調查姐姐的死因?畢竟是當年寧願觸怒龍顏也要求娶的發妻,他那般深沈內斂之人,果然還是忘不了姐姐的吧?

景遲的手在她眼前晃了好幾下,盛霓才從胡思亂想中恍然回神。

兩個人跟著小丫頭,從一條狹窄偏僻的樓梯,下到了地下一層。小丫頭道:“二位出手如此闊綽,便是鄙店的貴客,尾款請到地下一層結算,消息的內容也請到地下一層領取。”

這一層,與上面仿佛分隔開兩個世界。

如果說上面的世界是紙醉金迷,那麽這地下一層簡直是窮奢極欲。墻壁鑲金,玉石鋪作地面,走在上面就會響起宛如編鐘的樂聲。盛霓便是在皇宮大內也不曾見過這樣的肆意奢靡。

更古怪的是,這一層幾乎沒有客人,空蕩蕩的,與上面的喧囂繁華截然相反。

領路的小丫頭向一個被稱為“層主”的人轉達了盛霓的生意。

盛霓分明看到,那位層主的臉色明顯變了變,目光遠遠地在他們二人身上打量。他面上皺紋溝壑極深,看不出到底是中年還是老年,眼神陰鷙,身形敦實有力。

盛霓被此人看得毛毛的,用力攥緊景遲的手,往他身後縮了縮。

似是感受到她的害怕,景遲上前一步,將她擋在身後。

層主揮退了小丫頭,朝他們走了過來。

才走出三步,便從四面大方傳來紛亂急促的腳步聲,粗壯的金柱後不知怎麽沖出一群面色不善的打手出來,極有組織地將盛霓和景遲二人圍住。

其他幾個零星客人見狀,見怪不怪,都默默躲遠了。

盛霓雙手握住了景遲的左手,一顆心幾乎從喉嚨裏蹦出來。

一眾打手讓出一條路,層主朝他們走近,語氣聽上去倒還和善:“聽聞二位貴客要買謹王的消息?”

不待景遲開口,盛霓正色道:“貴處是生意場,閣下是生意人,我開條件,貴處開價,合意便成交,不合意便散了,這才是交易。不是閣下如此興師動眾,是為了什麽。”

看這層主的反應,本沒把這個嬌嬌怯怯的小姑娘放在眼中,聽聞她一番擲地有聲的質問,為之一震,這才露出失敬的神色。

“這位姑娘說得不錯,倒是在下大驚小怪,讓姑娘見笑了。”

說罷,示意一眾打手退下。

盛霓悄悄松了口氣,面上的嚴肅卻不減半分,“看來閣下是個講理之人。”

層主貌似友善地回以一笑,“二位與謹王要買的消息是一樣的,然而,想必二位方才也聽出來了,這條消息可貴,鄙店不敢隨意出售,須得買方交代真實姓名身份,方可購買。二位瞧,如若不然,在下也無從得知方才購買消息的人是燕京的謹王殿下不是?”

盛霓凝眉。連謹王都得自曝身份才能換取斕曲花毒的出處,提供這毒的人竟有這般厲害背景?

景遲冷冷地道:“這些附加條件,方才的小丫頭可不曾說過。”

層主依舊耐心:“二位也不曾付錢不是?若不便登記真實姓名,不買便是,將方才購買謹王消息的尾款結了,便可離開。對了,且容在下多一句嘴,在我鏡花水月面前,不必枉費功夫胡謅身份,一經查實,我鏡花水月可不是吃素的。”

盛霓握著景遲的手,手心已微微出汗。這姓名若留下了,日後說不定敵在明、她在暗,而她手下又跟本沒有可用的勢力,再要報仇興許就難了。

況且,白大統領呢?他是秦鏡使,他的姓名豈是能夠隨便留在黑市的?

盛霓輕輕晃了晃景遲的手,踮起腳尖,湊到他耳旁悄聲道:“此處水深,我們不如從長計議。或許,回去從謹王處打聽一二,興許還能合作。”

如蘭的氣息拂在他耳側,麻麻癢癢。

景遲微微低下頭,沈聲道:“謹王想殺你,不可信。”

“可是我們……”盛霓為難地看著他。

可是她就算再怎麽想拿到消息,也不願拿旁人的安危冒險。

那些打手並未走遠,仍在附近聽候指令。如果他們自曝了身份,等待他們的還說不準是福是禍。

“別怕,”景遲的聲音很低,很穩,“交給我。我說過,有我在,你的心願都能達成。”

“怎麽樣,二位,可商量妥了?”層主不急不緩地催促。

景遲淡淡道:”叫你們場主出來見我。“

層主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包容地笑道:”這位郎君,便是謹王在此,我們場主也是不見的,二位還是盡快結了尾款,請回吧。“

景遲道:”尾款我們會結,消息我們也要買。“

說著,景遲從懷中摸出一個紙包,擲給層主。層主打開一看,是一張巨額銀票,裹著一錠金子。

”叫你們高場主來見我。“景遲又說了一遍。

層主神情微變,”郎君怎知我家場主姓高……“

層主的目光在景遲身上又反覆掃了兩遍,瞳仁微震,似是意識到了什麽,躬身讓到一旁,做了個”請“的手勢。

層主親自帶著二人又往下走了一層。

以當今的技藝,能在地下建出兩層房室,可不是尋常勢力所能做到的。

這地下二層,與上一層又全然不同,四壁鑲嵌著漆黑堅硬的石板,再無半分炫技般的堂皇裝扮。燭火將此處映照得仿若白晝,空氣沒有絲毫悶滯之感,甚至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絲絲涼風。

層主引著二人穿過寬闊的大廳,來到一扇高大對開的門前。這門瞧著像是玄鐵鑄造,泛著烏亮的光澤。

沒有人看守,但墻上的每一處不自然的凸起都像是一處奪命的機關。

層主朝景遲躬身請罪:”高場主便在裏面,恕在下只能帶郎君一人進去。“

景遲看向盛霓。

盛霓一直靜靜跟著他,沒有半點疑心於他,”我在這裏等你。“

景遲對層主道:”帶她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好生照顧。“

完全是吩咐的口吻。

層主躬身應了,喚了一聲,原本無痕的墻面上居然推開一扇門,走出兩個年輕女子。

層主低聲叮囑了兩個女子什麽,那兩個女子便帶盛霓走進了那扇門裏。石門閉合,若不仔細看,仍像是渾然一體的墻壁。

盛霓跟隨二人走過長長的通道,來到另一間屋子。

裏面像是專門為招待客人準備的,與外面的冷硬石墻不同,上好的家具和水果茶點一應俱全。

兩個年輕女子對盛霓畢恭畢敬,將果皮剝得仔仔細細,放在精致的白瓷高腳盤裏,時不時檢查火盆的溫度,又是端水又是揉肩。

”這裏是什麽地方?方才同我一起來的郎君與你們場主是什麽關系?“

盛霓料想這水果無毒,正好奔波了半宿又渴又餓,索性吃起來。

兩個女子像是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小心服侍著。

盛霓理解,也就不在追問,到時候直接問白大統領便是。

從前在燕京的時候,這白夜藏得可真深,永遠都是一副恭恭敬敬、讓人挑不出錯的模樣。

一出門才發現,他不但有自己的勢力,還與鏡花水月這般與朝廷共存了許多年的消息黑市關系匪淺。

他甚至,不像是尋常的秦鏡使。

盛霓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裏是安全的,否則白夜不會放心將她留在此處。

她信他,從那雙漆黑眼底的深處,信他。

層主帶景遲走進了玄鐵大門。

裏面是一間敞亮的議事廳,百十來人分兩列而立,中間一條虎皮長毯直通上座。

上首座著一位老人,身披貂裘,著絳紅錦緞長袍,手戴赤金扳指,頭簪上好的紫檀簪,見景遲進門,在小童的攙扶下緩緩起身。

景遲大步流星,身姿英傲,目不斜視穿過兩側諸人,在主座前停下。

老人撐著一根龍骨拐杖,微勾著身子,一雙渾濁的眼中透出鋒銳和滄桑。

助景遲在沙暴中搶出盛霓的白文良,也在兩列隊中,位次最高,方才在蘭縣城中粥鋪裏送馬的也是他。

白文良向老人一禮,“場主,這位便是……”

他將稱呼隱去了。

老人打量著景遲的臉。

白文良忙低聲解釋:“是易容丹。”

老人了然點頭,“不會錯的,再怎樣易容變化,那雙眼睛還是同皇後娘娘一模一樣。”

一行濁淚劃過遍布皺紋的臉,老人折膝便拜:“陵川高青山拜見小主人,拜見太子殿下!”

景遲眼疾手快,托住高青山,不受他的禮,自己一揖到地,朗聲道:“外甥見過舅父!”

在場眾人齊齊拜倒,呼聲在議事廳中回蕩:“拜見太子殿下!”

雙方見禮畢,景遲本要在次座坐了,高青山堅決不肯,將他讓到主位,自己陪坐下首。

“太子殿下,自高皇後去後,我們高、白兩家在這山間荒野裏隱姓埋名多年,就是為著有朝一日能再見小主人!”

白文良解釋:“自打去歲聽聞東宮出事,我等心猶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到小主人身邊效力。後來收到小主人來信,我等按照吩咐在盤州經營,韜光養晦,如今,終於能助小主人一臂之力。”

景遲獨坐上首,沈甸甸的目光掃過在場百十族眾,“孤能覓得一線生機,全仗舅父經營周密,與孤裏應外合。孤此番南下,便是要親手拿到謹王景選誣陷栽贓的證據,鏟除奸邪,東山再起。”

廳中登時沸騰:“東山再起!東山再起!東山再起!”

“只是有件要緊事,孤要說在前面。”

眾人隨之一靜,凝神聽教。

“與孤同行的姑娘,請諸位好生看顧,但是,不可讓她知曉孤的身份。”

老場主高青山恍然大悟,喜道:“小主人將太子妃也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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