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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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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

盛霓謝過皇恩,心中暗自驚疑,原來延帝不知她已見過白夜,那便說明延帝也不知宗正寺已調動過白夜。

延帝恰好指派了宗正寺原本調去公主府之人,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這個白夜未免氣運太旺了些。

盛霓未露聲色,乖順地說著話。

延帝表現得對盛霓十分疼愛,主動告知她許多南下的細節安排,顯是待她用了心的,特意安排了皇弟桓王護送主持。

桓王是諸位皇子的王叔,又是景氏族長,在祭天典禮的場合分量僅次於皇太子。

南下之事聊過去,蕭貴妃又問起盛霓近來吃些什麽藥、府上是哪位太醫診治,見她臉色不夠紅潤康健,賜下名貴的齊魯赤靈芝和許多補品。

這般的關切恩寵,盛霓從未領受過,也不知今天是什麽好日子。莫不是聽司天監說起她這個前朝公主還有穩固王氣的作用,開始將她當做大延的吉祥物了?

盛霓掂量了一下氣氛,故作隨意地笑著問起:“不知太子哥哥身子可好些了?妾偶得一對西花鹿茸,有補髓健骨之效,也不知對不對太子哥哥的癥。”

延帝畢竟未曾下旨易儲,就連幽禁也只是打著“臥病在床”的名號,盛霓索性揣著明白裝糊塗,一臉的天真無邪、坦坦蕩蕩。臣妹關心太子哥哥的安康,名正言順。

但盛霓也僅僅是問出來試試罷了。朝局漸漸明朗,皇帝對太子的厭惡只差寫下一紙廢儲詔書,怎會耐煩有人去看他。六公主韶康是太子一母同胞的親妹妹,每逢佳節都求父皇允準探望哥哥,為此不知被呵斥了多少次,也只得以去見了一回而已。

延帝那雙精明幽深的眼中笑意不改,狀若隨意地與蕭貴妃對視了一眼,緩緩笑道:“他啊總是老樣子,你既有心,便給他送去吧,也是你做妹妹的一番心意。”

這就同意了?盛霓微訝。

蕭貴妃似乎明白延帝的心思,見延帝表了態,也順著道:“南下這一去好幾個月,下次再見不知是什麽時候了,你們兄妹倆是該好好說說話。”

盛霓上一次見到太子還是去年冬末,近一年來從未主動求見過太子,未來幾個月見不到又算得了什麽?不過都是場面上的廢話。

走出霄和殿,盛霓越來越覺得帝後態度反常。莫名的關切,莫名的寬容,大有有求必應的意思。除了哄她乖乖南下祭天,盛霓猜不出第二個答案。

看來延帝這些年真是變了不少,從前沒少斥責司天監媚言惑眾,如今卻對前朝王氣之說深信至此。

東宮距霄和殿很近,抄近路穿過兩條宮道便是了。

不論太子在旁人眼中評價如何,他對盛霓有恩,盛霓便承他的情。

時隔近一年,盛霓望著視野裏越來越近的巍峨儲宮,總覺得即便僅隔兩條宮道,卻像是與身後的三大殿劃分開兩個世界。就與去年來此的感覺一模一樣。

去年的冬天格外冷,一連下了好幾場大雪。那時候,盛霓以月代年為姐姐守完了喪,突然聽聞太子病倒的消息。

隱有傳言道,太子不但病倒,還觸了聖上的逆鱗,聖上龍顏大怒,把最愛的那只西域獸首纏絲瑪瑙杯砸到太子身上,碎片崩了一地。

那時候盛霓的寒癥還未發展到後來那樣沈重,出於真心也出於禮節,她向延帝請求探望太子哥哥。不知是不是憐惜她因姐姐新喪而太過憔悴,延帝最終答應了。

盛霓永遠忘不了去東宮探病的那一天。

那一天很冷,皇城中新年的喜慶氣氛還沒過去,東宮裏卻是一片莫名的死寂與灰暗。

眾多不該出現在東宮的衛兵披甲執銳,將這座儲君的住所圍得鐵桶一般,連只鳥雀也無法自由來去。

盛霓什麽都沒問,低著頭跟著引路的內官往裏走。

難怪最近夜半常能聽到馬車疾駛過長街的碌碌聲,朝堂上的風雨就在這些擾人清夢的雜聲裏無形又猛烈地翻湧過去。她知道太子出了大事。

十四歲的盛霓仍被太子視作小孩子,獲準進入寢殿探望。隔著一道金線大立屏和一層輕柔簾幔,她隱隱看到太子躺在寢榻上的輪廓。

盛霓印象中的太子哥哥不是這樣的,像是遙遠的畫中人,氣場凜然又文質彬彬,目光所及眾人垂首——不該是這樣白日裏躺在寢榻上半睡半醒的樣子。

太子的病是個謎,幾乎沒人知道他究竟得了什麽病,又為什麽一夜之間病得起不來身。

殿內的沈水香合著藥味融成一種好聞又安靜的味道,若隱若現的血腥氣使殿內的淡香變得詭異。

盛霓是聽六公主韶康說的,當時延帝砸過來的琥珀杯撞在太子哥哥的玉帶上崩碎了,輕薄鋒利的碎片劃破了衣衫,割傷了皮肉。當時太子一聲沒吭,直到延帝罵夠了,回到東宮,從人為他更衣時才發現他腰間全是血。

說起來,就是從那天夜裏才傳出太子病倒、東宮謝絕見客的消息。至於這兩件事中間串聯起邏輯的內情,根本打聽不到。

這座宮城裏像是住著一只巨大猛獸,一張血口就能吸起一陣暴風驟雨的漩渦,讓看似平靜的殿宇間永遠暗流洶湧。朝登天子堂,暮入亂葬崗,都是尋常事。

盛霓不是沒聽到過旁人的嘲笑,他們說太子性子殘暴卻一直裝作溫文儒雅的模樣,如今終於露出本性被聖上所厭,這是活該。

她不知道他們指的是什麽,她所認識的太子哥哥明明是個寬和心善之人。若非太子哥哥從中斡旋,姐姐連屍身都尋不回來。

盛霓不敢打擾太子休息,也不敢亂說什麽,問候幾句便即有眼色地告辭。

臨走時,她又轉回身來,鼓足勇氣,怯怯地問:“太子哥哥,日後還能再見嗎?”

她知道這話問得太直白,大不吉,所以問得很小聲。太子對她和姐姐有恩,她無以為謝,只盼著他能得良報。

太子沒有回答。

內官見嘉琬小公主說話的時候眼眶都紅了,心中憐愛,示意她到太子殿下榻前大點聲再說一遍。太子中毒已深,精神也比不得健康人,哪裏聽得見那細如蚊吶的聲音。

盛霓便繞過立屏來到榻前又問了一遍。她已經永遠失去了姐姐,不想再失去幫過她的太子哥哥了。

太子用力撐起身子,隔著一道朦朧簾幔答應她:“嘉琬妹妹安心,定有再見之日。”

或許是因為姐姐去後的鐘慧公主府讓人空得難受,又或許是因為那年的冬天的確太冷了,又一場大雪後,盛霓也病倒了,差點以為自己再也不能活過來。

所幸她到底是活過來了,東宮卻再無半點消息。

如今的東宮外依舊重兵把守,與一年前並無兩樣。

緊閉的宮門打開,由於長久廢置,軸體發出難聽的吱呀聲響。晚晴望著眼前的畫面,緊緊抱住了盛霓的手臂。

枯黃的長草從磚縫裏支出來,在風中毫無規律地搖動。瑰麗的殿宇在烈日下仿佛失了色彩,說不出的陰暗駭人。

內侍快步趨入內殿通報,片刻後,殿門打開,仿佛一只黑洞洞的眼睛直視過來,要將人吸入萬劫不覆之地。

這裏是東宮嗎?盛霓楞在原地,有點不敢動,本就暖和不起來的手腳愈發冰冷。

內官躬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小、小殿下,”晚晴顫聲道,“太子殿下說不定在休息,我們把東西放下,還、還是不要進去打擾了吧?”

“唔……”

說實話,盛霓也遲疑了。這座宮殿像是滿身荊棘地冷眼睨著蒼芎,不歡迎任何訪客的到來。外面的重兵都黯然成了擺設,最大的寒意和壓迫感來自殿門深處那片看不穿的陰影。

“怎麽不進來?”

低如琴弦的動聽嗓音從殿內傳出來,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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