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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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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神

名叫白夜的年輕男人嗓音清澈沈穩。

“平、平身。”盛霓驚魂未定地道。

白夜奉命站起,簡素革帶勒出勁瘦腰身,充滿幹凈明朗的少年感,卻又英氣逼人,仿佛築起一堵無形的墻,將險惡悉數攔在了身後。

晚晴連忙擠上前扶住盛霓,目光直楞楞盯著白夜,怔忪地問:“小殿下,他、他就是那個……繡花枕頭?”

盛霓真想掐一把晚晴提醒她小點聲,白夜俊朗的面上已然露出困惑:“什麽枕頭?”

晚晴的臉騰地漲紅。

在場數十家臣仆婢目光聚在白夜身上,被他方才出手的氣場所攝,全都下意識斂聲屏氣,在趙雙全的痛嚎聲裏聽清了晚晴那句“繡花枕頭”。

盛霓清清喉嚨:“她說,本宮的繡花枕頭用舊了一只,該換一只新的。”

白夜並未追問什麽。

趙雙全破口大罵:“小殿下果然早就找到了更好的,所以今日趁機一腳踢開趙某!”

晚晴瞪圓了眼睛,大聲啐道:“少血口噴人!小殿下根本不認識這位郎君。”

“根本不認識?宗正寺什麽德行老子最清楚!這小白臉看皮囊也不會是宗正寺肯給鐘慧公主府的貨色,今日能到這兒來,指不定是哪路面首上了臺面呢!”

“胡說什麽呢!”晚晴氣得臉通紅,恨不得上前撕了趙雙全那張臟嘴。

“趙雙全,這是你與鐘慧公主府之間的事,莫牽扯旁人。”

盛霓肅然打斷了兩人的對吵。

“只要對鐘慧公主府忠心,本宮不會拋下任何一人。趙雙全,是你先背叛了本宮。”

趙雙全的視線越過白夜,憤憤落在盛霓那張稚嫩又甜美的臉蛋上。

“趙雙全,你要銀錢,給本宮一個正當的理由,本宮自不會小氣,可你先是乘危敲詐,後又幹起偷盜的勾當,盜不成就明搶,俱是小人行徑。由此看來,簽了你的調離令,果然是最正確的選擇,否則南下路上還不知會發生什麽。”

這是盛霓第一次站在全府面前訓話。上一次,她還是坐在姐姐身邊心不在焉聽講的小少女。

自從姐姐暴斃,盛霓一直纏綿病榻,此刻,本就缺少血色的小臉由於過度驚嚇而愈加蒼白如玉。但即便蒼白纖弱,偌大中庭間所有人屏息聆聽,落針可聞。

“只要你等恪守一個‘忠’字,本宮必不相負。但若生了異心,本宮也絕不養虎為患。”

眾人齊聲應諾。

白夜默然凝視一臉肅然的小公主,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纖細的身體望向歲月中的某一處,眸色幽沈。

勁風卷拂公主的裙擺和廣袖,雨滴落下,晚晴趕緊從小婢女上手接過油紙傘,為公主撐開,溫聲道:“小殿下身子才好些,不可受寒,回寢殿暖暖吧。”

盛霓點頭,睨向趙雙全,冷然道:“離開燕京,別讓本宮再見到你。”

盛霓清艷的小臉凜然生威,說罷,隨晚晴轉身離去。

白夜垂首提醒:“小殿下,就這樣放走逆賊嗎?”

趙雙全簡直恨死這個新來的小白臉,大罵:“娘的!你還想把老子斬草除根?”

盛霓才轉頭,就見趙雙全蓄力一躍,平地挺起,出其不意抽走了一個侍衛的腰間佩刀,沖著白夜當頭劈砍下去。

變故發生得太快,眼看要出人命,盛霓渾身的血都沖上了頭頂。

“當心——”

她才吐出兩個字,就見白夜下盤未動,身子微側,在毫厘之間從容避開了那拼盡全力的一刀。

當著昔日主子與下屬的面,趙雙全明白自己最後的尊嚴全押在了此刻,手腕一翻,順勢橫斬。

白夜微微擡手,修長的手指向刀身上輕輕一彈。

仿佛被一股綿綿不絕的真力推著,趙雙全手上長刀就在距白夜分毫處失了控,猛地甩回趙雙全自己的脖頸處——

一記反殺,鮮血噴濺。

所有人甚至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麽,就見趙雙全筆直仰倒,脖頸被湧出的鮮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膚色。

熱血濺在白夜毫無表情的臉上,襯得那張原本幹凈的面龐森然如魔。

“殺人了!”

“殺人了——”

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嘩然炸響。

過度緊繃的神經再也強撐不住,腦海中錚然弦斷。

“小殿下,小殿下!”

盛霓臉色蒼白如紙,軟綿綿倒進晚晴懷裏,失去了意識。

……

盛霓驚醒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窗外雷雨大作,冷風呼嘯。

晚晴見公主醒了,忙坐到寢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盛霓驚恐地望著帳頂,脖頸處的細長刀傷隱隱作痛,被挾持的記憶慢慢回攏,昏倒前最後的血色在眼前乍現。

“小殿下,還疼嗎?”

晚晴心疼地為公主吹了吹頸上覆著柔軟紗布的傷處。

傷口不深,出了點血,已處理幹凈。這種表皮的劃傷很疼,小公主嬌養長大,哪裏經受過這個?

盛霓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把反握住晚晴的手,“趙雙全怎麽樣了?”

鐘慧公主府無過無錯尚且風雨飄搖,倘若在這節骨眼上出了命案,處境只會更糟。

晚晴放柔了聲音:“小殿下寬心,趙雙全還活著。”

趙雙全動脈傷口不大,按壓施救及時,撿回一條命來。

“只是……”晚晴欲言又止,神情間露出幾分畏懼瑟縮。

只是,趙雙全雖然沒死,卻被白夜當眾斬斷三指。

一刀,齊根。

孫嬤嬤年紀大了,被小婢女們力勸不要上前,可她實在擔心公主府鬧出人命,非要親自瞧瞧趙雙全的死活,正好看見白夜揮刀砍下趙雙全三根手指,比她家幾個兒媳切菜還利落。

孫嬤嬤當場就吐了,到這會兒還難受得起不來床呢。

盛霓聽完,本就蒼白的小臉更加面如土色,

聆風樓上強烈的危險的直覺,沒想到這麽快就被印證成了現實。

“他走了嗎?”盛霓問。

晚晴明白這個“他”指的是白夜。

“還、還在府裏。”晚晴支吾著,指指剛剛端上桌的精致粥菜,“小殿下還餓著,先墊墊吧,仔細胃疼。”

有這麽一尊邪神矗在府裏,盛霓哪裏吃得下飯,“他的來歷弄清楚了嗎?”

“宣節副尉,剛從盤州調任入京。”

“叫什麽名字來著?”

“白夜。”

盛霓吩咐:“厚賞白夜,讓他走吧。憑這身本事,不愁找不到更好的差事。”

“可是……”晚晴有些為難地望了望殿門的方向,只得如實稟道:“白夜一直在殿外守著小殿下,不肯走。他救了小殿下,奴婢不敢擅自強行驅趕,請小殿下恕罪。”

盛霓訝然,板起小臉:“一碼歸一碼,他救了本宮,本宮自會答謝。可是無召卻在本宮寢殿前逗留,成何體統?”

“成何體統”是從前嘉儀大殿下常掛在嘴邊的,如今小殿下學起來,真是有模有樣。晚晴福身告罪。

深秋夜寒,雷雨交加,殿門拉開。盛霓頭插一對小荷池靜步搖,罩一件茶白彩繡披風,站在錦繡婢女的簇擁中,仿若眾星拱月。

隔著朦朧的夜雨,廊下明暗交接處侍立著一個挺拔出挑的身影。

“喚白校尉過來。”盛霓軟聲吩咐。

晚晴撐傘走進雨幕去請白夜。

白夜奉命來到殿前檐下,俯身行禮,動作行雲流水,完美得無可挑剔。

他半跪行禮,卻不見卑微之態,氣度沈靜穩重,在艷絕京華的嘉琬公主跟前也毫無局促之意。

盛霓不得不承認,趙雙全的質疑十分有理。

宗正寺什麽德行她也清楚,從來都是看人下菜碟,怎麽可能為前朝公主府安排這樣一位本領高強又眉眼出塵的衛隊統領?

盛霓伸出白皙的小手,挑起年輕男人的下巴。

閃電撕裂夜幕,映得那雙星眸冷若銀河、寒如利刃,幽邃不可見底。

年輕的面孔極為清昳俊朗,幹凈明澈,實在不像個武將粗人。

莫名的熟悉感高高湧起,轉瞬即逝,再看時分明就是全然陌生的面孔。

“本宮從前見過你嗎?”盛霓歪頭端詳著,杏眸眨動,不經意暴露出幾分天真單純。

白夜面上如古井無波,羽睫遮下一片看不穿的陰影:“回嘉琬殿下,末將此前無幸得見殿下玉容。”

“嗯,平身吧。”盛霓不甚在意地收回小手。

的確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大概曾有面目相似之人,混淆了。

白夜從容起身,從懷裏取出一折文書呈與盛霓,神情清純的面龐上似乎洋溢著期待。

這是他的調令,蓋上鐘慧公主府的寶印就能正式生效了。

盛霓沒有對婢女下達接受的指令。

她道:“今日遇險,多虧白校尉武藝卓絕,救本宮於危難。”

隨即清甜一笑,右頰上一點酒窩淺淺,玉容如畫。

晚晴從身後小婢女手上接過早已備好的厚賞,將托盤捧到白夜面前。

白夜的目光在那張面額一千兩的銀票上停了一瞬,而後收回視線,幽邃的星眸望著光可鑒人的巖板地面,掩住了眼底的玩味。

他似是明白了公主的態度,微微低頭的模樣仿佛在盡力隱忍失落。

他平靜地道:“職責所在,不敢當嘉琬殿下一聲謝。”

竟是不肯收下。

盛霓微訝。

宣節副尉只是正八品上,俸祿有限,一千兩銀票於他而言應當無法拒絕才對。

如此年輕的一個人,一身卓絕武藝,前途無量,難道真的甘心到前朝公主的府邸謀差事?

“‘職責所在’,說得好。”盛霓學著姐姐的神情語氣,努力為自己增添幾分威嚴,“那本宮便問問你,誰準你擅作主張,砍去趙逆三根手指,事前不曾請示本宮,事後也不曾匯報本宮?”

小小的女郎淡然自若,燈光映在她白得透明的芙蓉面上,風雨雷電都在為她助勢。

白夜遭到公主質問,並未驚惶,垂首淡然道:“區區小事,末將未曾想到驚擾殿下。”

他管這叫區區小事!晚晴簡直想上前理論,但還是忍住了,沒有在外人面前失了公主府的規矩。

白夜道:“據末將所知,以鐘慧公主府的處境,京兆府和宗正寺只會袖手旁觀,趙逆之案只能在府裏私了。”

白夜的視線停在盛霓覆著輕薄紗布的頸間。

“末將斷趙逆三指,第一指斷的是他偷闖內殿、圖謀不軌之賊心。”

“第二指斷的是他挾持公主、以下犯上之奸心。”

“第三指斷的是他身為前大統領而不能自守之黑心。”

他當著公主府主仆的面,說得不疾不徐。

“嘉琬殿下,末將當眾斷此三心,以儆效尤,令府中上下人等共見,再不敢生出惡念,殿下方能安枕而無後憂,不是嗎?”

盛霓眼角抽了抽。這般說來,她非但不該送客,還要多謝他自作主張了?

“嘉琬殿下安心,末將在一日,便不惜一切代價護殿下周全。”

“本宮說過要收下你的調令嗎?”盛霓不急不躁,笑得甜軟。

天然柔糯的聲線幾乎被風雨聲吞沒,但白夜顯然聽得很清楚,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心。

“白校尉,你本領過人,前程無限,不必在此處屈就。”

這並不是謙辭。鐘慧公主府這種地方,最無前程可言,單是服侍過前朝公主府的履歷,對於升遷之路都是減分項。

盛霓親手從托盤內拿起銀票,對折,再對折,上前一步,玉指微微勾起白夜的衣襟,將銀票塞了進去。

“白校尉,有緣再會。雲朱,送一送。”

一雙清麗的杏眸分明在說“不要再見了”。說罷,盛霓轉身自回寢殿,留下一個不容抗命的窈窕背影。

雲朱看出白夜似要跟上來,搶先一步攔在白夜跟前,福身一禮,笑著道:“我家小殿下畏寒,已在風中陪白校尉說了好半晌的話,若染上風寒,白校尉心裏定也過意不去。”

白夜望著盛霓消失的方向,眸色幽幽,半晌,他從懷裏取出那張價值千兩的銀票,雙手遞給雲朱。

雲朱自然不敢替公主做這個主,正要推拒,卻在與白夜對視的一刻怔住。

那雙明亮的眼睛在夜色裏瞧得不甚清晰,可是就在對視的一瞬,一股強勁的威懾與寒意順著雲朱的腳底一直沖上頭頂。

已到嘴邊的言辭就在這一眼裏消散無蹤,雲朱回過神時,銀票已被自己拿在手中,那個男人也已在內侍的引領下走遠了。

雲朱看看漸行漸遠的提燈光亮,又看看手中的銀票,有些懊惱地拍了拍額頭。她一向算得上伶牙俐齒,大概是最近籌備遠行事宜太累了,方才沒能反應過來,這才辦砸了公主的差事。

盛霓回到日常起居的東次間,在婢女的服侍下換上寢衣,縮進綿軟厚實的錦被裏。

晚晴把金絲炭盆挪到公主的寢床前,忍不住道:“奴婢瞧著,這個白夜行事雖出格了些,到底比趙雙全可靠許多,人也端正有禮。南下路上,小殿下很需要一個有真本事的人保衛,為什麽退回他的調令呢?”

盛霓擁著被子橫了晚晴一眼,用枕頭蒙住臉。不聽不聽,晚晴念經。

晚晴拿她沒辦法。

片刻後,盛霓翻身坐起。

晚晴轉喜:“改主意啦?”

盛霓撫著扁扁的小肚子:“沒,餓了……”

晚晴:“……”

盛霓趴在床上晃蕩著白皙小巧的腳丫,看晚晴坐在小凳上看顧著爐火,想了想,道:“本宮是覺著,還有十幾日就要出發,新人來不及從頭培養忠心,還是起用衛隊裏多年的心腹更為穩妥。”

晚晴哼道:“小殿下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也就專門說給孫嬤嬤聽,咱們小殿下呀不知心裏打什麽小算盤呢。”

盛霓笑著把床上的一只布老虎扔過去。

雲朱硬著頭皮進來回稟銀票被退還之事。

盛霓面色微凝,旋即笑著安慰:“隨他去吧,把銀票收起來便是。”

雲朱見公主似乎不甚在意,總算松了口氣,安靜退下。

晚晴將玉蓉粥奉到盛霓跟前,皺眉道:“如此厚賞,此人竟分毫不為利誘,真是古怪。”

盛霓看過白夜的調令,是大延王朝官印調令不錯,可是此人的才能氣度,已遠遠超過宗正寺肯為鐘慧公主府安排的標準,天上掉的餡餅太大,便有些蹊蹺了。

去金陵祭天路遠難行,衛隊統領一職責任重大,倘若由於她的任命失誤而護衛失當,造成人員傷亡,她無法原諒自己,姐姐在天上看著也會責怪她的。

盛霓舀了一勺玉蓉粥抿了一口,甜香的味道在唇齒間漫開,暖暖的。

“明日朝食還要吃這個。”盛霓滿足地道。

“好好好。”晚晴最喜歡看到公主吃東西的模樣。公主向來體弱,大病一場後更是食欲不佳,能有主動想吃的東西真是令人開心。

盛霓用了暖融融的粥,整個身子都暖了起來,心情大好。

“傳令下去,做好準備,待本宮從普度寺回來,在衛隊中選拔大統領。”

……

公主府朱門外夜雨陰沈,白夜獨自撐著傘,仰頭回望向牌匾上熟悉的字體。

鐘慧公主府的牌匾是太子親提,在雨夜裏愈發濃重遒勁。

閃電慘白,映出男人唇角毫無溫度的笑意,人前流露的明朗純凈之感仿佛只是錯覺。

“嘉琬,明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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