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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十八歲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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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十八歲半》

就算不包括先前的單獨排練,只算完整聯排,謝白榆都要反應兩秒鐘才能數清自己到底把這部劇看了多少遍。

他記得每一首歌,能準確無誤地給覃冶最恰當的伴奏,他甚至記得很多處劇情高潮的臺詞。但他依然會被這個故事打動。

在兩首歌的間隙,謝白榆擡眼往樓下看去,覃冶的調度剛好走到臺中。他沈浸在劇情中,不是覃冶,是故事裏叫安之的男生。

《十八歲半》是個很現實的悲劇。

安之是縣城長大的孩子,他優秀且驕傲,憑一手高分的成績和熱烈的性格在少年時代過得恣意而張揚。他跳過兩次級,又在高考中毫無懸念地拿下一個很不錯的成績,幾乎身邊所有人都覺得這樣的一個孩子理應前途光明未來順利。但是在到大城市讀大學後,巨大的落差將他驕傲擊得稀碎,安之發現,在刻板的環境中沖出來的他不再具備任何高人一等的資本。

他在一所很不錯的大學,學著並不擅長的專業——只是因為高中身邊所有人都說這個專業前景好,安之過得痛苦又無人理解。沒有掙紮過嗎?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沒試過自救,但是毫無用處。

就是在安之瀕臨崩潰的時候,懷恙出現了。

“餵!你自己在那裏幹什麽!很危險啊!”

安之的雙腳已經踩進蘆葦蕩的爛泥裏,猛地聽到頭頂傳來的叫喊,他嚇了一跳,下意識朝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這麽偏的地方居然還有其他人。

但是他看不清,那人好像開了手電,向他照過來。安之望著橋上,只能看到一團暈開的、溫暖的光。

懷恙有跟他幾乎相反的人生。他見多識廣,生活豐富,好像永遠游刃有餘。

就是這樣一個人,一次又一次把安之從情緒決堤口拉回來。他傾聽、安撫、開導,他說的話被安之記在日記本上,時不時拿出來看看。

“你還跳過級啊,那麽厲害。”懷恙說,“那你豈不是才十七歲。”

“那等你成年我送你個禮物吧。你生日什麽時候?”

“四月五號。”

“四月五號?”懷恙沒有提到清明節,沒有像很多人一樣露出覺得晦氣或者可憐的表情嗎,他只是說,“那時候我不在學校哎...那就這麽說定吧,等我一回來就去找你!”

後來安之果然有一段時間沒有再見到懷恙,也沒有聽到任何有關他的消息。

他的生日已經過去很久了。

那年暑假安之沒有回家。在上大學之前,他給自己的規劃是讀研、讀博、做學術,大學的成績擊碎了這條路,他被迫開始卷實習,隨波逐流地忙碌卻只為了畢業的簡歷能更好看一點。

八月的某一天,安之下班往宿舍走,經過圖書館的時候,好像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安之擡起頭,只能看到樓頂的人影。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懷恙直起身一躍而下。他在空中墜落,像鳥被打穿翅膀,摔在安之的眼前。

全場燈光驟暗,時光開始一幕幕閃回......

邊勝清把安之個人的掙紮和痛苦放到了社會背景中,城市和城市的差距之下,他的不堪顯得渺小,也就不會讓人覺得矯情。

最後一幕,臺上卻仍舊有安之和懷恙兩個人的存在,這次他們之間不再靠服裝區分。覃冶有時是安之,有時是懷恙,或者臺上某刻站著的究竟是誰完全取決於觀眾的自己的理解。他奔跑、吶喊、搖搖欲墜,可能是安之把自己活成了懷恙,也可能根本沒有懷恙這個人。

在圍讀會上謝白榆聽覃冶和邊勝清討論過這個結局,邊勝清說他也不知道。

“它就自然該是這樣。”

懷恙死在了安之的十八歲半那年,或者安之死在了自己十八歲半。

如果這是一部電影,謝白榆想,片尾大概會緩緩打出一行:謹以此獻給在現實的不堪裏倔強掙紮的你。

但是小劇場並不隔著熒幕,人物和故事都活生生地就在眼前。所以謝白榆只是在燈光再次亮起的時候,熟練地彈起返場歌曲的伴奏。

謝幕不再需要樂器,謝白榆關了ipad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凳子上,和其他人一樣看著臺中的覃冶。

覃冶也還在情緒裏沒有出來,他站了片刻,才緩緩環顧四周,深深鞠躬。

觀眾幾乎全是女生,很多人在場燈亮了後都在互相借著紙巾擦眼淚,直到覃冶鞠躬、又起身,她們才跟著緩過來,送上壓抑很久的掌聲和歡呼。

“感謝大家在周x的晚上來到歲安小劇場觀看我們《十八歲半》的演出,我是懷恙和安之的扮演者覃冶。”

他側身,擡手向二樓致意:“感謝我們鋼伴老師,小榆謝白榆;感謝箏伴老師陳碩。”

覃冶又依次示意了快換區的化妝師和控臺上的三人:“也感謝我們的化妝老師和技術組老師。”

“今天是《十八歲半》的首演,讓我們掌聲歡迎制作人老師同時也是我們的導演和編劇上臺。”覃冶帶頭鼓掌,“歡迎邊導邊勝清。”

首演和末場主創上場基本是劇圈傳統了,大部分還是講一些套話,遇上能說的可以把散場時間再推半小時出去。

但是邊勝清只是走到臺上,朝三面觀眾依次鞠躬。

“感謝大家對《十八歲半》的支持,感謝大家對安之和懷恙故事的喜歡。”

“祝你們,燦爛地生活。”

他說的“你們”,不是“我們”。

謝白榆和大家一起鼓著掌,心裏卻終究不是滋味。

“首演成功,我在對面燒烤店定了包間,大家一起過去吃宵夜哈。”觀眾散完場,邊勝清回到後臺招呼所有人。

“老師,我今晚回去還有事兒...就先不去了,抱歉。”陳碩已經收拾好自己的包,站到邊勝清面前鞠了個躬。

“啊行,那就下次有機會再來。”邊勝清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彈得很不錯,發揮出來了。”

陳碩拘謹地點點頭沒再說什麽,從謝白榆身邊擠過去走了。

“招招你們跟覃老師他們先去,我跟化妝老師得先收拾完東西。”舞監抱著道具經過,騰不出手來,擡腳輕輕蹭了蹭招招的腿。

“你幹什麽又踢我!”招招假裝要去打她,鬧了兩下回來,“那覃老師小榆我們先過去?”

覃冶說:“你們先去吧,店名發我,我先下去跟粉絲打個招呼。”

“不是哥,你要sd?”謝白榆一個沒繃住,“一會被保安罵了別怪我們沒提醒你。”

招招也驚訝:“老師你別d了吧?不安全。”

開什麽玩笑,樓下就那點兒地方,有時候同時散場的演員多一點都要驚動保安,覃冶這個粉絲體量,全場觀眾擠在一塊兒跟直接在大馬路上開粉絲簽名會有什麽區別?而且她都不敢想,要是其他粉絲聽說他sd,以後買不到票提前在樓下蹲人得是怎麽一個混亂場面。

“她們有分寸,我發過微博。”覃冶眼色柔和,“很多女生都是專門從外地趕來的,不下去見一下不合適。”

他跟大家揮了揮手掀開後臺的簾子,丁宣快步跟上去。

“我也跟他們一塊下去,你先收拾。”謝白榆把包一背,“飯店見。”

“你下去湊什麽熱鬧。”招招日常吐槽。

當然是下去看看如果引起騷亂,其他人是會感動他對粉絲真誠,還是罵他媚粉翻車。

等電梯的時候,謝白榆站在最後邊,拿出手機上了微博。

才想起來他居然沒關註覃冶。

謝白榆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算了。

他把拇指移回屏幕中央,展開了覃冶說的那條微博。19:00,估計是開了定時,剛好演出開始前半小時。

[《十八歲半》今日首演,感謝大家的關註和支持。很期待能和大家在劇場相見,但是為了安全和劇場管理考慮,請大家在現場遵守秩序,配合工作人員的引導;無需應援行為,我已經能感受到你們的心意。]

電梯開門的時候他剛好看完,自然地把微博和手機一起關上了。

“阿冶!阿冶可以看一下鏡頭嗎!”

覃冶剛一露面,樓梯下就一陣喧鬧。他快走了幾步,貼到場方攔的安全帶邊上。

丁宣還是怕有粉絲會沖欄桿,想也沒想習慣性緊跟著上前。

謝白榆伸出胳膊輕輕攔了一把。

丁宣面露不解地回頭看他。

“不用跟那麽近。”謝白榆小聲說,但是他也沒多解釋,胳膊一抱自己到角落站著去了。

“謝謝大家的支持。”

不得不承認,這樣看起來覃冶的粉絲確實比較有秩序,他剛開口說話下邊的聲音就小了很多,大部分人都主動安靜下來,有個別粉絲還在尖叫,旁邊離得近的人立刻幫忙制止。

“阿冶,在外邊應援也不可以掛嗎?”有前排的粉絲突然問。

“不合適,會影響劇場的管理,但是還是謝謝你們的用心。”覃冶看到她折起來搭在手上的旗子,伸出一只手去,“如果願意的話你們可以把旗子給我,我會帶回去好好保存的。”

粉絲又興奮起來,爭先恐後地往前遞自己的應援物料,覃冶一樣樣都接了。還有人趁機想送禮物袋,覃冶兩只手都占著,丁宣走過去幫他拒絕:“不好意思不收禮物,花也不方便。”

“但是如果花上有寫了賀卡之類的可以單獨給我,這些我都會收好。”覃冶臨時找了個幹凈樓梯放東西,走回來補充道。

謝白榆在一旁看著:還挺滴水不漏,內娛是搞過這種培訓嗎。

“大家都是第一次看音樂劇嗎?”

回答是的聲音很響,聽起來的確占了絕大部分。

“那有沒有之前就看劇的朋友?”

這次聲音小了,還是有剛才回答了是的粉絲在喊有,覃冶也看出他們是在開玩笑,跟大家一起笑了。

比較前排但是站在人群外圍的一個女生沒抗相機也沒舉手機,只是安靜地看著覃冶,在他的問題之後舉了舉手。覃冶剛好偏頭註意到她,往那邊走了兩步。

“你平常就是劇友嗎?”

周圍的粉絲也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女生有點緊張,但還是大聲回答他:“我是劇韭。”

韭菜們:有點冒昧,聽懂的都笑了。

謝白榆也彎起唇角帶著興趣看過去。

“那你方便說一下看完這部劇有什麽感想嗎?”

“其實我不是你的粉絲。”女生說完又趕緊補充道,“之前不是。我是看了預演repo專門收票來的。其實repo也只有劇情梗概沒有劇透,但我就是覺得這部劇會很不一樣。雖然h收你的首演不便宜,但是我認為看這一場值了。”

女生說:“我明天就出國了,估計很久不回來,還好今天來看了。”

“我覺得這是一個從心裏走出來又走進觀眾心裏去的故事,劇組每個人都功不可沒。”

其他粉絲一開始還有在起哄和試圖吸引覃冶註意力的,慢慢也都停下來認真聽女生的發言。

“在劇裏用古箏現場伴奏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尤其這個用不同樂器來表達不同人物和氛圍的設計很巧妙,兩種聲音合奏的時候就會讓你忍不住思考,臺上...到底是誰在掙紮。”

“我會覺得這個劇想表達的不只是安之和懷恙關於生死的顛簸,他們其實可能是我們每個人生活中會遇到的,被背叛的感情、曾經存在又崩塌的精神寄托...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實的或者虛的,是一切你感謝擁有卻沒守住的美好,但是你沒法怪這些碎掉的美好,因為他們的拯救都是曾經存在的,是我們沒贏給現實。”

女生的語速有點兒快,但是表達很清楚,一聽就是常在sd聊戲的熟練工。謝白榆盯著她看了會兒,總覺得自己經常在劇場門口見到她,好像是個劇院常客。

那她給出的的確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女生最後說:“我沒辦法代表所有韭菜,我就代表我自己說一句,劇圈需要這樣的作品,請你們多演,愛看!”

覃冶很誠懇地向她鞠躬感謝,擡頭認真地對女生說:“謝謝。”

“你的話我也會轉達給邊導的,他一定會很高興。”

邊勝清的確非常、非常高興,或者說他甚至很感慨。

在燒烤店的包間裏,邊勝清看著手機裏覃冶剛轉給他的視頻——是丁宣在旁邊錄的,為了存一些素材剪以後的微博營業——眼眶竟然微微有些潮濕。

那是一種自己付諸一切的作品被人理解珍重的感動。

平覆了情緒後,邊勝清帶頭舉起了手中的杯子:“辛苦大家了,我們繼續保持!”

大家紛紛把杯子碰過來,謝白榆是最後一個伸手的,他就坐在邊勝清的旁邊,杯子輕輕磕上另一個杯沿,謝白榆的笑裏沒有一貫的散漫:“邊老師,是越來越好。”

【作者有話說】

依舊是一些小註釋 )*

sd,即stage door,可以理解為等演員下班後,大家圍在一起簽名/拍照/聊戲…各種營業互動;

repo:大概可以理解為對一部劇的觀後感或者評價,也可能包括選座、選卡司指南,比較主觀,但是因為劇圈就那些人和東西,所以往往也會有一定參考價值。

(卡司即cast,類似於演員表,因為一部劇不會只演幾場,往往一個角色會在不同場由不同演員來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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