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收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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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光歐聽到她的喊聲,從懷中掏出一把槍,槍口瞄準了上方的黎涵摯。

此刻,黎涵摯站在臺階的頂部,正要把手蓋在一個凸起的石樁之上。然而,杜光歐的子彈緊隨而至,打在了她身旁,帶著警示的意味。黎涵摯猛然抽回了手,盯著臺階下方,陷入了猶豫。

“你在怕什麽?”黎禮斜著眼睛,在杜光歐劍尖的威脅之下,盯著自己的母親,喊道,“你到底在怕什麽,怕子彈打穿你的手嗎?你馬上就要老死了,就要被熱浪襲卷而死,還猶豫什麽,給我按下去啊!”

老人抱著自己的手,看著下方發生的一切,有些躊躇地問道:“你願意放開我女兒,好好和我談一談嗎……?”

“你在搞什麽,分清主次啊!”黎禮喊道,像是歇斯底裏、又黔驢技窮。

杜光歐陰沈地盯著老人,沒有開口。

黎涵摯走上前來兩步,站在臺階的邊緣,商量地說道:“你和我的女兒之間有什麽仇怨嗎?”

杜光沈默了半晌,說道:“……你是她的母親,卻不知道她在外面做過什麽嗎?”

點燈人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別和他廢話——”黎禮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杜光歐一下子按住了咽喉,無法再發聲了。

“她是我繼母。”杜光歐簡略地說道,“她殺了我全家。”

黎涵摯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的女兒,片刻,她的目光垂下去,像是在因什麽而愧疚一般,“我的女兒或許犯下過一些罪行,但她有自己的苦衷……”

“和我無關。”杜光歐說。

“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喚醒元城。這位年輕人,你看起來也活了二十餘載,知道這是一個怎樣寒冷的世界,只有喚醒元城,大地上的子民才能從苦寒中解脫。”

“和我無關。”

“年輕人,請你放開她吧,讓她完成最後的使命……那之後,再讓她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聽不懂嗎,那些和我沒有關系。”杜光歐將黎禮松開了一些,朝她陰狠地說道,“現在都給我安靜點。我只想問這個女人一些問題。”

“咳咳,母親,打開開關……”黎禮像是根本不在乎別的,只知道說這一件事。

杜光歐逼近她,兇狠地問道:“我無法理解你,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為什麽能對相伴二十餘年的人做出那種心狠手辣的事?”

“母親……”

“感情於你而言什麽都不是嗎,我懷疑你根本沒有常人擁有的一顆心。”

“打開開關……”

“是了,肯定是這樣。他們創造你的時候,就沒把那種東西放進你的身體裏。”杜光歐說道,表情冰冷,“你只是維系著一個虛假的外殼,但是我不得不說,你這副假面戴得很漂亮,起碼比我親生母親做得要好。我的親生母親……甚至連兒子生日那天,也不會抽時間和他聯系,哪怕一句話的問候也沒有。”

聽到這裏,在一旁觀望的白熠不禁皺眉。

親生母親?杜光歐在說卞蘿的事嗎?

可是,聽起來不太對勁。杜光歐應該根本沒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卞蘿在他出生那年就去世了。

此刻,臺階上的黎涵摯開始往下走,“年輕人,如果非要殺一個人才能消解你內心的恨意,那就取我這個老婆子的性命吧。”

“別開玩笑了……”黎禮說道,恨鐵不成鋼的盯著自己的母親,雙眼猩紅,“你就這麽想毀了我們的計劃嗎?”

“我的女兒,你已經輸了。”黎涵摯說道。

“我還沒有。”

“你連性命都被人握在手上。”黎涵摯道。

“這只是一時的。”黎禮道。

“一時的?”杜光歐聽到黎禮的話,以劍逼近她的脖頸,問道。

“你盡可以把劍刃嵌入我的喉嚨……”黎禮盯著他,說道,“……反正一切都會重來。”

“不,我的女兒,如果有下一世,我斷不會再讓你為非作歹。”黎涵摯還在繼續往下走,“留下這些難解的恩怨……你是錯的。”

杜光歐聽著母女倆的話語,沈默地思索著一些什麽。

“杜光歐,你做的一切,在無盡的輪回面前都沒有意義。”黎禮側過身去,碎發掩住了面龐,不知為何,她的態度好似不再那麽銳利,像是放棄了什麽一般,“你對我的恨只是世俗的恨,就像我一開始說的,你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在發生什麽。”

“我不知道。”杜光重覆了一遍,他臉上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你說我不知道……”

他有些怪異地笑起來。黎禮側目,看著這個沒有關血緣關系的兒子。

“有一點你說得很對,黎禮。我也覺得我做這種事情多餘,就算做了也沒有任何意義。就算殺了你,你又會在下一個輪回活過來吧,而那之後的輪回和我也沒什麽關系了。”杜光歐後撤了一步,握著的銀劍也稍稍撤離,“不,不只是這樣。說到底,你們和我,本身就沒有任何關系。無論是父親,還是兄長,又或者和我產生過接觸的任何人,對我來說什麽都不是。”

黎禮露出困惑的目光,盯著眼前這個開始自說自話的男人。

“恩怨情愁,世俗諸事,我只是走馬觀花地看這一切。”杜光歐道,他態度轉變得很快,像被什麽催眠了一般,“你害死我的父兄,那樣地欺騙我,讓我親手殺害了數不清的血皚忠誠之士……這一切仇恨的鎖鏈,在我這裏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我,本來就是旁觀者。旁觀者不會入局,旁觀者永遠置身事外。所以……沒錯。你,黎禮,既不是我的母親,也不是我的仇人。”

下一刻,杜光歐收回了自己的劍,不再用它脅迫黎禮。

女人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立刻轉身,往臺階的方向奔去,對黎涵摯說道:“母親,往回走!”

見自己的女兒脫離了束縛,黎涵摯反應了過來,又開始攀登臺階,想要打開啟動室的門。

“所以,有著這些心理建設的我,是不會對你做什麽的。”杜光歐盯著自己手裏的劍,沒有將它歸鞘,卻是露出一張有些空白的、恐怖的臉,“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的腦袋還清醒的話。”

獵人放跑了獵物,可緊接著又追了上去。

兩步登上臺階,一把長劍斜插而上,直接貫穿了女人的身體。

“咳啊……”黎禮發出一聲痛呼,單薄的衣料上頓時暈開大片血跡。

“雖然心理催眠了那麽久,我還是想殺你想得不得了!”男人狂躁地說著,“回來之後每時每刻。每天每夜。每分每秒。

“這究竟是為什麽?我明明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是個正常人都知道哪件事更重要。

“但看到你的時候,我的手會抖,聽到你的聲音,我的呼吸就會變得艱難。全身都在違抗大腦的旨意,說,殺了她,殺了她!

“所以我是瘋了吧。告訴我,我是不是不太正常?”

他擰動手裏的劍,女人沒有餘韻回答他的問題。

長劍一抽,帶出成片的血。

鮮紅的血液灑在臺階上,黎禮身軀往後倒去,轟然砸在地上。

她睜著一雙不甘的眼睛,裏面的光亮漸漸淡去了。

一擊即殺,男人沒有絲毫手下留情。

“啊啊……!”

黎涵摯發出一陣撕裂的、痛惋的叫聲,她的軀體顫抖,從臺階上跑下來,然而,根本無暇顧及腳下的情況,一只腳踩空,另一只也沒能幸免於難,女人便這麽踩空了每一個臺階,從那極長的高臺之上滾落了下來。

直到摔在最後一個臺階下,終於,那年邁的身軀停了下來,不再滾動。老人的額頭在流血,骨骼像是散架了一般,整個人仿若一灘爛泥,伏在地上,無法起身。

便是拖著這樣的身體,她來到了黎禮的身邊,撫摸著女兒的臉頰,哭聲嗚嗚地響起,充斥在整個聖殿之中。

“為什麽……”黎涵摯問道,“為什麽我們就不能好好地聊一聊,為什麽,一切都要那麽著急。急著把我趕上去,急著打開那開關,急著……離開我……”

杜光歐甩了一把手中的劍,沒有去看這一幕的場景。

黎涵摯握著黎禮的手,後者的手或許是冰涼的。她握著,不住地顫抖,“小禮啊……”

哭聲越來越弱,最終漸漸聽不見了,老人似乎就這麽昏了過去。

聖殿的入口處,白熠抱著一把長槍,有些發楞地坐在地上。

他盯著那個死去的女人,那個對很多人來說像夢魘一樣的女人。她倒在了一個幾乎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舊時代的統治者已經遠去。

一切發生得那麽快,她的死亡是隱蔽的,不曾大張旗鼓,也不被多少人所看見。但這一刻,無疑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她在追尋願景的路途上有些偏頗,這是白熠與夏未信對她群起而攻之的原因。

白熠一直是這麽認為的,他覺得自己之所以想殺黎禮,是因為這個女人所尋求的願景淩駕於所有人之上,所以她必須被消滅。

可到了她真正死亡的這一刻,他又覺得不是了。

白熠原以為自己並不在意。被那女人投毒誤傷,從小患病,天天泡在藥罐子裏,失去常人的感情,麻木不仁。他以為自己對這一切並不在意。

看著黎禮的時候,他沒有什麽恨意,只是有一種猶如泥沼一般的情緒,在心底裏不斷蔓延。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當是這個女人天然給人的一種不適感。

但是,現在,這個女人死了。那種陰郁的泥沼也一同消失。

白熠這才反應過來,那不是黎禮給誰的什麽不適之感,那完全是源自他自己心底的一種陰郁、焦躁的感受。

如果用普世的標準去定義這種感覺的話,那應該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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