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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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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界4

“……沒有。”蔚遲野輕手輕腳把椅子放了下去。

他不明白,這身體裏突然爆發的怒意,究竟是從何而來。像是有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寄宿在這具身體裏,剛才的一瞬間完全接管了身軀的主導權。

“你這不孝子!”蔚統又抄起手,照著蔚遲野的腦袋就要打下去。

幾乎是條件反射,蔚遲野扣住了那只手,與它僵持在空中。他冷著臉,控制不住自己狠厲的表情。對面是他的父親,他應該放尊敬一些,就像以前一樣,乖乖被他訓斥、歐打。

但是現在,他控制不住。

“我已經對那個方遠韶說了我能說的,盡所有可能爭取過了。我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蔚遲野道。

蔚統的臉色很是不好看,他的脖子越來越紅,像是暴怒到了極點,“你完全忘了這次試煉的含義嗎?!”

含義?蔚遲野在心中細細品味這個詞。

幫助方遠韶找到樣界偏移的關鍵,能有什麽含義?

自己並不在乎樣界的循環能否繼續下去,也不在乎它是否最終能得到人體變異的實驗結果。

所以……

等等,如果他不在乎,那為什麽要參與這個實驗?

這麽說來,好像確實有什麽原因。

那是什麽來著……

就在他思考的間隙,會議室的門開了。

柏汝恭站在門口,抱著一沓報告,看著室內張牙舞爪的父子兩人,推了推自己的眼鏡,一副見多不怪的模樣,平靜地說道:“剛才,方遠韶給我發來消息說,下次實驗在十天後進行。這期間,我們會對參數進行一系列調整。你們可以先回去了,在下次實驗開始之前,我會打電話通知。”

聽到這裏,蔚統的眼睛裏突然閃爍出希望的光芒。他掙了一下,松開和蔚遲野僵持的手,向柏汝恭確認道:“真的?方先生是這麽說的?他依然願意給我的不孝子機會?”

柏汝恭微微皺著眉,像是懶得解釋了一般,“我一開始就說了,這次實驗最初就出現了意外,和實驗員自身沒有任何關系。沒有發現異常的所在,也在方先生的意料之中。”

聽到這裏,蔚統像是放下了心來,長長地出了口氣。緊接著,他的表情陡然變得嚴肅,伸手作勢要拉蔚遲野離開,但是,在碰到自己兒子之前,男人一下子陷入了猶豫。

或許是因為想起來剛才發生的一幕,蔚統放棄了對兒子隨意動手,只是指著他的鼻子,說道:“好在方先生不計較這些小事,給了你一次機會。否則,我要你好看。”

他說完了這番話後,率先從門口離去,“趕緊給我跟上來!”

蔚遲野跟了上去,路過了柏汝恭,視線相交,他朝她點點頭,而後,在那女人的註視下,走到了自己的父親身邊。

男人的腳步很快,像是完全不曾顧及身後的人能不能跟上。

前往電梯的過程中,手機響了,蔚統接了起來,大聲和電話對面的人說話,“……沒有惡化,是吧。沒有惡化我就不去了。想見我?就說我很忙,下次吧。”

蔚統掛了電話,拿著手機發了幾條信息,而後,將它揣起來,無事發生一般往前走。

蔚遲野皺著眉頭,他沒有聽清電話的內容,但是,大概知道這個電話內容是關於誰的。

“是奶奶嗎?”他問。

蔚統沒回答他,背影沈默著。

蔚遲野追上去,堅持不懈地問:“是她嗎?”

蔚統瞥了蔚遲野一眼,說:“管好你自己的事。”

蔚遲野不聽他說了什麽,接著又問:“她的病情又嚴重了?”

奶奶的身體不好,已經住院一年了,在他進入樣界之前,她便在病床上躺著,醫生說她的時間並不多。

男人沒什麽耐心,回答說:“你與其關心她,不如想想下一次進入樣界需要做的準備。”

蔚遲野根本沒聽父親講什麽,問道:“這段時間有人去照料她嗎?”

蔚統沈默了半晌,不再和蔚遲野對話,只是兀自往前走著。

“你說話啊。”蔚遲野有些心急。

蔚統一直沒有回答,直到出了實驗大廈,他才停下來說:“準備好。十天之內,不要出現什麽意外。”

大廈樓下停著兩輛黑色的轎車,它們都是蔚統的財產。男人坐上了其中一輛,門關上之後,車便上了鎖,絲毫沒有與兒子同乘一輛車的意思。

蔚遲野來到了另一輛車上,坐在了後座。車上有一股煙味,私家車的司機剛把一個煙頭扔出窗外。

司機是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長著一個屁股下巴,露出來的下半張臉不茍言笑。蔚遲野記得這個人,每次自己被家裏的車接送時,都是這個男人駕駛。

車輛啟動,司機調轉車頭,要跟上蔚統所在的那輛車。

這時候,蔚遲野制止了他,“去中立醫院。”

司機回頭看了他一眼,“老板說讓我們跟著他。”

如果是以前,蔚遲野沒有這個熊心豹子膽,敢違抗父親的命令。但現在,他敢這麽做。倒不是說因為有了後盾之類的,只是他知道,就算違抗了也沒什麽,並不會產生什麽不可挽回的後果。

蔚遲野向前傾身,捏住了駕駛位的座椅,皮革在他的手下吱嘎作響,“我說了,去中立醫院。”

司機沈默了半晌,墨鏡下的臉看不出什麽表情,但他同意了,“……行吧。”

轎車上了路,跟著前車走了一段路程,而後,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司機猛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盤,離開了尾隨頭車的路線。

就這麽行駛了一陣子,一個電話打進了司機的手機裏,他接起來,語氣頓時有些慌張,“是的,老板,是您兒子說……好,好,我們現在就回去。”

蔚遲野全程聽著,但是他不為所動。

司機把車開到了左轉道上,一改剛才恭維的模樣,頗有些瀟灑地說:“沒辦法,這是老板的意思。”

左轉道是紅燈,車子停在了路上。司機點了根煙,不管車上是否還有其他人,就那麽抽了起來。

蔚遲野盯著窗外看了半晌,突然,他伸手毫不猶豫地打開了車門。

司機回過頭來,模樣有些震驚,“你幹什麽?”

此刻,蔚遲野已經從車上走了下來,在寬闊的馬路上,他避開車輛,一步步往人行道的方向走去。

司機並沒有追上來。餘光中,蔚遲野看到他把車輛停在路邊,開門走了出來,靠在主駕駛的門上,看著蔚遲野的方向,又開始打起了電話。

“……追不上啊,老板……”

蔚遲野聽不太清,但猜測對方是把當下的狀況匯報給了父親。

無所謂。現在誰來也阻止不了他前往中立醫院。

距離醫院沒有多遠了,而且身上也沒錢,他便沒有選擇其他的交通方式。

如今是五月,天氣有些炎熱,稍微走得快了些,身上就開始出汗。

但他絲毫沒有放慢自己的步伐,對奶奶的擔憂和思念占據了所有的心神。

那是他最親近的家人,也是陪伴他長大的人。

他想見她,雖然上一次見面是在二十天之前,但因為進入了樣界一趟,他感覺自己已經很長很長時間沒見到她了。

不過多久,中立醫院便出現在了視野裏。他走進建築,在前臺辦了手續,來到二層,匆匆趕到奶奶的病房前。

但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猶豫了一陣子,跑去公用洗手間檢查了一番自己的儀容,確保它看起來還正常,以免讓奶奶擔心。

都檢查好了,他這才又回到病房門口。

蔚遲野輕輕推開門,室內的窗戶是開著的,窗簾輕輕地吹動,它看上去十分的輕薄、柔軟。病床上,躺著一個閉著雙眼的老人,她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裏擒著一本沒看完的書。頭往一遍栽去,像是在看書的過程中,無意間睡了過去。

蔚遲野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然而,就像心有靈犀一般,無聲地思念傳遞給了對方,老人在他的註視之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遲野。”看清了來人是誰,老人朝自己孫子的方向顫顫巍巍伸手,呼喚著他。

蔚遲野趕忙上前,握住了對方的手,“奶奶,你感覺怎麽樣?”

老人發出綿長的呼吸,“都挺好的。遲野,你的事情都忙完啦?”

蔚遲野搖搖頭,說道:“還沒有,只是我突然想來看看你。”

老人指了指他身後,“坐吧,那裏有吃的東西。”

蔚遲野看過去,只見桌子上放著一個大花籃,裏面擺放著水果食物。大概是有人來探望過。

他把它拿過來,想從裏面找點奶奶能吃的東西,老人家的胃口越來越差,怎麽能讓她多吃些東西就成了他這陣子主要關心的內容。

水果籃裏面有一個塑料袋,他打開,發現裏面放著一個塑料盒,塑料盒裏裝著擠壓在一起的飯菜。

他皺著眉頭,將那裝著飯菜的塑料盒拿了出來,問道:“奶奶,這是誰送來的?”

老人看了眼,回答他,“哦,是你媽媽。”

蔚遲野將飯盒打開,突然一股撲鼻的煎蛋味道傳來,他皺著眉毛,不是因為不喜歡這個味道,也不是因為不喜歡吃雞蛋,而是因為,病床上的老人對這種食物過敏,如果不小心吃了下去,會皮膚泛紅,落淚,渾身瘙癢,並引發強烈的呼吸不暢。

母親……理應是知道奶奶的情況的。

她知道,但是她不在乎。不能指望一個成天花天酒地的女人做些什麽,她們那類人,永沒有一顆關懷的心。

蔚遲野和家裏唯一的弟弟蔚天楚,雖然體內留著她的血,但是,卻是在別人的肚子裏出生。母親不想因為生孩子而身體走樣,所以,把這件事情交給了別人替她來做。

而從小到大的母愛、關懷,她也鮮少給予。

這樣一個女人,蔚遲野不指望她能照顧好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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