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花雕落6

關燈
風花雕落6

那之後,日子風平浪靜地過去。

一切恢覆如初,只是,聞人佐不再像以前每日趕赴王庭,去參加每日群臣的覲見,他現在一身輕松。

偶爾有大臣來家裏找他,與他訴說著王庭中的趣事。在這一連串的事情結束之後,他的朋友似乎莫名多了起來,聞人佐也不知道這些人是突然從哪裏冒出來的。

聞人芹每天都會去學堂,家裏只有退役的聞人空燭和聞人佐自己,日子過得平淡,所以,他也不拒絕那些找上門的大臣,至少,他們還能聚在一起聊聊天。

時間一晃就過,來到了和姜雨約定好的日子。

那天早上,聞人佐早早就起了床,送走了聞人芹後,就準備要出發去中央廣場。

就在他要出門時,馬蹄聲卻先一步傳來了。

出去,發現是一隊隆重的車隊停在自己府邸門口。

姜雨撩開了車簾,從馬車上跳下來,神采奕奕地往聞人的府邸裏走。

聞人佐一看,這陣仗,難不成是來接他的?

姜雨笑盈盈地沖進來,他渾身衣冠金貴,又裁剪得十分合身。他仿佛還是那個妓院裏看書的男孩,眼神清澈、單純,但是,他們都知道,他已經不再是過去的他。

姜雨朝聞人佐招手,喊道:“佐叔,我來接你了!”

聞人佐上來迎他,“陛下怎麽親自來了。”

“我怕你忘了嘛。”姜雨道,“給你的位置都留好了,你要是不來可就壞事了。”

“既然答應了您,我就肯定會去。”聞人佐道。

“反正還有點時間,你慢慢收拾,佐叔。”姜雨拍拍聞人佐的肩,非常不把自己當外人地往屋子裏走,“你忙你的,我去看看後廚有沒有什麽吃的。昨夜熬了一個通宵,好不容易從那些大臣手裏逃出來,可讓我歇歇吧……”

姜雨的聲音越來越小,只因他非常輕車熟路地自己跑去了後廚,消失在了墻磚之間。

聞人佐招呼來了侍者,讓他跟著進去,看陛下有什麽需要,時刻應付著。

姜雨說要讓他收拾,可他沒什麽好收拾的,只是去中央廣場看一場行刑。姜雨沒說有別的安排,聞人佐便默認只有這一件事。於是他勉為其難給自己找了點事做,清理了一番儀容,檢查了自己的佩劍,選了兩個用得趁手的待者,然後便去後廚找姜雨,想通知他自己什麽時候都可以出發。

到了後廚,發現姜雨正捧著一個盆吃得不亦樂乎,那裏面有湯有肉,就是呈色看上去不那麽好。聞人佐定睛一看,那不是聞人芹早上吃剩的東西嗎?立馬想上去阻止,可是姜雨已經將那一碗剩飯囫圇地吞了下去。

現在再說什麽也來不及了。

聞人佐有些叱責地看向侍者,“怎麽讓陛下吃這些?”

“陛下說他吃這個就行……”

姜雨看到了聞人佐,在他那昂貴的袖子上擦了把嘴,道:“我不嫌棄,反正到了肚子裏都一樣。這是可以走了,佐叔?”

聞人佐欲言又止。姜雨現在已經攝文王了,行事怎麽也得有點樣子,就算他不嫌棄,一個王又怎能吃別人吃剩的飯食,叫人看去,豈不是要在背後議論紛紛。

但是,聞人佐知道,自己說什麽姜雨都不會聽,這個瘦小的金發男人有自己的行事準則。

只好作罷,“嗯,可以啟程了。”

“走咯!”姜雨將盆一撂,邁開腿就走起來,腳下生風,領在前頭走得飛快。

聞人佐跟著姜雨上了馬車,車夫趕馬,駛向中央廣場。

撩開車簾,外面是明媚的晴空。

天氣不錯。

聞人佐看著它,感覺十分地暢然,這種感覺已經很久都沒有了。

姜雨則看著另一邊,兩人就這麽沈默了一陣,姜雨突然說道:“明天開始,你就不是大元帥了。”

聞人佐一頓,說道:“……嗯。”

“這之後打算做什麽去?”姜雨回過頭來問他,“除了圍著小芹打轉。這個理由我已經聽了很多遍了。”

聞人佐想了想,如實回答,“我還不知道。”

姜雨語重心長,音色遲緩,“佐叔,你們家……從過去就是姜家忠實的信臣。小的時候,起碼,當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每天都是圍著姜家打轉。”

聞人佐覺得對方說得並沒有錯,“的確是這樣,這是我的職責和使命。”

“但你已經掙脫出來了,不是嗎?”姜雨道。

聞人佐收起視線,看著車廂內另一個人。

姜雨解釋道:“你拒絕了大元帥的職責,拒絕了作為姜家人的我。那些義務已經不再束縛著你,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但是,你卻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嗎?”

“我……”聞人佐張了張嘴,他真的什麽也想不出來。除卻了聞人芹,似乎也沒什麽需要去追求的東西,沒什麽奢望的,也沒什麽特別想要的,沒什麽想去的地方,也沒什麽想做的事情。這種空茫的感覺,不怎麽好受,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出了問題。

姜雨盯著聞人佐,道:“我讀過一本書,書上寫,人是由欲望構成的物種,只有有了‘想要’的這個想法,人才會開始行動,否則,其他一切都是空談。”

聞人佐想了想,他的視線低垂著,落在前方的木板上,“……我什麽也不想要,陛下。”

姜雨看了一陣聞人佐,道:“好吧,失去目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都有迷茫的時候……把小芹當成是一個目標,就現階段來說……也還不錯。”

聞人佐看了姜雨一眼,姜雨已經轉向窗外的風景,不再看他,似乎是結束了對話。

姜雨這是,在擔憂什麽?

總覺得,他在擔心一些連聞人佐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東西。

又過了一陣,窗外的景色變得開闊起來,馬車在此處停下,預示著已經到達了終點。

有人為他們打開了車門,外面是開闊的場地、嘈雜的人群,以及高起的處刑架。

他們來到了中央廣場,這裏便是行刑之地。

姜雨讓聞人佐跟著他走,新晉的攝文王步伐沈穩,往行刑臺上走去,聞人佐跟著他登上了臺階。

為了能讓廣場上所有人都看到處刑的場景,絞刑架立得很高。在攀爬高臺的過程中,聞人佐側頭看到了地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圍聚在一起,隨著距離的拉遠,每一個面龐逐漸模糊,不真不切。

登上行刑臺,上面的絞刑架出現在了視野中,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女人跪在地上,默不作聲,身上沒有什麽傷痕,模樣消瘦。那金色的發和蒙眼的白布告訴聞人佐,那正是絲黛拉。

看到她,聞人佐想起來前不久在病房和姜雨的對話。

他問姜雨,那天在審判會堂,絲黛拉說了那麽多真相,他究竟是怎麽說服她的。

姜雨說了這麽一番話,聞人佐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他說:“因為絲黛拉喜歡姜昆維,即使他那麽利用她,她也喜歡。

“我問她,你後悔嗎。她說她後悔,即使她的心還在愛著姜昆維,但是她後悔。

“然後,我跟她說,把你們的事情告訴世人吧,愛也好,恨也好,都說出來。你們沒有孩子,沒有兩人共同經營的任何東西,甚至姜昆維親手毀了你所屬的閔派。所有的一切都會在你被處決的那天結束,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如果你把真相說出來,你們的故事,不管好也罷,壞也罷,會在這世間流傳很久,久到許多人的生命都不能與之相提並論。或許有辱罵的聲音,有同情的評價,不過,那也和已經入土的你沒有什麽關系了,你不會受到那些話語的侵害 ,姜昆維也不會,你們更沒有要背負那些罵名的後代。

“你們的故事會像是圖騰一樣,鐫刻在這片大地,時間一長,等王朝興起又衰落,攝文這個名字也成歷史的時候,會有異邦的人把你們當成傳說,也會有人在你們的故事中得到警醒,避免重蹈這樣的覆轍。“

那時,聞人佐問:“然後她就說了?”

姜雨:“是的,她什麽都說了。”

當下,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聞人佐總覺得有些悵然。

姜昆維無疑是個罪大惡極之人,可這樣的惡徒,卻也從各個方面影響了太多的人。

站在這冰冷的行刑臺上,聞人佐不由得思緒繁多,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可回憶一個接一個鉆進他的腦海。

下一個回憶是五年前,那時,人們將他綁起來,自己便是跪在這個絞刑架前,就在如今絲黛拉所在的那個地方。似乎那天也有這麽多的觀眾,臺下眾人的面龐也是如今日一般模糊。行刑者將繩子套在他的脖子上,收緊它,只等大元帥腳下的踏板敞開,他馬上就會墜下去,在窒息中死亡。

那之後發生了什麽來著。

對了,那之後,他看到一群人騎著馬趕來。

領頭的是傷痕累累的姜昆維,那是慘劇發生的第十七天,他被刺客劃開的胸口才剛縫上,遠沒有愈合。

攝文王騎馬狂奔而至,身後的人在不斷喊著住手,一聲聲吶喊蓋過了現場所有的歡呼聲。

而最終,大元帥腳下的踏板遲遲沒有敞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