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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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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陰5

姜雨忙說道:“好。”

一陣嘈雜的聲音從戈首傳來,觀眾們開始向外撤離,一方面,絕生幕結束了,另一方面,可能也有士兵催使的結果。或許那些巡邏兵已經看到了死去的姜昆維,抓到了替罪的杜光歐,為了肅清場地,而讓觀眾盡快疏散。

姜雨和聞人佐這夥人繼續往前走,對剛才一切默不作聲,所有的真相,都隨著他們的離開一起,淹沒在了浪浪人潮之中。

一路上,聞人佐感覺自己的精神渾渾噩噩。他又像剛從角鬥場上被人擡下來那時一樣,腦袋裏空空如也,身體任人搬運、移動。

他們似乎來到了一個樓房之中,他被放在一個柔軟的床鋪上,幾個人圍著他打轉,他們剪開了他的衣服,往他的傷口上潑灑液體,那些地方傳來鉆心的疼痛,聞人佐感覺自己似乎在掙紮,然後有一雙雙手按住了他。

“兩處貫穿傷,左小腿,右大腿。毆打的淤痕不計其數,軀幹,頭顱,四肢。左肩一處外傷,見骨。腰部似乎收到過一次重擊,得看下骨頭斷沒斷。失血,精神萎靡,過度勞累……”似乎有一個冷淡的聲音在說話,一一細數著他的傷勢。,那個聲音投出來一個疑問,“他是怎麽活下來的?”

一旁,另一個聲音問他,“大夫,他會沒事吧?”

“不敢保證。他還有一口氣,可能只是什麽吊著他。”聲音硬朗、看似無情的男子回答道,“叫樓裏所有的人都過來,試試能不能救回來。”

那些聲音離聞人佐很遠,他的視野朦朧一片,有各種各樣的人影在他面前閃過,他看不清他們的臉。

意識潛入了一片混沌之中,他似乎醒著,卻什麽也感受不到,他似乎睡去,然而卻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意識還清醒。

便這麽過了短短的一瞬,又或許很久,他睜開眼睛,依然有許多人在圍著他,急迫的、紛雜的聲音傳來。

“……別管那裏了,先把命保住。“

“……小荷,盯著他的呼吸,有什麽異樣,及時告訴我……”

還是那個熟悉的男聲,只是,他不再那麽冷漠,而是有些暴躁。

“給他止血,給他止血!你修好了一條腿,人死了有什麽用!?”

“師傅,他好像醒了。”一個年輕的聲音道。

“……醒你媽……!沒見過快死的人,還沒見過快死的魚?按住他,再這麽掙紮,他活不了!”

“師傅,他在說話。”另一個聲音道。

“他那是在罵你沒用!操蛋的,我讓你拿的鉗子呢?”

“……穩一點,我說穩一點!手哆哆嗦嗦的,人都要叫你戳出來兩個窟窿!……算了,給我吧!”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移動,就在大腿的位置,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種奇怪的,被人觸摸身體內部的感覺。

沒過多久,他的思緒又斷了。在一片混沌之中,他好像去了另一個地方。

他坐在一條暗流的旁邊,頭頂是漆黑的天幕,旁邊是無聲的黑水,周圍是昏暗的原野,這裏什麽也沒有,只有他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螢火蟲從他的眼前飛過,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它,但是,他身體沒法往前,有什麽東西拽住了他。

聞人佐睜開眼睛,一片朦朧。先是聲音傳進耳中,他聽得清每一句話,卻無法理解它們。

“……把血跡擦一擦,小心點,尤其是剛縫好的地方。他傷情太嚴重,具體能恢覆成什麽樣,就看後續的造化了。”

視野逐漸清晰起來,周圍的人變少了一些,聲音不再那麽嘈雜。聞人佐看到自己舉起一只手來,就好像還要去抓螢火蟲一樣。片刻後,另一只手抓住了他伸出去的手,他不知道那是誰的。

“全天候著,能說話了叫我。”那個一度暴躁的男人說道,他的腳步聲很沈重,匆匆離開 了。

他的手被放了下來,聞人佐茫然地盯著房頂,腦袋裏什麽都沒有,遲緩、空白。

一個金燦燦的腦袋出現在視野裏,聲音像是隔著一道墻,向他傳來,“佐叔,佐叔?”

那人呼喚著,聞人佐沒法聚焦自己的視線,只是被動地接受著這樣的畫面。

那個人是誰?他連在腦海裏提出這樣的疑問,都耗費了不少時間。

金發的男人被叫走了,光禿禿的房頂再度與他作伴。

那實在無趣。過不多久,一陣困倦襲來。他不知道這是第幾次陷入沈睡。

這次,沒有無邊的暗夜,沒有一條黑色的河流,也沒有螢火蟲。他似乎睡了很久,第一次真正地陷入了深眠。

待他醒來的時候,依然迷茫,他感覺自己殘破不堪,像一塊破布被丟在床上。

“……他醒了。”

旁邊,一個女人如此說道。

他聽到噠噠噠幾聲,似乎是非常輕盈的腳步聲,而後,在他幾乎無法轉動的視野裏,他看到一個小腦袋露了出來。

女孩睜著一雙大眼睛看他,那眼睛裏面有太多的憂傷,她臉頰紅彤彤的,像是大哭過一場,稚嫩的臉蛋上有幾處傷痕,都貼上了紗布。

聞人佐盯著,一開始,他什麽反應也沒有,但是,漸漸的,他似乎聽見了內心的呼喊,有什麽東西在一層層沖破他殘敗的身軀,從內部迸發了出來。

聞人佐漸漸找回對自身的掌控感,疼痛緊隨而至,但是,一並回到他的身體中的,還有洶湧的感情。

他張嘴,想要發聲,但是什麽也沒說出來。

“別,把她帶走,病人才剛醒。”一個女聲說。

然而,另一個聲音制止了她,“他已經看到了。”

“他不能受刺激。”女人道。

另一個男人道:“他需要一點刺激,才會想要活下去。”

“可是這……”女人猶豫。

“護士姐姐,我比你了解他。”男人道。

怎麽會……?

聞人佐在心裏問道。

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不然,為什麽他會看到聞人芹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擡不動手,說不出話,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眨眼之後,眼前的人兒就消失了。

這時,另一個腳步聲靠了過來。那個金燦燦的腦袋再度進入他的視野,聞人佐聽到他說:“佐叔,我們在廢墟裏發現了小芹。叔母……護住了她。”

聞人佐花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才漸漸理解了這句話。

理解這句話之後,加之對那個金發男人天然的信任,他才敢相信,眼前的不是幻覺。

一絲熱流沿著他的眼角滑落,他的視野變得朦朧,他奮力地眨眼,試圖看清眼前的人。

一雙稚嫩的手蓋在他的眼睛上,幫他撇去了那些礙事的液體。

“爸爸……”

聽到這個聲音,聞人佐想要回答些什麽,然而,只有嘴唇動了動,更多的淚水混濁了他的眼睛。

姜雨拿來了一個手帕,擦幹淚水,聞人佐的視野再度清晰。金發男人抱起聞人芹,讓她離聞人佐更近一些,瘦弱男人溫和的聲音傳來,“沒事的,小芹就在這裏,她會一直陪著爸爸,直到他好轉。”

聞人佐感覺自己的胸腔在抽搐,女兒小小的手觸摸著他的臉,那柔軟的感覺,讓他的淚水不斷決堤。

“兒啊,讓我看看你!”這時,一個蒼老、年邁的聲音傳來。

聞人佐轉動眼珠,看到了聞人空燭的臉。他的父親仿佛一夕之間蒼老了十歲,臉上多出了許多皺紋,原本還有幾縷□□的黑發,現在卻是全都白了。腳步也有些一瘸的拐的,身上纏著一層繃帶,似乎也受過不小的傷。

爸……

聞人佐努了努嘴,卻還是發不出聲音。

聞人空燭湊過來,和聞人芹的臉蛋擠在一起,揪心的目光投來,“爸在這呢,孩子別怕。”

聞人佐想說,爸啊,我已經四十多歲了,怎麽還用那種語氣和我說話。

可是,他的話沒說出口,只有眼淚愈發潰堤。

三人便這麽陪著他,就這麽陪著他,一直陪著他。聞人佐什麽也做不了,他只能一直看著,像是生命維系在這上面一般,只有看著聞人芹,看著他的老父親,看著他宣誓效忠的那個善良的姜家人,才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重量,他還有責任,不能就這麽死去。唯有產生了這樣的念想,身體才會修覆,精神才能覆原。

期間,有人為他更換了紗布,重新檢查了傷勢,遞來了水和稀粥,大元帥木訥地接受著給他的一切。

後來,姜雨把聞人芹小小的身軀放在他的爸爸身邊。女孩也一度受到過驚嚇,現在十分地疲倦,便在她父親的身邊睡了過去。

而聞人佐盯著那個小小的身軀,感覺到一陣空寂的平和。

那後來的一陣子,日子在疼痛的煎熬中度過,那些他肆意揮霍這具身體而留下的傷,加倍地反噬給了現在的他。

他只能熬著,好在,有了親人的陪伴,一切都好過了許多。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以為不會再愈合的傷卻都慢慢覆原了,時間和生命的偉力俢覆著一切。

漸漸地,聞人佐也能開口說話,又躺了一陣子,他能坐起來了,不久之後,他開始蹣跚地開始走路。那之後,他總是拄著兩根拐杖,在狹小的房間裏走動,時而去窗口看看外面的景色,時而只是活動一下。

聞人芹的精神頭也越來越好,一直跟在聞人佐的身邊,片刻不離,像是依附於石頭上的青苔一般。

聞人空燭時常需要回去處理家事,但一有空就來病房,陪伴著他唯一的兒子。

這段時間裏,最初的時候,姜雨會很頻繁地來探望聞人佐,帶來許多吃的東西、用的東西,大包小裹地堆在病房裏,像是生怕他缺了什麽。

後來,他來的次數漸漸少了。年輕的親王似乎忙了起來,每次來見聞人佐時,穿著都不太一樣,身上的配飾漸漸繁冗,而那背後代表了什麽,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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