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投入角鬥場8

關燈
投入角鬥場8

聞人佐看著那烏泱泱的眾人,對那一個個模糊的面孔喊道:“陛下將我投入決鬥場,死是我的宿命——”

他違背著內心,稱呼那個男人為陛下,因為他知道,現在揭露姜昆維的罪行無濟於事。沒有人會相信一個罪人的話,除非這個罪人先承認自己的罪孽,接受應得的懲罰,站在自己的謾罵者的一邊,“死,我接受。但死亦有區別。我無法接受死在一個異族人的踐踏之下!”

觀眾席中,什麽樣的聲音都有。一部分人陷入了沈默,他們在猶豫。而另一部分則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

“罪人提什麽要求!爛進泥裏吧!”

“裝什麽啊操,打不過就縮回你家女人懷裏,一起被踩個稀巴爛!”

聞人佐只聽到幾個侮辱的詞匯,他聽得夠多了,已經不太在乎。此刻,他在乎的,只有那些沈默者的態度,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也是說給那些人聽,“我的命卑賤、不值一提,但它屬於攝文!讓劊子手來殺我,讓先王的後代來殺我,讓每一個記恨於我的平民來殺我!讓他們來,但不要讓一個傲慢的、對我族肆意妄為的異邦人來代行權力!”

整個場地在騷動,司戈居然沒有在這個關頭說些什麽,攝文王的態度也暧昧不清。

一道銀光割裂了空氣,從遠處飛來,劃破了天空,像傾斜的落雨,墜落在了場地之中。

斜雨入土,凝滯身形。那是一桿長槍,在地上顫顫巍巍地閃動。

有人給出了態度。

那把槍近在聞人佐的身前,他只需要往前走兩步,便能將它抽出來,而他也的確是這麽做的。

那槍入地很深,角度標準,距離得當,是正規軍的槍。

聞人佐看向觀眾席,他看不到投來這第一桿信號的人,觀眾畏縮著,凝聚成一個整體,害怕自己突兀的行為會引來無端的災禍。但依然,他們在幫助他。

武器朝場地內飛來,它們一個接一個,像是一個人開啟了先河,其他人便停不下來了一般。他們在往地獄投擲兵器,用兵器搭建墳墓,那墳墓是屬於烏魯的,也是屬於聞人佐的。

他們要他活下去,但不必太長。起碼,在這地獄的較量之中,他們要看到同族人的勝利。

“大元帥,不要死!”

場上,有人如此喊道,那是一個帶頭者,而後,是此起彼伏的聲音。

聞人佐總覺得,那第一個喊話者的聲音,依然那麽熟悉。像是整場變革都由那人主導,所有對於大元帥的拯救,都由那人一手操控。

司戈像是活了過來,躍動的聲音響起來,“什麽?場上居然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音!沒想到,大元帥奮戰至今,居然為自己贏來了觀眾的青睞!你們是在鼓舞他嗎?你們是在渴求著他的生存嗎?觀眾們,把我們的想法告訴我!”

司戈的話說完,場上又陷入了難舍難分的嘈雜,觀眾的意見總是東一半,西一半。但只有一半也好,就算不是壓倒性的,對聞人佐來說也已經足夠了。

烏魯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難得地,黑皮膚男人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他騎在身下的巨獸上,向那觀眾席上望去,似乎想要弄明白那些人在做些什麽。

往場地內投擲的兵器並不全是交給聞人佐的,有些兵器向烏魯而去,帶著明顯可見的惡意,像是要打壓他的驕狂,報覆他的肆意妄為。

他揮動從聞人佐那裏得到的劍,打開了向他投來的不明物體。這似乎讓異族男人非常生氣,他高舉自己的手臂,齜牙咧嘴,看著看臺上的一眾觀眾,似乎在痛斥他們不友善的攻擊。

烏魯再度被觀眾席吸引走了註意力,那個人獸形成的整體,像一只註意力無法集中的可憐野獸,哪裏出現新的響動,就奔赴哪個方向。

但是,他沒有時間再度展開針對觀眾席的襲擊。

聞人佐得到了武器。他得到了槍,他得到了刀劍,他得到了棍棒,他得到了弓箭,他沒有辦法將那些東西全部帶在身上,於是只選了其中的一部分。

足夠殺死的烏魯的一部分。

他不是最好的弓手,飛箭從他的弓中射出,畫出一個並不堅韌的圓弧,擦過巨獸的身體,軟趴趴地落進泥裏。

但這就夠了,烏魯轉過頭來,已經被吸引了註意。

再一次,他將那遠古的怒意從觀眾的身上吸引開來,導向自己的方向。

他在說,“你的對手是我”。

他從來沒有逃避,一直在這麽說著。

烏魯像個無頭蒼蠅一般,輕而易舉改變了目標,原人騎著野獸,向聞人佐奔來。大元帥離開了中心圓柱,他的妻女在那裏,不能將巨獸引過去。

他腰上掛著一把匕首,身側別著一把長劍,鉤索一圈圈繞起來,掛在他的左手臂上,像是一條懈怠的蟒蛇,此刻,他正緩緩將鉤索纏繞在一只鐵箭上。

野獸越來越近。再等等。

幾乎只有五六個身位的距離。還是不行,沒有把握。

他聞到了巨獸身上腐朽的氣息,它撲面而來。

就是現在!

聞人佐神色一凜,舉起弓箭,瞄準了野獸的頭顱,他知道這一箭肯定不會刺破它的頭骨,但是他的目標不是擊殺這個狂獸。他松開了弓弦,鉤索像一只不受約束的鳥,就那樣朝天際而去。它墜落在巨獸的身上,卡在了它的韁繩之間,形成了一條大元帥與野獸之間的聯系。

聞人佐向一旁滾去,避開了巨獸的攻擊路線,與此同時,他收緊了手裏的鉤索。一瞬間,他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拉力,巨獸沖擊的勢頭並沒有停下來,它帶著他在地面上拖行了很遠。

他將自己的帶著肩甲的外裳給了倪寶嬌,身上只有一層不太厚的綿制裏衣,它在與地面的摩擦中變得越來越薄,最終剩下他的皮肉在地面上摩擦。鮮血溢出他的身體,無法抑制的灑落到了地面上去。

這不要緊,他受過更重的傷。

他攥緊了手裏的勾索,穩定住自己的身形,努力地抓著它,讓上身離開地面。他將繩子在手上纏繞,足夠牢固後,便向上伸出另一只手,攥緊,松開另一只,再往上攀爬,就這麽循環往覆,直到他整個身體都離開了地面。

他聽到了觀眾的歡呼,那聲音像是在為他拍手叫好。他不確定,畢竟,他從上任之後,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感受過民眾的鼓舞。

聞人佐攀著那根繩子,一點點往上爬,巨獸感受不到他,他太渺小了,只會被它當成是韁繩在身體上摩擦。

他往上看去,那個黑皮膚的異族人站在巨獸的背上,摸不到頭緒一般,在四下觀望著。他找不到聞人佐,也不知道觀眾在為什麽喝彩,徒然陷入毫無頭緒的迷茫。

聞人佐悄然來到的巨獸的背上,此刻的他,上身的衣物已經被大地奪去,在地上拖行這一段時間,他肩膀磨掉了一層,露出那下面的血肉。但他還能擡得動它,這就夠了。

傷口已經讓他變得支離破碎,但現在,他感覺不到痛,他知道,這只是身體給他的幻覺,它給了他最後的機會,讓他鼓足勇氣,動用身體裏所有的力氣,為自身創造可以存活下去的條件。

大元帥太習慣這樣的感覺,在和刺客聯盟對抗的那些年,他無數次體驗過這種感受。

他沒有懼怕,把這當成習以為常,只因為他就是行走在死亡邊緣的人,從五年前登上那個處刑架的時候開始,他便走在生與死的分割線上,如履薄冰。

他冷峻地提起劍,瞄準了黑色原人的後頸。

一計突刺,手下沒有傳來期望的阻力。

那人像是背後長眼了一般,或者說,在劍刺向他的過程中帶動的風驚動了他,讓他意識到身後有人。

躲過一劍,那人向後退去,站在巨獸的頭骨上,十分輕松地保持著平衡,像是在它身上出生,在它身上生活了一輩子一般。

原人吼了一聲,他腳下的巨獸急躁起來,開始漫無目的地沖撞。隨著它動作的加大,背上的方寸之地也愈發不穩,聞人佐只得蹲下身體,以此來維系身體的平衡。

而就在他這麽做的時候,一道黑影撲了上來。對方雙手緊握原屬於大元帥的配劍,像是拿著一個叉子一般,毫無章法地從上至下刺去。

聞人佐一偏頭,身子都沒有移動,便將那劍鋒躲過,這種胡亂的招式根本傷不到他。

對方咕噥一聲,似乎是罵了一句什麽,將劍拔出來,站得筆挺,完全不受巨獸晃動的影響。

而聞人佐則不同,他顯然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在巨獸的背上趴伏著,握住座椅的一角,才堪堪穩定住了自己的身形。

又是一劍刺下來,聞人佐稍稍動了動肩膀,便化險為夷。與此同時,他勾起自己的劍,一個上挑,精準地刺中了對方的手掌。原人的嚎叫了一嗓子,手裏的長劍應聲而落。

雖然聞人佐看上去傷痕累累,幾處深入骨髓的傷都在流血,然而,輕視他的人絕對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有劍在手,他又成為了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劍豪,沒有什麽是他不能戰勝的。

聞人佐勉強站起來,越來越熟悉巨獸上穩定平衡的方式。不要對抗那左右搖晃的力量,和它融為一體,一切都由身下的巨獸說了算。

他既掌握了站穩的辦法,這裏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他了。

對面的人弄丟了唯一的武器,他吼叫著,說了一連串的話。聞人佐聽不明白,只是盯著他。

黑皮膚的人手舞足蹈,似乎在解釋些什麽。聞人佐很疲憊,就算這個時候有個語言相通的人站在他面前,和他說這麽長一段話,他恐怕也聽不懂了。

他幾乎沒有猶豫,高擡自己的劍,目標是對方的喉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