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點燈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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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一陣無助,什麽頭緒也沒有。

“葛馬——”

她在呼喚著,然而,回應她的只有偶爾刮起的山頂狂風。

她驅動自己的雙腿,往另一座山頭的方向走去,這裏她沒來過,她心想,葛馬或許是先去探路了。

“葛馬——!”

在空無一物的雪山上,她奮力地喊著,白雪吞噬她的聲音,不給予一點回應。

她走出了一段距離,不敢再往前走了。前路看上去茫茫無邊,她怕自己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

於是,她又回到了那個石頭旁邊。等待她的,依然是那個黑發的死人。

古古在石頭旁蹲下來,抱住自己的雙腿。她開始害怕,孤身一人的恐懼包裹著她,讓她再難有站起來的勇氣。

葛馬去哪了,他為什麽要拋下她,難道他就這麽不管她了?

為什麽,他為什麽就這麽不管她了?

她一個人該怎麽辦,他們上山的痕跡已經被風雪埋沒,她一個人要怎麽下山?

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會……她會死在這裏嗎?可是,如果在這裏死去,甚至不會有人爬到這孤僻的、遙遠的山脈上來,回收她冰冷的身體。就如同那石頭旁的黑發男人一般,她會孤寂地與這寒冷的雪山作伴。

不,她不要那樣。

憑什麽要這麽對她,這不公平,她沒做過什麽錯事,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她還有許多事情沒做,只是為了尋找父親的蹤跡而來到這裏,怎麽可能會是死亡在等她。

她不住地顫抖著,為此擔驚受怕,甚至,一種不受控制的委屈在胸口蔓延開來,一瞬間,她的鼻尖就酸了。

可是,很快,她強行壓下了那種情緒。

憑什麽,她想。

她抹了一把自己的臉,緊緊地抱住自己,不甘的話語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想。

憑什麽她要死在這裏,憑什麽這麽對她。

風刮在臉上好疼,被遺棄的感覺很差,可這些都不是她的錯,憑什麽她要品嘗這些失敗的滋味!

不知不覺,一股無名的怒火從她的腹部燒起,她不知道自己在對什麽發怒,或許是將她遺棄的葛馬,或許是這寒冷的天氣,或許是一旁那死去的男人,她不知道,她只是憤怒。

而那憤怒讓她站起身來,撿起自己的行李,把葛馬的行李拆開,拿出食物和地圖,又從死人的行囊裏翻出來鉤索,將它們一股腦塞進自己的背包裏。

包裹突然變得厚重,古古背起它,拍了拍臉蛋,感覺自己的臉頰燥熱,身體也在熊熊燃燒。

她看向那個黑發男人的身體,眼中是十足的不服,“我才不會變成像你一樣。”

她提了提背上的行李,打開葛馬的地圖,打算先沿著來時的腳印回到那個木屋中去,然後再做打算。

一開始,她沿著腳印走,一切都很順利。

然而,山頂時不時刮起的風會抹去一些痕跡。她走著走著,腳印慢慢地變淺,突然,在一處沒有任何標志性的地方,它徹底消失了。

她打開地圖,不知道自己在哪。向四周望去,見不到那個木屋的影子,滿目之中盡是蒼白。

一瞬間的迷茫淹沒了她,但是,她很快掙脫了那種感覺,讓憤怒繼續灌溉她的腦海,“好,這麽對我,是吧。等到我找到了出路,我會帶著一車車的木材回來,將這山上的雪燒個精光!”

她繼續走,全憑自己的直覺。

她專註地盯著前方,腳下一直是厚重的積雪,沒什麽路況要看。

便是因為這樣,當障礙物出現的時候,她沒有反應過來,猛然被絆了一個跟頭。

古古從自己砸出的雪坑裏站起來,回過頭,發現那是一截埋在雪地之下的手臂。手臂的主人渾身僵硬,顯然已經失去了生機。

古古心裏有些犯怵,她心想這是什麽鬼地方,為什麽總是會遇見死人。明明和葛馬登山的時候,他們沒有遇到過任何的人影,死的活的都沒有。

她身處一塊巨大的巖石旁,旁邊是兩個沒有動靜的屍體,剛才絆倒她的是其中一個。他們生前的最後一刻可能是撞在了這礁石上,脖頸扭成驚悚的角度,四肢扭曲、僵硬。

古古蹲下去,看到他們穿著相仿的衣物,那似乎是某種制服,上面縫著和血皚旗幟很像的標志。

這些人應該和剛才那個死去的黑發男人是一夥的。她心想。至於他們為什麽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各地,便不得而知了。

古古翻出了他們的行李,總共有有三個包裹,她打開其中一個,期望能翻出一些幫到自己的東西。

那包裹裏有一個綠皮冊子,一些幹癟的肉質零食,一個凍成冰的水袋。古古將食物挪到自己的包裹裏,而那個已經結冰的水袋沒什麽用,她要是想喝水的話,完全可以就地取材,這地方哪都是雪。

她原本想去翻找下一個包裹,可是,那本綠皮冊子吸引了她的註意,只因為那封皮上的字跡過於工整,而且,它看上去像是一個日記本。自己曾經也是一個會寫日記的人,她很想看看這些人在生前記錄了一些什麽,或許,裏面能有幫她逃出困境的信息。

她打開它,用厚重的手套隨意地翻了兩下,在整齊的字跡中,有一頁非常的潦草。那讓她的指尖停留,展開了那一天的記錄,上面用似乎有些憤怒的筆畫,書寫著這樣的內容:

“我真的一點也受不了那小子了,我不明白為什麽隊長要那麽護著他!

“這個姓夏的一點合作精神都沒有,他把我們計劃完全打亂了,明明兩天的路程就能到山頂,他非說什麽危險,讓我們繞路。

“究竟他是隊長,還是隊長是隊長?

“制圖員這次不在,這小子就按捺不住性子,非要出來表現一番。要是隊伍出了什麽意外,我非打掉他的門牙不可,這都是他亂指路的後果!”

潦草的字跡就此結束。翻到下一頁,那些文字似乎冷靜了下來,紙張有些浸濕了,字跡也變得綿軟無力。

“天氣越來越冷了,我們還想著登上山頂呢,現在看來,能從這雪山中出去就不錯了……

“回家之後,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洗個熱水澡。對,熱水澡。我太需要這個了,最近就沒發生什麽好事,我需要洗一洗,讓自己煥然一新。”

*一段空白*

“阿傑和鋤頭弟死了。

“……隊長似乎很自責。但那不是他的錯,我們都知道。沒有莉莉,他能帶我們爬到這裏,已經很厲害了。

“當初是我們全票通過,要來征服這座雪山的,不是嗎?現在只是被它小小地征服了一下,不礙事的。

“我們還有這麽多人呢,大家齊心協力,總能走出去的。"

古古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但是,這並不代表什麽,世界上,叫這個名字的人很多。

她繼續往後翻。

“又死人了。

“死了有幾個?七個、還是八個?我有些記不清了。可惜大鼻頭也死了,他沒能從雪暴中跑出來。

“隊長的精神狀態不太好,他似乎已經連續一天沒吃東西了,雖然他一直在安慰我們,但我能看出來,他只是在強撐著。是啊,我們有多久沒有經歷這麽慘重的失敗了?連我都覺得不可能,不像現實一般。

“阿傑的衣服披在他的身上,那是阿傑凍死之前給他的。唉,阿傑,你放心,隊長會把你的東西帶回去的,我們會照顧好你的家人,你就安心在這山頂上睡吧。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著出去,要是我沒戲了,該把什麽交給隊長呢?讓他帶走我的手套,我的靴子,還是一縷頭發?

“……不,不對。洛笛,你在瞎想什麽呢!你會活下去的。”

*一頁撕去的紙*

“我真是受夠了!這鬼天氣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我們只剩下十幾個人了啊,然而還是被困在這該死的地方,哪裏都是白雪、白雪,狗日的白雪!

“還他娘的有雪地狼來襲擊我們,這都是什麽操蛋事啊!”

*一段空白*

“手有點抖,但願將來的我或者什麽人能看懂吧。不能怪我,右手已經徹底凍僵了,只能用左手寫字。我懷疑右臂已經從肩膀上脫落了,不然為什麽我感受不到它?但是,每次看過去的時候,右臂還在那裏,它只是不聽我的使喚,這感覺還挺奇怪的,仿佛它不是我身上的一部分似的。

“我們的情況有點慘。隊伍裏,只剩下我、小軟糖、煩人精,和隊長了。唔,不對,還有一頭馴鹿在陪著我們。老夥計,就屬你和那個煩人精最有毅力,在看到這麽隊員死去之後,還有精神頭往前走。

“隊長……隊長已經很久沒說話了。他是放棄了嗎?我不知道。

“唔,就在我寫這段話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他在對我們說對不起。

“啊,別這樣,這會讓我洩氣的,就好像我們只能到這裏了似的。

“……

“……

“我們其實已經沒有希望了,是不是?

“……天殺的,我沒想過自己會死。

“我得留下點什麽,什麽都好。得讓這個世界知道,我們來過!”

再翻過一張紙,古古看到了一頁長長的名單。每個名字的最後,標註了他們最後死亡或者失蹤的地點。

最後有一塊氤濕的墨跡,仿佛她能看到,日記的主人是如何用額頭抵著那支筆,佝僂著背,將筆尖插在日記本上,像在抵抗著死亡帶來的不甘,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

古古將日記本放了回去,塞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避免它被風刮跑。她看向另一側的身軀,那是一具女性屍體,大抵就是男人日記中的小軟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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