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甾染山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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甾染山城3

一註細小的血流從燕戎真額頭流下,他閉住了一只眼,防止血液流入眼中,整個被打的過程中,他一動未動。

燕雁指著燕戎真,目眥欲裂,眼中有兇光,“你敢在我面前提那個名字。”

燕戎真抹去了額頭上的血,白潔的餐布頓時染上鮮紅。

沒有人來勸燕雁,即便是性格溫和的大哥,此刻也是垂著眸,不發一言。

燕戎真對自己的父親解釋道:“二個月多前,我從血皚離開,血皚城主被城內的覆權派擾得進退無門,我認為他需要外界力量的支援。”

燕雁暴跳如雷,倏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怒道:“燕戎真,你當初離開甾染,我沒攔你。你說你要做外交官,行,我讓你做。後來你常年往返於血皚、甾染、攝文三地,一邊是杜義那老東西在的地方,一邊是和我們打了二十多年的狗賊,但是,我也沒說什麽。可是今天,你居然要我去幫當年那個背叛我的男人,你什麽居心!”

燕戎真一臉堅定,仰視他的父王,說道:“我只是覺得,如果血皚城權歸他人之手,不戰的合約就將打破。南陸維系了二十多年的短暫和平,一夕就會瓦解,而處於白鳴谷的甾染,會被南北夾擊,淪落到歷史上那種非常不利的境地。”

甾染的武王聽聞這番話時,還在急促地喘著氣,但是,他的氣息漸漸平覆下來,半晌,人也冷靜了下來。燕雁坐下去,像是氣來得快,消得也快。他拾掇了一番桌面上叫他弄亂的碗盤,說道:“我再說一遍,這些話,你和我說沒用。現在,城內所有事務都由燕無接手,他如果同意,我無所謂。”

聽到這裏,燕戎真看向燕無,眼神有些低沈,眼裏的嫌惡毫無遮掩。

“沒用的。”燕無沒擡眼看他的二哥,垂眸輕輕說道,“我說過了,攝文動向有異,甾染所有兵力都必須為此待命。況且,血皚城內發生了什麽,與我等無關。”

燕戎真皺著眉,近乎蔑視地盯著自己的四弟。轉瞬,他又看了自己的父王一眼,而他所看的兩人,都沒有回他一個正眼。

“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在這裏浪費口舌了。”燕戎真站了起來,似乎有退去之意。他轉向自己的四弟,音色平穩,像是某種難得耐心的誡導,“燕無,再這樣鼠目寸光,你會因自己的愚昧付出代價。”

燕無擡頭,這才賞了燕戎真一眼,“多謝二哥的教誨,我必謹記。”

燕戎真哼了一聲,離開坐席,快步走出了廳堂。

大門閉合,燕雁盯著那裏,翹起一條二郎腿,抖著腳,叱道:“沒撈著好處,走得倒是挺快。”

古古心想,這還不是你們給逼走的,一個能正常交流說話的人都沒有。

但古古什麽也不敢說,只敢悄悄啃自己盤子裏的牛骨。

燕戎真走後,大哥燕戎陵若有所思的模樣。他一手握著銀質的餐具,擡了起來,又放下去,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四弟……”

燕無擡頭盯著對面的大哥,問:“怎麽了?”

燕戎陵笑容有點苦澀,問道:“是不是我找你的事也沒戲?”

燕無沈默了半晌,面對大哥的需求,他露出截然不同的愧疚神情,眼神中與對待二哥時完全不同,語氣柔和,但態度堅定,“抱歉,大哥,我幫不了你。”

“好吧,我能理解。”燕戎陵說。他把餐具放下,似乎沒什麽胃口了,又灌了口酒,從座位上站起來,說道:“既然這樣,我也走了。”

燕雁皺眉,挽留道:“這就走了?不再多待一陣?”

燕戎陵道:“鎮上還有一堆事等待我處理,趁現在還是白天,能多趕點路。”

幾人的父親說道:“別啊,再待一天,明天讓燕無給你找匹快馬,一眨眼就給你送回去了。”

“不了。”燕戎陵笑了笑,道,“馬匹在這邊是稀有物資,還是省著用吧。要不是我那鎮子實在有點窮,我也買幾匹馬給你帶過來了,四弟,我記得你很喜歡馬。”

燕無輕嘆了一口氣,音色有些不舍:“大哥,你騎我的馬走吧。”

燕戎陵擺擺手,往門口走,“那是你千裏迢迢花重金從牧盟進口的,從小養到大,豈能奪人所愛。”

燕家大哥來到門口,朝裏面的人揚了揚頭,“走了啊,父王,四弟,古古,多加保重,來日再見。”

要離去的男人沒忘了稍上她,古古聽見自己的名字,連忙擡頭,朝那人離開的背影揮了揮手,又緩緩放下來。

大門再度閉合,此刻,燕家最正常的人已經離開了。大哥二哥走後,這偌大的餐廳,顯得有些冷清。

“唉。”只聞燕雁一聲嘆息,往肚子裏灌了幾口酒,搖搖頭,像是對遠方某處的人說話一般,大聲說道,“走吧,都走!這些狗東西,一個也留不住。”

年長者又朝下人要來一個煙鬥,後者為他加了煙草,點火。東方煙草的氣味擴散開來,有點嗆人,但同時令人上癮。

武王抽了口煙,吐出去,煙霧繚繞之間,他的視線透過來,落在燕無和古古身上。燕雁笑起來,像是在夢游一般,含糊地說道:“還是你們好哇,肯留下來陪我。”

古古賠了個笑,她轉頭看了眼燕無,燕無笑不出來。

甾染內承從一旁取來方巾,擦了擦自己的嘴,疊好,放在一旁。他姿態得體,舉止文雅,像被馴化已久,灌輸過許多繁覆禮儀。他朝向主座,說道:“我吃完了,父王。”

燕雁盯著他,煙霧彌漫,看不出他臉上有什麽表情,“哦,你也要走。”

不知道燕雁這句話中,是否還有別的意思。

燕無站起來,凳子腿和地面發出摩擦聲,在沈寂的餐廳中,響得非常突兀,“新一批募集的尖兵已經通過考核,正在軍營等候檢閱,我去視察一番這批新人的質量。”

古古見他起身,趕緊把手裏的進口面饃塞進嘴裏,也站起來,躲在燕無的陰影後面。

燕雁磕了磕煙鬥,目光掃過桌面,“那這一桌子菜,就剩我一個人吃了啊。”

燕無朝他微鞠了一躬,以示請退,“請父王慢慢享用。”

語畢,他轉身,給古古使了個眼色。古古嘴裏塞著東西,沒法說話,便也朝燕雁點點頭,表示她也要走了。

燕雁揮揮手指,讓他們走。

古古跟上燕無的背影,走出了大門,門口等候的下人跟上他們,一眾人走出建築,又往外面的馬棚走去,去找禦用的馬車。

身材矮小的經貿師跟在男人的身後,他像是一堵沈默的高墻,一聲不吭。

每次,燕無和燕雁會面後,總會變得這樣沈默。

而古古知道這是因為什麽。任何一個擁有那般童年的人,被仁慈的獨裁者制約,逃不出禁錮的手掌心,最終,都會對自己的雙親變得沈默。因為,那種親情和被壓迫的撕裂感,會讓任何人的感受變得覆雜,一旦感受變得覆雜起來,便會渾濁不堪,很難厘清,最終,只剩下良久的無言。

燕無心情不好,正是需要慰藉的時候。可是,古古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有些創傷,只有施暴者死去,再經過時間的無情碾壓,創口才能淡去。

一兩句話便能消解的,不叫傷痛。

他們走出了庭院,來到了馬棚,有一排馬車在此等候,隨時準備迎來送往這王城裏的大人物。

古古和燕無一前一後進了一輛車,車裏有兩排座椅,最多能擠六個瘦子,但是燕無上去之後,幾乎就把整個空間占了一半。

古古面對面和他坐著,感覺自己非常地、非常地渺小。

燕家人身形高大,一雙腿像兩桿槍一樣,往哪一坐,那兩條腿都像是無處安放。車內的地方有限,他伸展不開,只好往側面擠。古古被他擠得就剩一小塊地方,要不是知道燕無平日禮貌得體,只是真沒辦法了,長腿放不下,否則,她非要跟他說道兩句不可。

馬車開始行進,下人們步行跟在車旁,燕無掀開了窗簾,無所事事地朝外面看去。

路上有些顛簸,因為甾染是山城,高低有落差,王城位於最高點,軍營位於半山腰,他們需要往下走兩級山層,才能抵達軍營。

甾染自古是一座軍事大城,有一套完備的招募體系,最近在招募一批尖兵,往游擊隊的方向培養,為將來攻破白鳴谷先做準備。

這次招募的最終人選已經確定了,他們經過了一系列考核,包括作戰常識、各項體質考驗、武器熟練度、服從性高低,和實戰考量等等,通過了這些核驗的最終十個人,不日將會經過進一步操練,根據實力特征,分派去不同的隊伍,投入到實際戰爭當中。

而當下,這十人尖兵正在軍營內等待,等候著燕無的前往。

之所以燕無需要親自前去,而不是派一個城池的軍事代表人物去,那是因為,早在很久以前,類似大元帥一類的最高軍事頭銜便被廢除了。

這與這座城池的歷史有很大的關系,它建立在白鳴谷一側,歷史上,一直戰爭不斷。在殘酷的戰爭當中,這座城池活了下來,沒有淪為其他城市的附庸,也因如此,它一開始的基調便非常明確,只有保證了自身的強大實力,才有在這個險要關口存活下去的資格。

甾染的軍事力量必須強大到無不可及,在大寒潮降臨之前,這便是它無可動搖的根本。

大寒潮殺死了絕大多數人類,但是,甾染中的子民所信奉的神明,並沒有被那場寒潮湮滅。

在燕雁重振這座城池後,武神依然是城民至高無上的神明,人們崇尚武力,信封武神,而一城之主,既是人們追隨的目標,也是離武神最近的代表,更是武神在人世間的化身。因此,甾染的子民對他的追隨者有一個要求,它不成文,但代代如此。一城之主,必須是這座城池最高軍事代表人,故而,他需要領兵作戰,在所有戰爭當中一馬當先,成為城民心中當之無愧的半神形象。

這也是為什麽,甾染不設立大元帥,而是由武王代行其全部職能。也因此,歷史上,甾染內承雖只是一屆參謀,但其地位卻非常之高,因為,在武王外出爭戰之時,需要有人坐鎮城內,而這人當屬內承不可。

馬車顛簸著行進,一路上,燕無無言地望著車外。古古眼中,他像是某種籠中之雀,正遙望著外界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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