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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遷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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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遷徒3

杜光歐將夏潛安置在地,讓他靠在的城洞底下的角落。用目光凝望了他片刻,像是在說,稍等片刻。

“事情就是這樣,您在大遷徙的名單上,而這個名單所擁有的效力,您也是知道的……”

城防軍長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杜光歐閉了閉眼,從地上站起來。

在他起身的同時,一陣清亮刺耳的響聲隨之而來,他手腕一轉,腰側的配劍脫鞘而出,寒鋒突刺,直指城防軍長。

士兵們發出驚呼,血皚南部城防的最高負責人此刻命懸一線,他們想上前卻又不敢,只因那劍鋒隨時都能斬斷他們首領的頭顱。

如冷月一般的光芒在血皚王室的眼中閃動,“不想死就讓開。”

“二、二殿下!請不要動怒,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如果是奉父親的命,你們就說‘二殿下來勢洶洶,部下無能為力’,他會理解的。”

劍鋒停在軍長的脖頸上,男人滿臉為難,“這……”

“怎麽了,做不到?”

軍長咽了口口水,“……不是城主。”

“哦,這麽看來,是杜光遺或者我母親把我寫在大遷徙名單上了。”杜光歐先是露出恍大悟的神情,轉瞬之間,他瞇起眼睛,凜視其人,劍鋒前壓,步步緊逼,利刃在軍長的脖頸劃開一道血痕。

剛才說要殺人時,他不是在玩笑。

“你們當真以為我會信這種鬼話。”

“二殿下……”

就在這氣氛無比緊張的一刻,城門突然發出轉動的悶響,半掩的大門向兩側徐徐展開,一個軍官裏面跑出來,拔高了嗓子大喊。

喊聲在城拱中回響,轉瞬便傳出城外。

“遷徙大隊出城,讓路——!”

從那城門後走來的是一只有序的隊伍。一人在前領隊,後面跟著載人的車,然後是徒步行進的人,最後是拉貨的雪橇。

與那肅穆的、黑壓壓的大隊不同,在前領頭的是一只白色馴鹿,那鹿長得高大,皮毛油亮厚實,背上蓋著王室印花的鞍韉。

白鹿上坐著一個男人,銀裳白裘,頭戴銀冠,他有一頭打理得非常利落的短發,灰色的眸子與杜光歐如出一撤。

男人的目光投來,聲音緊隨而至,“城內就聽見你的聲音了,光歐。不要責難軍長,這次大遷徙的事宜由我負責,有什麽事,來問我。”

杜光歐有些傻眼地盯著出現的人物,連軍長從他手下逃脫了出去,他都渾然不覺。

領頭的白衣男人牽著手中的韁繩,引著白鹿向前,踏入了這一片混亂之中。他的視線垂落,一縷額發墜在他的眼前,視線掃過城防軍、還有靠在城角下毫無生氣的夏潛,又遠遠眺望出去,像是在看那不見盡頭的入城隊伍。

杜光歐在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就楞住了,來者是他最熟悉不過的人,當今的血皚王儲,備受民眾愛戴的大殿下,他的兄長杜光遺。

那是他一年未見的家人,但是,此刻,杜光歐心中沒有重逢的喜悅,只有接連而生的疑惑。

為什麽杜光遺會出現在這裏?

兄長顯然不是來迎接他的。這些年來,杜光歐出征十餘次,每次回城前,都會叫人連夜先行趕回血皚通報遠征隊歸來的消息。城門通往王城的主路便會臨時清理出來,作為凱旋儀式的大道。有時,這個儀式由城主杜義主持,但他政務繁忙,所以偶爾會交托給城主夫人黎禮或公主黎夢。

遠征的道路兇險異常,每次出城都是一場豪賭。但它能建立起商道的橋梁,探訪無人可知的大地,發現新的機遇,為城市帶來可觀的經濟效益,所以,城民們每一次都自發地聚集起來,滿懷熱情地恭迎這只隊伍,慶祝新一輪的收獲——起碼他們表面上是這麽做的;也是因為知道這條道路的兇險,家人們總會第一時間趕到,不為了這只隊伍的收獲,只是為了接他們的親人平安回家。

然而,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儀式上,杜光歐從未見過杜光遺的身影。自從他接手遠征一隊以來,八年間,血皚城的大殿下從未參與過二殿下的凱旋儀式。

所以,不管怎麽想,當下,他備受民眾喜愛的兄長出現在這裏,都不是為了迎接他。

而且,開路官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杜光遺身後那只隊伍也是證明——他只是為了“大遷徙”的事情而來。

白鹿背上的身影十分挺拔,杜光歐不得不擡頭才能和杜光遺對上視線。

“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兄長?”

“這次的大遷徙隊伍,由我帶領送達。”

“名單你看過了?”

“嗯。”

“那名單有問題,上面有我的——”

“不,它沒有問題。”杜光遺的視線投下來,嚴肅的表情中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你的名字是我寫上去的,印章也是我蓋的。”

這話聽完,杜光歐只覺徹身凝固住了。他剛才還信誓旦旦堅信不會是親人所為,下一刻,杜光遺就告訴他,那名單是他親手所撰。

這怎麽可能?兄長為什麽要這麽做?

杜光遺俯視著他的二弟,威嚴投擲而下,“光歐,歸隊。”

杜光歐搖著頭,連連後退,剛才要殺人的煞氣已然不見,深沈的茫然困住了他。

“你為什麽把我寫進名單裏?”

“……”

“憑什麽,你有什麽權力這麽做?”

“我的確有那個權力。”

“父親準許了嗎?”

“父親自然看過名單。”

“放屁!”

“註意你的言語。”杜光遺皺眉,神色不悅。

看到杜光遺是這樣的態度,杜光歐只覺得通身寒涼。他往後退去,靠在堅硬的城墻上,用沈默表達自己的抗拒。

他們一年不見了,他就是用這種方式迎接他嗎?

不關心自己為什麽遲遲不歸,不關心遠征隊都去哪了,連哪怕一句相關的問詢都沒有。夏潛倒在那裏,他身後空無一人,整只遠征隊七十二人出征,回來的僅有他一個人。他衣衫襤褸,早就沒有了剛出發那時的光彩。他什麽都沒了,整只隊伍、還有那只隊伍所代表的希望都沒了,他們曾發誓要踏足每一寸土地,翻過連綿的橫古山脈,穿越極寒的叱雲顛,將文明的希冀帶去每一個聚落。可是,現在,那個滿懷壯志的隊伍已經哪都不在了,他作為那只隊伍的隊長,正在經歷他人生中最昏暗的低谷。

兄長難道看不到他的狼狽,看不出他已經一無所有嗎。

寒風之中,烏泱泱一幫人在血皚南城門口湧動。兄弟二人的僵持並沒有影響大遷徙的進程,隊伍正有序地向外撤離。

杜光遺似乎也不急著催趕二弟歸隊,他偏頭,朝遷徙隊伍前進的方向瞭望,視線越過平原,抵達高山。血皚王儲的目光通徹、澄凈,也肅穆,那麽像一個高貴的牧人,視野所及之處,便是他的領土,生靈接受他的恩惠,在他的庇佑下成長。

然而,他的慈悲卻與杜光歐無關。一直以來,杜光歐能感受到的,只有忽視。

他也順著隊伍望去。遷徒隊伍前進的方向是南方,在那個方向上,杜光歐不記得有什麽值得一提的城市存在。這些遷徒隊伍中的人要被流放去蠻荒之地,這是無爭的事實。

可他身後就是血皚,那個當前南陸最繁華的城市,也是生他養他的地方。他萬裏迢迢從極東之地歸來,一年不見血皚,日思夜想都是這片故土。如今他疲憊、失意,只有搖曳的壁爐之火能夠安撫他。可是直到現在,他在城門前耽擱了這麽久,卻連一只腳都沒有邁進去。

他快受夠了。

軍長也好,刺客也罷,兄長更是無所謂,今天就算父母親自前來將他拒之城外,他也要進城。

看兄長的模樣,是沒什麽講道理的餘地了。留給他的選擇,只有硬闖。

杜光歐的目光掃過城門口,卻發覺那裏已經水洩不通,不光有城防軍,還有陸續出城的遷徙大隊。想要從城門突破恐怕是妄想。

他將註意力轉移回來,落在杜光遺身下的那匹馴鹿上。白色的馴鹿性格溫順,皮毛鋥亮,可以看出平日裏被照料得多好。這種寒帶生物的性格就和它們的長相一樣,總是很鎮定,遇到怎樣的情況也不會一驚一乍。也就是說,就算現在自己將它貿然搶過來,把它的原主人踢下去,馴鹿也不至於有什麽太大的反應。

更何況,這匹白色馴鹿,還是杜光歐親自養過一陣子的。因為毛色稀有,所以送給了杜光遺。那已經是許多年前、他們的關系還沒有現在這麽僵化的時候的事。盡管已經過去了有一陣子,但杜光歐認為白鹿仍記得曾經的指令。

趁杜光遺分神,杜光歐暗中蓄力,瞅準了時機一躍而出,朝對方身下的白鹿撲去。他抱住鹿頸,馴鹿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樣沒什麽反應,他趁機借力,一個猛挺翻身上背。

“什麽——”杜光遺始料未及,被跳上來的杜光歐一計橫踢掀翻。他落地之後旋身停穩,即刻下令,“阻止他!”

瞬間,不知從隊伍的何處竄出來一眾王城精銳,手持各式武器,將杜光歐和馴鹿團團圍住。

“跑!”杜光歐猛地一拉韁繩,白鹿噗嗤一聲,像是領受了他的意思,昂頭擡腿,就要從包圍圈中沖出去。

“籲——納七,別動!”杜光遺的喊聲響起,下一刻,那原本蓄勢待發的白鹿竟是平靜下來,嚼了嚼嘴巴,四條腿像是棍子一樣立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眼見包圍圈聚攏,杜光歐憤然,一拍鹿頸,“你聽他的?你小時候是我帶的!”

可是他現在和鹿說這些,鹿又怎麽懂。那不知此刻事態嚴峻的生靈反而拱了拱杜光歐的手,從他手掌心裏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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