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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契訶夫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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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契訶夫之槍

霧氣漸漸又匯攏起來,舊城區那些黑黢黢的忽高忽低的建築遠遠看去就像掰碎了灑進淡牛奶的巧克力碎,然而隨著時間推進,巧克力碎也漸漸融化進了牛奶——霧更濃了。

洛希和佩斯特跟著鐘聲來到舊城區的教堂前,此刻空氣中只餘寂靜,教堂門口屋檐上的滴水獸在霧氣裏半隱了身形,醜陋扭曲的面容上,凸起的眼球不懷好意地俯瞰著他們。

“我感覺很不好。”洛希小聲說,他確信不久前自己聽到了一聲槍響,在一片寂靜的城區這聲槍響就像一道閃電乍然撕裂夜幕,只餘留下的人惶惶不安地等著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才響起的雷聲。

佩斯特沒說什麽,擡腳邁進了教堂的大門。

你在逃避什麽?洛希質問著自己,但他走過教堂那扇破損的大門時甚至不敢擡頭,他的視線落在腳底的石磚地板上,半晌後才擡起來一點,緩慢地掃過一排排祈禱用的長椅,有些椅子的椅背歪了,而有些則古怪地斜著,他就這麽全神貫註地打量著沒什麽好看的椅子,遲遲不肯把視線落向正前方。

他聽到佩斯特的聲音:“科因,發生了什麽?”

沒有回應。

洛希的視線到底是避無可避地來到了講壇前,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只無力地垂下的手,手背皮膚是一種缺血的慘白,青紫色的血管浮凸起來,清晰可見。

一把手槍也掛在那裏,這只手的食指仍然松松地扣在扳機上。

許久以前,這只手的主人曾經也這樣握著一把手槍,站在死水池裏,把槍管對準自己的頭顱,然而那時烈火融化了一切,連同子彈與槍身。

而如今,那顆遲到的子彈終於是完成了它的使命。

有聲音從他咽喉裏擠出來,洛希自己都不知道他還能發出這種聲音,一種古怪的,伴隨著抽氣聲的咯咯聲,像是老舊的木偶活動它久被塵封的關節。

他踉踉蹌蹌地走到講壇前,隨後再也維持不住平衡,斜倚著祈禱用的長桌跪了下來。

“怎麽,怎麽會,為什麽,他不是應該重生的嗎?”洛希語無倫次地說。

科因跪坐在講壇上,摟著德雷克,後者靠在他身上,暗沈的深綠色的雙眼正對著洛希,血和透明的腦脊液順著額角淌下來,他無法形容科因臉上的神情。

佩斯特走到科因身邊,抓住了他一只手,佩斯特輕聲說:“松手吧,科因。”

“已經沒有用了。”她說。

她把科因攥成拳的手一點點掰開,手上沾滿了幹涸的血,而被他緊握在手中的是幾塊較大的沾著腦漿和血液的頭骨碎片,碎片深深紮進了掌心,卻沒有丁點鮮血滲出,科因體內從來都沒有真正地流淌過血液。

雷聲終於是響起了,它沈悶地滾過每個人的心頭。

有人在鼓掌,掌聲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清脆。

洛希回過頭去看,掌聲來自教堂的角落裏一個渾身裹滿繃帶的女孩,她鼓掌,起身,走過來,走到他們面前,眼中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

她說:“一出多麽精彩的好戲,一個多麽兩全其美的結局。”

洛希蠕動了一下嘴唇,終於喊出了她的名字:“娜娜莉。”

娜娜莉不看他,只是走到科因身前,把他背上的霰彈槍扯了下來,擡起槍口對準了科因。

“來,說說看,”她輕聲說,“就像你當年對我說——不要浪費南宮用他的命換來的機會一樣,我現在對你開槍你會躲嗎?你會冷靜又淡然地做出不浪費機會的決策嗎?”

“娜娜莉,”洛希撐著長桌,緩緩地站了起來,“……不要這麽做。”

“不要?我為什麽要放棄這麽大好的覆仇機會?因為死者是你的朋友嗎?因為他——”她用槍口指著科因,“因為他也是你的朋友,而南宮就活該去死嗎?!”

“到這種時候指望我手下留情,你不覺得你太自以為是了嗎?”她輕蔑地說。

洛希無言以對,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私心,可是,“我今天實在見到太多的人死去了,我不想再多一個,而這個人還偏偏是我的朋友。所以娜娜莉,求你了,至少不要是現在……”

他只得到了一聲冷笑。

娜娜莉扣下扳機,槍應聲而響,但他想象中人體組織飛濺的場面並沒有出現,火藥擊發後的硫磺味的確散發了出來,子彈也的確出膛,但是落入他耳中的卻是石塊碎裂開落的聲響。

洛希擡頭看向前方,科因在她開槍的一瞬間猛然擡手推高了槍口,於是鐵砂彈丸盡數命中了神像的面部,把原本凝固的安然神情打成了一片馬蜂窩似的孔洞。

還不等娜娜莉動作,科因反手攥住槍管,用力一拉一甩,就像用棒球棍打人似的,槍把重重砸上了娜娜莉,把她打飛了出去,直接撞在第一排祈禱桌上,把桌椅撞翻得亂七八糟。隨後科因拄著槍,似乎想要站起來,但他最後還是滑坐在地上,洛希看他擡手捂住嘴幹嘔起來,像是想要吐出並不存在的內臟。

娜娜莉咳嗽著,血從她的鼻孔裏冒出來,她翻身從那堆一片狼藉的桌椅裏爬起來,卻仍然在笑,笑得歇斯底裏:“他死了!他死了!你害死的他!你殺的他!”

對科因來說,一切都在驟然間變得分明。

憤怒是耳中回蕩的噪音和搏動的血管,焦躁是不能暢快的呼吸,憂慮是暗沈下去的視野,悲傷是仿佛被擰做一團的內臟和發酸的鼻頭……他忽然就解讀了這一切,一切早已擁有的身體反應都獲得了對應的情緒稱號。

但他仍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反應算什麽。

他只是想嘔吐,想嘔出在體內痙攣的不存在的消化系統,想把某些新生的,貼在皮囊裏的東西徹底地嘔出來,他想問這是什麽?

他知道答案,薩瑪拉捧著書對他念過,科斯莫對他說人因此而成為人,但德雷克說靈魂與自由都不需分給,不用施舍,你生而就擁有,現在,你所需做的只是為它而爭鬥。

他這麽說著,用血紅的雙眼註視著科因,那些看不見的牽在科因身上的引線就這麽應聲斷裂,科因感到一陣風吹過他的身體,某種東西,鮮活地燃燒著的火焰,一輪紅日,正在他一片虛無的體內冉冉升起。

裂紋正在德雷克身上生長,一道道飛快地崩解,底下的血肉不覆存在,體內湧動的從血水變成了巖漿,他的意識和肉體都在被飛速侵占,但他臉上卻有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笑意。

科因感覺腿上一輕,再看時德雷克已經抽走了那把手槍,槍口斜著頂在他下頜最柔軟的那一塊皮膚上。

現在科因明白他為什麽要說“幸好你的到來讓這一切有了解”了。

謎題有了解,科因有了自由,紅神也不會降世把一切都燒成灰燼,而代價是什麽呢?

德雷克扣下了扳機。

沒有猶豫,沒有遺言,他到死也依然是他自己。

洛希朝講壇上走去,他聽到科因喃喃自語:“為什麽一切都這麽清晰?”

色彩,溫度,觸感,情緒,乃至於痛苦。

洛希回答不了,他的一切都在模糊下去,從味覺到痛感,從痛感到觸覺,一種莫可名狀的悲哀環繞著他。

“科因,”他說,“科因,你聽我說,我們還有機會,我們還有機會挽回這一切。”

很長時間以來,洛希都認為自己是個沒有什麽願望的人,因為他本就沒什麽希求的東西,他有愛人,朋友,閑著沒事還能聽科因插科打諢,以至於只從知識之神那裏得到一顆祂心情頗好時隨手所贈送的紅蘋果。

但現在他能感到欲念正在膨大,正在他心底向他唱起充滿誘惑力的海妖的歌曲。

“我們有終末之祭,”他脫口而出,“我們贏下來的話就能實現願望,我們能終結這一切,讓世界回到被扭曲前的模樣。”

對啊,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我怎麽之前沒有想到這辦法呢?如果它真能心想事成的話,那麽我們走到這一路的犧牲,付出,那些死去的人,都可以當做從沒發生過,一切都可以回到那個原初的點,回到一切都還正常美好的時候。

“德雷克也不用死。”他攥住科因的手腕,不知道自己臉上此時是怎樣一副熱切的神色。

娜娜莉不再放聲大笑了,她一字一句地吐詞:“你最好別把希望寄托在這種縹緲的東西上。”

洛希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我們別無選擇。”

“隨你的便,”娜娜莉冷冷地說,“我要走了,看到這家夥這副樣子我已經足夠心滿意足了,畢竟我又不是傻子,沒必要跟一個服從命令的家夥老過不去,他已經付出了足夠的代價,至於真正的兇手,哈,我是不會放過她的。”

她開始消失,在完全從這片空間消失前她一直死死地盯著佩斯特。

佩斯特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把小刀,把它遞給洛希:“你來吧。”隨後她用視線暗示了一下科因的方向。

洛希看著科因和德雷克,天氣太冷,從德雷克身上淌出的血把他們已經凍在了一起,他不得不用刀割開皮肉才能分開他倆,科因全程任由他動作,什麽也沒說,比石頭雕刻的神像還要靜默。

洛希終於做完了手上的動作,他退開,看著科因把德雷克抱起來,後者要是活著的話肯定很不情願,但現在他什麽也不會說了。

“他們都在PAA。”佩斯特開口道。

“那我們就去PAA。”洛希說,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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