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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血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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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血霧(2)

他眼睜睜看著德雷克擡起一只手。

“別,德雷克,別,”他幾乎是帶著懇求意味地對著他說,“別做那些會讓你清醒後後悔的事。”

德雷克依然沈默著,沒有半分要與他交流的意思,甚至連視線都沒有往洛希這裏瞥上一瞥,於是洛希也不再看他,只是拔出了匕首。

他很清楚這連垂死掙紮都算不上,只是徒勞無功地用自己多少做了些什麽的事實來安慰心靈而已。

他退後一步,手指虛握住刀柄,隨後猛地將它擲了出去,匕首帶著破風聲,直直紮穿了德雷克擡起那只手的手腕,但這頂多只是讓他的動作頓了一頓,下一秒那只匕首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融化了,化作發紅的鐵水流到地上,融化了一大塊雪地,雪地下的植物發出嘶嘶的聲音,很快便化為了幾縷飄搖不定的蒸汽。

他的傷口並沒有愈合,手腕傷口處皮肉外翻,甚至因為鐵器融化時的熱量被烤得發黑發焦,但是德雷克就像感知不到疼痛一般,輕松地,像是突然靈光一閃般,隨手打了個響指。

而後血霧開始燃燒。

被燒做焦炭的樹是漆黑的,被焚燒的土地和斷壁殘垣同樣是漆黑的,就連被漂浮的灰燼塵埃所籠罩的漸漸暗淡下去的天空也是黑的,那些被燃燒殆盡後扭曲收縮的肢體更是漆黑的。

冷風席卷過這一片漆黑的焦土,片刻後,枝頭多了一只完美融入環境的,羽毛漆黑的烏鴉,而烏鴉漆黑的眼中映照出了這片漆黑的土地上唯一還有著鮮明亮度的存在。

它跳下枝頭,停在那團仍在燃燒的,鮮紅的火球前,口吐人言:“想讓我停下它嗎?”

他連哀嚎都做不到。

聲帶和器官都在鮮紅的火焰中扭曲潰爛,如同被擲入烈火中的塑料一樣打卷發黑;肌肉和神經因為焚燒而不受控地收縮碳化,隨即又有新的肌肉纖維生出;充滿水分的內臟在高溫下沸騰,而每一條血管中的血液也沒有例外,蒸汽奔騰在組織之間。

他就這樣一邊被焚燒,一邊又覆生,難以言喻的痛苦塞滿了所有尚能運轉的神經通路,以至於成了他沸騰的腦脊液中的大腦唯一可以感知到的信息。

如果能讓這一切停下,洛希想,如果能讓這一切停下,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而烏鴉像是能聽到他的心聲一般,恰到好處地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想要我停下這一切嗎?”惡魔的聲音在此刻聽起來宛如天籟。

可他連回答都做不到,只能伸出被燒得焦黑的,雞爪一樣痙攣的手,用力抓撓著四周已經因為疼痛而被撓得滿是抓痕的土地。

烏鴉擡起一只翅膀,搭在他的喉嚨上,隨後奇跡般的,從咽喉往上至頭顱那裏的火焰竟然熄滅了,涼風吹在他瞬間新生出的柔嫩皮膚上,本該如刀割般的痛感卻只讓他的覺得宛如春風拂面。

“想要我停下這一切嗎?”烏鴉再次問到,話語裏分明帶上了竊笑和陰謀得逞的意味。

洛希看著它,淚水不知何時已經堆積在了他淺棕色的眼睛裏,他像是看到了前方的無盡深淵,卻為了躲避身後即將到來的追兵而不得不一躍而下,飲鴆止渴的絕望之人。

“求你了。”他嘶啞地說。

而後烈火止息。

不知過了多久,洛希才猛然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他大口呼吸著仍然殘留著焦炭氣息的空氣,而暮色中的天空已經被刷成了淡淡的孔雀藍,天頂處明亮燃燒的太陽正在向著色澤暗淡溫和的月亮轉化。

他環視四周,只看到許多被燒作焦炭的扭曲屍體,那些早上還在和他分享熱湯的人們,被他從地下室救出來還不到半天的簡,都早已在那場血霧帶來的烈火中永久逝去。

他猛地掐住自己的臉,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幹了多蠢的事,為什麽烏鴉來的時候他只許願讓自己活下來?是,他的確被疼痛折磨得神志不清了,也沒人會來苛責他為什麽只求自己獨活——事實上他的願望並不是活下來,而是讓疼痛停止,烏鴉哪怕抓著這個漏洞讓他直接死掉也是可以的,但洛希仍然無法不像此刻一般痛恨自己。

我到底都做了什麽?自我厭惡像蛇一般纏在了他的咽喉上,洛希不得不動用全部的意志力讓自己不要去想如果他當時清醒一點,修改一下和烏鴉交易的內容,是不是事情就不會落到這個地步;再或者他們——

有個細小的聲音在腦海裏對他說,這不是你的錯,那是烏鴉刻意誘導你往這個方向說的。

他不知道這到底是算自我開解還是自私自利地逃避責任。

洛希站起身,懷著最後一絲希望想要尋找幸存者,卻不知為何腿腳不聽使喚,他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腦袋重重撞上了候車室門口的水泥臺階,鮮血隨即淌了出來,順著額角滴落,在焦黑的地上點上兩三個鮮亮的紅色斑點。

哪裏不對勁,這一點也不疼。洛希怔怔地想,然後他聽到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有人穿過空地走了過來,是佩斯特,沒穿那身奇奇怪怪的鳥嘴醫生的衣服了,反倒是套著完全不合身的羊毛大衣。

“你……你還活著嗎?”洛希不敢置信地問,他從來沒這麽高興過看到佩斯特,“你躲過了那場火?可是我記得你——”

他記得佩斯特也被點燃了,他也還記得她痛苦地掙紮,翻滾,嘗試壓滅身上跳動的烈火,但很快就停止了掙紮。

“只剩一口氣了而已,”她走過來,把手中的衣服遞給洛希,“那只烏鴉在熄滅你身上的火焰時順手把快死了的我也給拉了起來——你把衣服穿上吧。”

洛希這才註意到自己赤身裸體,衣服想來是被燒沒了。

他道了聲謝,接過佩斯特手中的衣服,看起來布料很厚,保暖功能不錯,就是面料有些粗糙,他想試著摸一摸,但什麽都沒感覺到。

什麽,都沒有。

洛希再次用手指捋過衣服表面,他看著自己的手碰到衣物,指甲甚至在表面留下了一道輕微的劃痕,但是他仍然感覺不到從指尖傳來的任何反饋,就好像他碰的不是衣服而是空氣。

他終於知道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麽回事了,也知道了自己為什麽會摔倒,事實上,這種感覺他應該是很熟悉的。

烏鴉拿走了他全部的痛覺和觸覺,不像上次那樣僅僅是腿上的,而瓦格納給他裝上的外骨骼也在烈火中融化了,但他已經習慣了無法從腿部得到反饋,以至於在摔倒的第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

佩斯特還站在一邊盯著他,洛希想要穿衣服的手尷尬地停了下來:“那什麽,你能不要看著我嗎?”

佩斯特一點也不買他的賬:“少來,你小時候我幫你洗過多少次澡了?你身上哪個地方是我沒見過的?”

洛希沒辦法,他說不過佩斯特,只好胡亂把衣服兩三下套上,邊套邊問:“這衣服是哪來的?”

“從桑切斯屋子裏拿來的,幸好你走的時候把大門扳壞了。”

那種細細密密的,像蜈蚣腳一樣爬滿全身的焦慮感又爬了上來,洛希剛想問她那你去地下室了嗎,科斯莫情況怎麽樣,他還好嗎時,就聽到從不遠處焦黑的樹林裏傳來了動靜,聽著像是靴子踩在化作焦炭的枯枝上時後者應聲斷裂的清脆響聲。

他和佩斯特同時轉頭看去,正好來人也逐漸走近了,他穿著PAA那套一身漆黑的制服,背著把溫徹斯特霰彈槍,神色平靜地打量著周遭碳化扭曲的肢體,眼神跳過佩斯特,最終直直落在洛希身上。

他有著一頭顏色燦爛的金發。

“科因!”洛希懸著的心一下放了下去,他正愁耽擱了大半天,不知道上哪去找他,現在他自己趕過來了,“你來的正好,我們需要你的幫忙,之前我們在那邊的桑切斯宅邸裏遇到了很可能是桑切斯變的怪物,科斯莫被埋在地下室了,他……”

洛希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科因狀態很不對。不說臉上沒有掛著平常的笑容,他的眼神看上去宛如一潭死水,甚至很難說到底有沒有聚焦,就好像科因根本不在這,此刻在這裏的只是一具頂著科因外殼的提線木偶而已。

“佩斯特?”洛希一面警惕著這個不對勁的科因,一面緩緩轉向了她,“我記得科因提過,你曾經找來技術部主任薩瑪拉解除了他身上的限制術式,不是嗎?”

“我是那麽做了,但是如果薩瑪拉給她自己留了個小小的後門,那我也無從得知。”佩斯特說,那些腐敗的印痕再次爬上了她的臉頰,“看來她並沒有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如此輕松地放棄了自己最引以為豪的造物。”

而科因看起來根本不在乎他們之間的私下對話,他走近了兩人,語氣聽不出任何起伏,平板得宛如機械一般。

而那個誰也無法回答的問題就這樣回蕩在空氣裏。

“德雷克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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