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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二 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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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二 我後悔了

程荊是真不願見他, 但此刻避無可避,不得不打量起梁景瑉來。

平素因為總泡在公司,他著裝總是相對正式的, 即便是休閑裝也總穿得像西服襯衣, 光站在那裏就和路人割出一道無形的障壁來,此刻卻穿得前所未有的低調。

他一身黑色t恤配長牛仔褲,帶了個鴨舌帽, 只露出輪廓清晰的下半張臉,雙目都籠罩在陰影裏。不像是西京叱咤風雲的梁總, 倒像是個晚上出門遛彎的普通年輕人,路上一手抓一大把那種。

程荊一挑眉, 強行憑借慣性壓住了心底湧動難明的情緒。為了不露餡, 他先是裝沒認出,就這樣認真打量了十幾秒鐘才輕飄飄開口:“謝謝您了, 看您面熟,不知道是哪位?”

裝陌生人是極為有用的辦法, 他從自己的身份中剝離出來, 強迫自己相信對方是素未謀面的人, 只是不知道梁景瑉信了幾分。

他沒有即刻回答,本就微微低下的頭更低了些,然而只因他身高要高些,饒是這樣仍然無法完全避免和程荊視線交錯, 是以他偏開頭掃了碼,叮的一聲, 擊碎令人尷尬的寂靜。

程荊這時候開始有點後悔裝陌生人,只因對方毫無回應,繼續裝下去實在顯得太假, 他拉不下臉來。

正是猶豫之際,梁景瑉伸手將那碗炸酸奶遞到了程荊的手邊。

程荊的角度,正看見他露出的小臂。倒讓他想起年少時,梁景瑉的手腕上總是帶機械表的,後來則是各色名表,只有在床上會取下來。此刻在外邊,手腕上倒頭一遭光禿禿的,未免讓人聯想到一些顛簸的夜色。

很快他意識到自己出神了。

“程荊。”

程荊多少次沒有聽見這一道聲線呼喊他的姓名。

現在他才後知後覺感覺出來,其實剛剛對視那一眼就露餡了。他們倆實在太熟,即便是幾年橫貫在其間,也抹不開那一剎那的共鳴。

他長舒一口氣,問道:“你為什麽在這兒?”

梁景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斟酌了片刻。大約是想要扯個謊,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合適的,於是語塞。

程荊皮笑肉不笑問道:“編好了沒?剛說話前怎麽不先想好?”

“來找你。”

他終於如實相告。

“找我?”程荊覺得有點好笑,然而他誠懇,一時間卻讓人不知道怎麽回答了。是該問他為什麽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現在來,還是該問他有什麽臉來找他?離開的時候沒說清楚麽?

他忽然覺得也應該理性看待這個事件,或許梁景瑉是有正事要找他。工作?離婚?還是終於打算來替他弟弟報仇?

程荊擺出個洗耳恭聽的姿勢:“那您有什麽事情麽?”

也不知為何,梁景瑉倒顯得比從前遲鈍些,以前總是強勢地奪去他的話語,現如今卻總遲鈍地不說話。

大約因為身上衣裳單薄,倒還顯得瘦了。

程荊微微擰眉,等答案等得不耐煩,吃起炸鮮奶來,結果燙了嘴,不得不將手背遞到唇邊稍作緩解。

這時候梁景瑉終於醞釀好了答案:“我是來帶你回西京的。跟我回家吧,程荊。”

這話音落下,程荊的臉色就變了。

“梁景瑉,你跟蹤我?”

“沒有,我只是……”他頓了片刻,“來月城找你,找了好幾次,今天恰巧碰見。”

依舊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莫名讓人覺得他在懇求。

正巧起了一陣晚風,本來裹挾著酷熱的空氣驟然冷了冷,刮得程荊臉色也冷了。

他不愛聽這樣的話,更聽不得梁景瑉說。

於是程荊勾了勾唇,倒挑眉反問道:“跟你回去?你是我什麽人?”

即便光線暗,他也看出梁景瑉雙眼狠狠一閉,倒似是受了打擊似的。

怎麽幾年不見,他倒轉了性子?

“我有事情和你說,但這裏不方便。”他的聲音依舊低沈嘶啞。

“方不方便的我都不想聽了,你答應我再也不出現在我面前的,現在又是在幹什麽?”程荊聲色凜然,已經帶了怒意。

“我不想見你,更別提再回西京。今天只當我們偶遇,謝謝你的五塊錢,我手機沒電,就不還了。”

說罷程荊就要掉頭往回走,卻被梁景瑉握住了手腕。

“你幹什麽,你答應過我的!”程荊正要甩開梁景瑉的抓握,卻忽然感覺到他的提問灼熱異常。

天氣的確悶熱,可這種體溫依舊不正常,他生生克制住了問他身體如何的欲望,將梁景瑉的手從胳膊上剮下來,又一次轉頭欲走。

誰知這一次仍舊沒走出兩步路,梁景瑉就站到了他面前。

此刻兩人拐進了一條小巷,其實離方才的店鋪不遠,但瞬間靜謐許多。

依舊看不清眼神,然而他的嗓音卻極其渾濁:“對不起,我後悔了,程荊。是我不請自來,這兩年多,我一直很想你。”

這實在不是幾年不見的人剛剛重逢時該說的話,程荊微微擰眉:“你來就為了說這些?我幾年前就回答過你了。”

梁景瑉一字一頓答道:“你怎樣想無所謂,我總要告訴你……不然,你或許要忘記我是誰了。我原本以為我不在乎的,你還好就行,但那一天我看見……”

他說到一半,頓住了。

程荊眉頭皺得更深:“你要說什麽?吞吞吐吐說不清楚。”

“無所謂了,我其實也不在乎。我不想見你,這話我幾年前就說過。既然你是來見我,現在見到了,那麽你就請回吧。見到你實在談不上高興但也湊巧,祝梁總萬事順意。”

程荊再次邁開腿,這次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巷,步伐越來越快,好在梁景瑉終於沒追上來。

何必和他廢話?他早下了決心這輩子不見他,此刻自然無需多言。

雖然被梁景瑉找到了,好在他不長住月城,等到明日祭奠完母親就離開,明州天高路遠,梁景瑉總不至於也找過來。今日只當是一場噩夢,夢醒就忘了,一切平息。

走出去兩個拐角,已經人煙稀少,再回頭時身後沒有人,程荊看著自己拖在身後的影子,心臟依舊在狂跳,現在才終於有要平靜下來的跡象。

他這時候才蹲在地上,閉上雙眼,長舒一口氣。

另一側,梁景瑉緩緩從巷子的陰影中邁了出來,腳步很慢,像是克制著什麽。

這個街道很老舊,其實不能通車,但硬擠也不是不能進來。

正好卡著時間,一輛低調的黑車停在梁景瑉身側,司機搖下窗戶問道:“梁總,快進來吧,您還好嗎?”

看著梁景瑉僵硬著不動,司機立馬下了車來扶他,打開車門替他擋在頭頂,口中還禮貌地勸解著:“您病剛好,為什麽偏要出來?明知道程先生不會想見您……”

梁景瑉搖了搖頭,呼出兩口灼熱的氣息,感覺大概是病還沒能好全,大有要卷土重來的駕駛。

司機已經回到座位發動了車:“梁總,明天還去嗎?”

他喘了兩口,沈沈答道:“去。怎麽不去。”

“西京那邊正是亂的時候,您忙得幾個月沒睡好覺了,又碰上發病,您本來該好好在醫院休息的,卻偏來這裏……”熱臉貼冷屁股。司機把最後這個詞吞了,終究顧忌著梁景瑉的脾氣。

於是他不得不換了好聲好氣勸:“前幾日您都看到了……今天不也正是印證嗎?他顯然是不想見您的模樣。”

梁景瑉緩緩擡起眼望過來。

也不知道是哭是笑,是悲哀抑或是得意,只是這樣混雜的情緒,他忽而神情怪異地開口道:“可他還恨我。”

……

雨是半夜下起來的,到早上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程荊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換了黑西裝,早早出門打車去墓園。

工作日,也不是掃墓的時節,墓園裏人煙寥寥。

現今流行文明祭掃,墓園不許在墓前燒紙錢了,程荊買了燈籠花束,爬了好一陣子才到母親墓前。

這墓地是梁景瑉當初替他置辦的,只因他父親早年就葬在這裏,母親自然合葬,墓地不大,兩人的黑白照都是年輕的面容。

程荊把花放下,這時候雨下大了,他安靜地盯了片刻,大約是在默哀。

身側沒有人,他自顧自對著母親說起話來:“媽媽,我來了。”

“今年我過得很好,工作也穩定,朋友們也都很好,你大可以安心了。小時候你總操心過頭,擔心大家不接納我,歧視我,擔心我太不合群,好在現在沒有這些煩惱了。”

“我總後悔早幾年太軟弱,沒能年年來看你,不知道這幾年有沒有能夠稍作彌補。昨晚我去了高中學校附近,總覺得你還在,總覺得每天晚自習下課,你還在門口等我。”

“現在我比以前好很多了,我不會逃避痛苦,也不會懼怕了。”

“我來月城,還遇見了意料之外的人,是我早些時候和你說的,我以前喜歡過的人。其實該帶他來你墓前的,從前也算是你的半個兒子。去年和你說過他的事情,你應該還記得。不過我已經決定和他分開了,所以你不見也罷。”

“以前的事情我忘記太多,現在想起來還是零零碎碎的,所以也不提往事,總一味地說我自己。媽媽,我知道你最操心我,所以別怪我太多話、太自我。”

他語速慢,聲音低,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話語,說到最後,卻也已經平靜地淚流滿面。

他合眼垂下兩行淚,這時候才意識到身後站了人。

他回頭,身後一身黑西裝捧著花束的,正是昨夜才見到的梁景瑉。

程荊仍舊帶著淚意的雙眼忽然湧現出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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