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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逃離 折磨他一個人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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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逃離 折磨他一個人就夠了

“還有多久?”梁景瑉第三次不耐煩地垂目看表,眉目顯露出鮮少有的焦灼。

翟管家車開得快且穩,在半路上就接到了電話,稱程荊果然買了離開西京的高鐵票,目的地是明州,還有半個小時停止入站。

他不緊不慢答道:“還有兩個紅綠燈,就快了。不用擔心,我們的人守在那裏,他走不了的。”

即便程荊付出了那樣多的心力逃脫,忍受了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一切都還是為時已晚。梁景瑉的消息太靈通,他在西京手眼通天,程荊無處可逃。

程荊的計劃的確嚴密,時間卡得很嚴,倘若不是翟管家提前吩咐人看住,這個時間差根本不夠梁景瑉將他攔在西京。

車停在入站口外,梁景瑉三步並作兩步下車,此刻工作人員已經候在一旁,見梁景瑉下車趕忙湊到他跟前報備:“梁總,程先生在入站口,我們已經攔住了,您看要怎麽處置。”

此刻旅客很多,高鐵站人潮洶湧,梁景瑉已經多年沒有乘坐過高鐵,但他依然對這裏十分熟悉。隔著漫漫人海,他不費吹灰之力就看見入站口旁的程荊。

他什麽也沒帶,套著一身灰色夾克,身側站著兩個黑西裝保安似的人物,還沒看見此時站在遠處凝視他的梁景瑉。

梁景瑉深深看了程荊一眼,看見他黯淡的目光,凹陷的雙頰,眉骨上滲透血跡的紗布,耳側已經青紫的傷口,雪白的頭發。

幾年來,他無數次強勢地鎖住程荊的手腳,限制他的出行,逼迫他生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裏,美其名曰為保護。這仿佛已經成為一種慣性,梁景瑉已經忘記了他的執著是為了什麽。

他已經追到了這裏,並不打算就此放手,然而此刻,西京高鐵站的穹頂透出一線橙紅的落日餘暉,將程荊的發絲染成金色,梁景瑉忽然覺得有些動搖。

他想起三年前他不允許程荊回月城,他坐在床前哭得肝腸寸斷,手腕被他強硬地鎖在床頭欄桿上,掙紮破了皮。

他從沒見過一個人能有那樣多的淚水,就像從沒想到過程荊這樣強硬的人能哭得這樣痛苦。

他冷白如紙的冰涼側頰猶如一方凈透的薄玻璃,內裏游著幾尾絢麗的金魚,他只要輕輕一捏,那玻璃便能碎了滿地,金魚在地面絕望地抽動,繼而溺斃於空氣間。

他忘了那時自己是什麽心情,大約希望自己可以忽然掌握一項超能力,可以將程荊的痛都轉移到自己的身上,仿佛折磨自己就能消弭他身上的一切痛楚。

他從來不信佛祖命運,卻在那一刻誠心祈求上天。折磨他一個人就夠了,不要折磨他的愛人。

可惜他也只是個有血有肉的凡人,並沒有超能力。所以後來他每每看見程荊絕望黯淡的目光,那日程荊痛徹心扉的模樣都會浮現在他眼前。

梁景瑉回過神來,感覺自己闊別已久的理智回籠。三年過去,帶給程荊痛苦的人仿佛從旁人變成了他自己。

他竟然也會變成自己最恨的模樣。梁景瑉苦笑。

他盯著程荊的身影,好像看了一個世紀,久到仿佛一座被石化的雕像。

身邊的人都很詫異,不知道為何一個簡單的註視下,梁景瑉的神色竟有如此大的改變。

當所有人都以為梁景瑉不會再說話時,他終於開口。

他面色灰敗,合眼低聲說:“放他走。”

攔住程荊的兩名保鏢松開了他,程荊不可置信地問了兩句話,但沒有得到回答。

於是他回頭張望,卻沒從重重人群中看見梁景瑉的身影。

廣播催促著入站,程荊終究還是沒有看見遠處的梁景瑉,邁過了閘機,不一會兒身影就消失在視線中。

梁景瑉轉身離去,總覺得每一步都仿佛行走在淤泥中,離開的路那樣遠,身上仿佛給夕陽澆濕,冷意森森。

無論如何,程荊雖然留給他一項莫須有的罪名和一紙冰冷的和解書,到底還是沒說要離婚。梁景瑉依舊是他的合法丈夫。

先前去月城,梁景瑉曾以為自己會永遠失去程荊,然而明州卻讓他安心,他在那裏沒有家、沒有親人,絕不會永遠停留。梁景瑉堅信程荊會回來的,即便這樣的想法一點根據也沒有。

梁景瑉有些出神,沒意識到一個人梁昱霖出現在他面前。

“哥哥,好巧。”梁昱霖打扮得人模狗樣,頗有點小人得志的神情,大約特地前來嘲諷。

梁景瑉自然不知道一切是他的陰謀,然而見到梁昱霖也是無話可說,只停了腳步,打算聽他的下文。

“剛收了你的婚禮請柬,剛卻見你急匆匆往高鐵站來,還以為你要逃婚。”

梁昱霖的口吻一如既往的陰陽怪氣,梁景瑉此刻沒功夫和他鬥嘴,只瞟了他一眼:“你不忙著自己的事,天天盯著我,是真恨我啊,阿霖。”

“別叫我阿霖。”梁昱霖的神色冷了些。

看著他的眼睛,梁景瑉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你知道他這次為什麽要走?”梁景瑉的話音裏多了幾絲狠意,不覆剛才的漫不經心,有了隱形的逼迫。

他這才註意到梁昱霖拿著行李,不知道是要出差還是要去哪裏,一時有些分辨不出來這次相遇究竟是偶然還是刻意。

“成天的懷疑我,還不如好好把心思花在疼嫂子身上,不然人家也不會天天嚷著要走了,不是麽?”梁昱霖揚眉答道,沒有正面回答梁景瑉的問題。

他每回在背後弄些小動作被揭穿後都光明磊落的,此刻這般回答,倒更為可疑。但梁景瑉近些日子焦頭爛額,更不必說剛剛看著程荊離開,卻沒有與梁昱霖深究。

旁人不清楚他們之間的恩怨和過往,不知道手足兄弟為何反目成仇,不知道為什麽梁景瑉明知道翟管家和梁昱霖私下一直保持聯系的同時還任由他留在身邊。

只有翟振磊知道,梁景瑉是在縱容他這個弟弟。

很多人以為他們不和的緣由是兩人並非一母所生,然而這其實並非事實。

梁昱霖只比梁景瑉小三歲,他的母親最初以為自己走了大運才嫁入梁府,不過幾個月就看清真相,費了極大的功夫才倉皇而逃,留下個年紀尚小的孩子獨自求生。

他看著兩兄弟長大,還記得他們兒時是如何寸步不離的親密,在梁建中的手下長大的孩子只能相依為命。

梁景瑉看似聽話懂事,為人處事也和梁建中最為相像,卻在十幾歲時不聲不吭逃離了西京去往月城,自己逃脫魔窟的同時也把梁昱霖一個人留在了梁建中手下。

等到他再次回到西京時,梁昱霖已經變得冷淡陰郁,幾乎完全成為了梁建中的翻版。

梁昱霖已經被母親拋棄,緊接著是自己的哥哥。他怨恨自己的父親,怨恨自己的命運,而他最怨恨的,還是親手將他拋棄的梁景瑉。

梁景瑉那時還不夠強大,只能暫時丟下弟弟,期望著在不遠的將來能夠回去救他。只是沒有預料到他腐爛的速度會如此之快。

梁昱霖不知道梁景瑉那時自身難保,早已在崩潰的邊緣掙紮許久,月城的機會是他僅有的求生之索。

所以,當他終於能夠自己立足後,便開始不遺餘力地給梁景瑉找茬,梁景瑉心有愧疚,多數時候都在縱容他。或許他不會承認,但他依舊愛著那個年幼的阿霖,那個他寧願自己挨打也要護住的天使,他們的感情曾是梁景瑉生命中唯一的亮色。

梁景瑉看了梁昱霖一眼,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麽話可以和他說,徑直離去了。

只剩下梁昱霖在身後瘋瘋癲癲地揮手告別:“慢走啊!”

梁景瑉忍無可忍地坐回了車內,由管家開著揚長而去。

“我多嘴問一句,都已經把他扣下了,為什麽還要放他走呢?”管家不解地問。

梁景瑉在手機上飛快回著工作消息,似乎毫不在乎,只漫不經心道:“他想走便隨他去吧,上回不是沒抓過,還不是又跑了麽?”

管家:“怪我多說一句,您既然愛他,就不應該讓他離開。”

聽見這句話,梁景瑉擡頭看了翟管家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靜,仿佛無機質一般盯著翟管家的後腦:“翟叔,你最近話很多。”

在翟管家看不見的視覺盲區裏,梁景瑉的眼神陡然森冷起來。

他忽然又鄭重道:“做這份工作,話多不是好事。”

梁景瑉平靜的時候反而最有壓迫感,翟管家點頭道是,不敢再吱聲了。

梁景瑉警告完管家,卻回想起他說的話來——“您既然愛他”。

聯想起程荊曾問他的,問為什麽世界上這麽多人,偏要選擇折磨他。

看著窗外浮動的夕陽,似乎今日西京又要迎來一場世紀火燒雲。梁景瑉還記得一切的開始。

仿佛是一次寒假自習,競賽組要出卷子打印,他那周負責出物理組的卷子,打算跑打印店覆印題目,順道找化學組負責出題的程荊約時間。

那天天氣很好,月城少有晚霞,這日卻大有要現身的概率。梁景瑉問可否約六點半去打印店,程荊聲音很低,只回答說:“六點半我要去天臺看日落,六點四十五可以嗎?”

鬼使神差的,梁景瑉問:“你總是去天臺幹什麽?”

話出口時他有點後悔——他們不過點頭之交,他本不該知道程荊常常去天臺的事實。然而對話時程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並沒有太關註細節。

程荊望向窗外時略微皺了皺眉頭,眼睛裏倒映出絢爛的天空,答道:“不幹什麽,我就是喜歡聽聽風。”

於是梁景瑉也就很理所當然地喜歡上了那個聽風的程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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