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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心動 “你的眼睛是紫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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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心動 “你的眼睛是紫色的。”……

梁景瑉沒有來得及思考完這個問題的答案,一位警員就開門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很年輕,制服筆挺,繃著臉宣告:“梁先生,剛才程先生出具了和解書,將不對您進行起訴,您可以離開了。”

梁景瑉微微擰了擰眉頭,問道:“什麽?”

警員是最初接待程荊做筆錄的那一位,親眼見到了他身上的種種刻骨傷痕,一腔義憤填膺沒處散發,只得沒好氣地重覆了一遍:“你們存在婚姻關系,而且程先生的傷只屬於輕微傷,他剛才決定選擇私下和解,所以您不必留在警局,可以直接離開了。”

梁景瑉迅速反應過來,站起身來問:“他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丈夫,您可以自己聯系。”正義的警員轉身離開,不願意再同梁景瑉說一句話了。

梁景瑉三步並作兩步沖了出去,找到方才看護程荊的另一位警員問:“他人呢?”

警員被他拉住了胳膊,吃痛皺眉:“他剛簽完字,說出去買包煙……”

梁景瑉眉心痕跡又深了些——程荊根本不抽煙。

他迅速回頭看向翟管家,吩咐得簡短有力:“聯系機場、火車站。不許程荊離開西京。”

“我早些時候就考慮到了,”翟管家顯得略微沈穩些,“如果他準備離開西京,我立刻會有消息,您別擔心。”

梁景瑉顯然沒有要寬心的模樣,倒比剛剛臉色更差,頓在原地,不知想著什麽,過了良久才終於開口。

“他上次坐飛機走的……”他此時的臉色已經煞白一片,“去高鐵站。”

……

程荊站在人海中壓低了帽檐,深知這次出逃的決定下得太過倉促沖動。

那日得知梁景瑉違背諾言將事情捅到他父母面前,他被怒火沖昏了頭腦,這些年來忍受痛苦,也有很大的原因是為了父母能不為他混亂的生活遭遇煩擾,能在小城平安順遂一生。

直到在警局時首先看見翟振磊現身,他才明白這一定是梁昱霖做的局。

兇手總會回到犯罪現場觀賞自己的成果,而當兇手本人不適宜出面時,出現的人有很大概率會是兇手的狗腿子。

翟振磊雖然為梁景瑉服務,是跟他時間最長的管家,但程荊知道他真正效忠的對象是梁昱霖。他本人自然沒那麽大的狗膽也沒那麽大的本事私自做主騙到梁景瑉頭上來,所以背後做主的一定是梁昱霖。

程荊知道自己錯了。然而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無法挽回。

偽造傷痕原本也不是為了構陷梁景瑉,這類傷痕根本經不起細查,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爭取更充足的時間逃走。

所以報了警後他原本就該即刻離開西京。然而他優柔寡斷,犯了大忌,先是留下來做驗傷,緊接著就迎來了翟管家的監視。

他自己也沒弄明白自己的想法究竟是怎樣的,是迫不及待想看見梁景瑉被押送到警局狼狽不堪的樣子,還是隱隱想要見他最後一面。

他被圍困在天地囚牢裏,捆綁住手腳的是背叛自己的感情,即便要付出自由的代價也沒力氣掙開鐐鎖。

像是靜鄉酷夏曾經吹拂過無數次的燥熱的風,他不得不在盛夏也穿長袖,汗水順著脖頸淌入衣領,渾身濕透,難受得四肢發抖。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貪戀林蔭道足跡下的光斑,不肯走得太快。

好在他沒有糊塗太久,很快借著買煙逃離了警局。

我怎麽了?程荊問自己。那天夜裏走得那樣幹脆,為什麽過了兩夜就會這樣難?

大約是那夜煙花太熾烈,河畔繚亂煙火極盡喧囂,猶如頂樓別墅裏耳鬢廝磨時胸腔迸發的共鳴。

若要說到令程荊此生難以忘懷的焰火,包含上這一次,也攏共只有兩場。

與西京不同,月城的河畔每逢節假都有煙花。

從晚自習第一節尚未下課開始,焰火炸裂聲便響徹小半個月城,而一中占著個絕佳的地理位置,走出教室來到走廊,正巧能看見不遠處的盛景。

回想起來那時候程荊似乎是高一,正碰上中秋節收假的晚自習,他坐在教室裏解題。

煙花剛開始放時整個教室便都開始騷動,有人迫不及待往窗外探頭探腦,有人在桌底下按著諾基亞按鍵,想喊另一個班的女朋友課間一同去操場看焰火。

程荊的同桌是高瘦的學習委員,長得頗清俊,聽見放煙花也蠢蠢欲動想出去,便與程荊耳語:“我們別等下課了,要早點出去占個好位置,不然一會兒走廊裏全是人,就什麽也看不見了。”

程荊失笑:“虧你是學習委員,帶的什麽頭?”

學習委員有些心虛:“你不去我可去了!”他抄起課本便要從教室後門尿遁。

看煙花還帶課本,假努力。程荊不以為然地繼續寫題目。

學習委員料事如神,等到下課鈴打響的時候走廊上已經擠得水洩不通,對面樓高三的同學也都擠滿了過道,喧鬧嘈雜仿佛世界末日,區別在於迎來的不是未知恐懼,而是一場盛大絢爛的告白。

程荊也是頭一次看這樣的熱鬧,隱隱的也十分興奮,隨著人潮擠到一處樓梯間的大玻璃後,這裏視野相對開闊,看得更清晰些。

人太多,呼吸都碰撞在一起,灼熱而惱人,玻璃上浮現出一層輕薄白霧,像無聲的反抗。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亂起來的,不停有人互相踩到彼此的腳,驚呼聲超過了煙花炸裂的響聲,程荊也皺起眉頭,沒心思看煙花了。

身側這時候擠過來幾句頗模糊的人聲:“我看再這麽擠下去一會兒要出踩踏事故,咱們盡早走的為好。”

和他對話的人聲音懶洋洋:“不是你偏要拉我來?這下又說要走,你生在月城,煙花也看過上百回了,有什麽新鮮?”

“你不是頭一次來嗎?請你跟請皇帝似的,帶你來看還不樂意……”

程荊側耳辨認聽見的人聲,莫名覺得熟稔,他在心裏緩緩翻過曾聽過的聲線,正待要想起這熟悉聲音來自於誰的時候,一個人正正踩中了他左腳腳尖。

程荊吃痛低呼,右腳向後撤去,然而一個踩空,他就這麽從臺階上直直要倒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只冰涼的手拉住他的胳膊,企圖阻止他繼續下墜,然而慣性使然,那人也被拉著向下倒去。

樓梯上零零碎碎立著不少學生,這麽栽倒下去,幾乎也同時要受到人潮的阻攔,兩人頓時碰撞在一起,鼻腔混雜滿了一股好聞的氣息。

彼時程荊不知道為什麽在一群臭哄哄的高中男生中,會有一個人擁有這樣一種獨特的氣息,讓他想起年少去過的森林,下過雨後重疊樹葉散發出的味道。

人們紛紛往兩側閃開,不知碰撞了幾次,骨肉終於觸及地面。程荊很瘦,磕得渾身作痛,所幸沒磕到頭。他正想掙紮起身,忽然意識到是那人穩穩托住了自己的後腦。

他少年的手就有不容拒絕的力量,程荊僵住了一剎那,正巧與他目光碰撞交匯。

他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的氣息為何會讓他想起下雨,原來是因為他們初見於雨天。月城的雨季,滿地水坑,放線菌緩緩散發出泥土的氣味,孤美清冷的天氣,是眼前這個人遞給他試卷。

因為有人栽倒四周終於靜謐下來,煙花的炸裂聲不合時宜響起,程荊盯住了梁景瑉修長的眼睫毛,心跳亂了一個剎那,餘光仿佛觸及姹紫嫣紅的碎落群星。

兩人的鼻息撞在一起,如果程荊不是一個蒼白的男生,這或許很合乎一場青春偶像劇男女主角初見的浪漫情形。

就好比煙花綻放也只有一個瞬間,兩人對視的目光剎那即分。梁景瑉即便是栽倒在地時也只是低聲悶哼,似乎生來就不具備有失態的本能,他迅速回過神來站起身,撣了撣身上衣服的塵土,隨即伸出手來要拉程荊起身。

他肩背筆直,即便只是人手一件的校服穿出來也顯得與眾不同,舉手投足頗有些不像個十幾歲的男生。他眉眼深邃,有某種奪人心魄的漂亮,容易讓人忽略額前那塊不顯眼的淤青。

手臂上還殘存有那微涼的抓握感,程荊恍惚了些許,不敢看他深邃的眉眼,更不敢伸手去抓那支伸出來的手,自己站起了身來。

他眨眨眼睛,終於開口:“不好意思……謝謝。”

梁景瑉仿佛覺得有點好笑:“你究竟是要道歉還是要致謝?”

程荊感覺臉頰有些漲紅,大約是不適應這樣多人的逼視,不等他回答,一個微胖男生咋咋唬唬跑了過來,是方才對白裏的另一個聲音:“我艹,你們怎麽弄的,怎麽摔了?同學你摔著哪裏沒有?”

程荊被打斷了回答,沒說出話來,只搖了搖頭。

他聽見身側有細言碎語讚梁景瑉英俊,於是也好奇似的去瞧他的眉眼,樓道裏的聲控燈都因為方才這一跌而為他們明亮著,正巧這會兒暗了下去,程荊沒能看清。

早秋已經起風,煙花再次亮起的時候他的眉眼流光溢彩起來,程荊僵在原地。

他看見梁景瑉輕緩搖了搖頭,仿佛見到什麽難以置信的東西。

他略含笑著,似是訝異似是感嘆,只平靜地說:“你的眼睛是紫色的。”

多麽簡單的一句話,一切卻因為煙花在遠方亮起而顯得與眾不同起來。所以在這一個瞬間,程荊好像突然捕捉到恍若心動的東西。這只是一個瞬間,而在後來無盡歲月的消磨之中,程荊早已經將這個瞬間忘卻了。

正因為如此,他後來曾多次努力思考過自己究竟是如何愛上梁景瑉的,最終卻沒有結果,只好下一個略帶遺憾的定義:愛上一個人似乎從來不是一個驚天動地的瞬間,而是一項無法左右的遺憾結局。

外頭風很烈,好像有意要宣布秋天結束。程荊感覺此生每每一件事情要來臨時,往往具有排山倒海之勢,不可掙脫。

譬如季節更替、煙花碎裂,譬如十七歲的程荊身墜愛河,大浪拍出十米高,波濤洶湧此生未見。他無法可解,只能隨波逐流。

然而愚昧的程荊並沒意識到這一次下墜便使得他原本安寧的小半生滅亡。

就好像十七歲的程荊沒有想到,那晚在凝著霧氣的玻璃後看見的,竟會是此生見過最美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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