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一章

關燈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向卡姆蘭駐軍申請了VX197模型殘骸的訪問權限,他們需要進行討論。”

人類青年坐在薩克帝和格拉的對面:“無論蟲族還是帝國,這一要求在眼下的情境中都顯得十分敏感。我們不得不采取相對謹慎的應對措施,請理解這一流程的必要性。”

“可以,出結果了告訴我。”

核心種對這個毫不意外的結果接受良好。如果在他執政期間,有蟲子要求參觀數據天穹的硬件設施基地,他大概率會將對方的頭掰下來懸掛在旗桿上迎風飄揚。

相比之下,卡姆蘭的人們在之前的戰役中願意暫時提供模型殘骸進行遠距離支援,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

可見克拉克砸錢砸得夠多還是有效果的。

常年不計代價地供應一整個運算系統所需要的星核能源,甚至在生活物資上也瘋狂砸了一大堆讚助,並且每次訪問都恪守禮節不越線一步的良好互動,導致生活在這裏的人類對於灰翅族群的接受度相對較高。

薩克帝不禁開始思索,壕的存在說不定驗證了一些他還沒想明白的真理,比如看似無用的投資在未來說不定就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收益。

“你上次發現的硬翅族群的運輸船,離這裏遠嗎?”

格拉問,他明白自己的伴侶實際上相當在意這件事,但是太多的雜務束縛住了對方,讓在戰場上隨心所欲的核心種無法自由行事。

“不計算探索時間,兩天可以完成一次往返。”

亞瑟笑了笑:“如果想要盡快啟程,在安排完其它事項後,我們可以明天一早出發。”

所謂的其它事項可太多了。

比如同卡姆蘭非正規駐軍的協商,眼下貿易區的選址已經初步確定,相關責任細化完畢後,人類和蟲族將快速抽調一部分人手進行施工。

再比如知會帝國方面的工作人員,核心種作為灰翅族群的談判主事者想要脫離會晤區域,於情於理都得同克萊因通個氣。

又比如年輕人得想個合理的因由,說服保護欲有些過度的銀灰色亞王蟲。

一整天鬧哄哄的紛亂狀況令人筋疲力盡頭暈眼花。

等到黑色的雌蟲躺在床上,抱緊自己的伴侶,格拉捏了捏那根圈在腰上的鱗尾。

“我找亞瑟要了一套防護服。”

雄蟲說,他拉住對方的手:“我知道汙染區存在著一定的風險,我會註意保護自己,遇到無法前進的情況也會立刻退出。”

“但是我想盡可能地和你一起。”

很好,他預判了薩克帝的預判,將對方想要說的話全都給堵了回去。

核心種撓撓那根晃來晃去的小尾鉤。

“我的身體有些特殊,不懼怕任何級別的汙染。而雄性相較於雌性,對汙染源的耐受度更低。”

他慢慢地同對方陳述事實,卻並未做出任何要求。

“如果你願意一起去,那麽我們說好,如果我判斷存在任何超出控制範圍的潛在風險,我需要你立刻撤離。可以嗎?”

“可以。”

格拉在他的懷中找了一個安全的位置,蜷縮成一團。他仍牽著自己伴侶的手,對方的觸碰令他快樂。

“我會努力的。”

於是第二天一早,看見雄蟲換上一整套防護服的薩克帝沈默了。

好醜的衣服。

這份裝備穿在亞瑟身上時,他還沒產生任何感想,世界被簡單粗暴的直男大腦劃分成了兩個部分:

伴侶——可愛。

以及其他人——人。

雄蟲沒忍住新奇,在身上摸來摸去,並試圖低頭看清自己的腳尖。

“這是我第一次,穿人類的衣服。”

他說,尾巴在防護服裏唰唰掃動。

“目前我們還在使用過時的款式。”

亞瑟拼命忍笑,並擡手為自己的朋友調整了一下裝甲扣,拍一拍不太勻稱的部分。

“這些……設備看起來不是很好看。但是克萊因從帝國劃到了一批讚助,新款式會在不遠的將來運抵卡姆蘭。”

“你們在同小玫瑰星域的人做交易吧?”

一旁的薩克帝忍不住出聲插入談話:“上一次你幫忙采購到了莫奈特絲綢和秘晶礦,能幫我找一點人類款式的衣服嗎?”

蟲族的遮蔽物太過簡單,武裝種分配了統一的制服配合武器裝備使用。

普通雌蟲拿塊布裹一裹就已經算是對得起觀眾的眼睛,他曾經在大祭祀場打擂臺的時候,也經常幹架幹到衣服飛飛。

而被當作財產的雄蟲被發現時則大多光著,或者隨便弄點東西稍作遮蓋,有種古希臘文明穿了但沒全穿的糟糕體感。

“請交給我吧。”

好熟悉的對話,讓人類青年的笑容更加明顯了一些。命運總是螺旋形地前進,說不準什麽時候就一個圈繞回舊區間。

“上一次您向我詢問類似的問題時,還沒有接受對方的求偶。”

彼時尚摸不清自己想法、也完全沒有相關經驗的核心種,憑著自己頂呱呱聰明的頭腦,勉強依據直覺帶回了出差禮物。

而眼下,出差禮物的一部分化作細小的晶珠和緞帶,編在雄蟲細細的發辮上。

這令薩克帝忍不住摸摸鼻子,咳嗽了一下。

“我有在學習。”

他說,嘴比石頭硬,堅決不承認自己的錯誤。

而雄蟲的關註點就大大地不一樣了。

唰啦唰啦的響動變大,顯示出尾巴掃動的頻率也在變快。格拉牽緊伴侶的手,仰頭看著對方:“你要送我新的禮物嗎?”

難頂。

可愛和著裝是沒有直接關聯的——核心種得出了這宇宙間的另一條真理。

哪怕此刻白色的蟲穿得像個米其林輪胎,也毫不影響其直擊薩克帝內心的可愛。

“送。”

失了智的家夥斬釘截鐵地回答。

“全都送!”

站在旁邊的人類直接笑出聲。

直到飛船啟程航向目的地,核心種還在思索該趁機采購哪些東西。

掉入愛河的生靈全都將化為愚者,他們,或者是她們,總是認為推至對方面前的東西還不夠好、不夠多,仿佛這世界上最寶貴的黃金和玉石都不足以裝飾一個華美的夢,少有事物能夠同一顆坦誠而不安的真心相比較。

薩克帝是人,或者說他的靈魂是人,於是也難以免俗。

曾經他能夠將雄蟲毫不客氣地訓練到站著睡著,但現在他不能了。

最不遵循常理的命運給他設下一個合理的圈套,令他的一部分內在變得柔軟且孱弱,充斥著太多的思慮,而他給出的回應則是頭鐵地直接將腦袋整個伸進去。

薩克帝同伴侶靠在一起,獲得了一個短暫的安寧。

他低聲為格拉講述每一顆途經的星球,正如很久之前他向對方所承諾的那樣。

卡姆蘭實際上是一片非常廣袤的星域。

在遭到遺棄之前,它也曾是數千萬人安居的繁華之鄉。即便異種的侵襲時時到來,但長留於此的人類一向保持著樂觀從容的精神,毫不畏懼。

我們擁有帶來恒星光輝的飛鳥,它的翅翼能夠驅散一切陰霾。

人們說。

舊地的語言傳唱著陌生的歌謠,三足的金烏啊,請停棲於風浪之上,眷顧那些遠航的行者,讓太陽常常照耀這片新的故鄉。

哪怕舊地幹涸,哪怕曾經的首都星沙瓦勒碎裂,人類族群也總是可以找到下一處生存之所。

遷徙是一種常態,離別是必經的結局。

每一個物種都是飄蕩於星海中的浮萍,隨著波浪流離失所遠離故土。一些人在生命終結之時,幸運地回到心之所系的地方;而另一些,則在停歇的每一處都看見曾經的影子。

“我們不記得自己從哪裏來。”

雄蟲看著一顆又一顆陌生的行星,宇宙的塵埃如同細碎的光帶。部分被裂隙撕碎的星球陷入虛無的維度,再也不會被光線所親吻;另一些則在表面醞釀著壯麗的風暴,垂落下永恒的淚水,如同情人的眼眸。

“我們的族群永不停歇地邁向下一個、下下個新的節點,然後將那些太過陳舊的記憶拋之身後。”

“但人類記得舊地,每個人都會懷念它,歌唱它,追尋一座消逝在時間中的孤嶼。”

“前幾天我向克萊因申請到了人類內環網的臨時使用權,快速閱讀了一下重新睜眼以來錯過的所有新聞。”

薩克帝的翅翼輕輕攏住對方,他們的座位也因此形成了一個密閉的小空間。

沒有安慰,也沒有訴說任何道理,他只是將鱗尾與對方纏繞在一處,開啟了一個突兀的話題。

“然後我看見了自己……或者說是另一個自己的逝世聲明。”

雄蟲的手指收緊,淺色的眼睛看過來。

對此核心種笑笑,從容地將伴侶裹進懷抱:“難以想象,過去了六個星年的時間,那玩意兒還在網上掛著,仿佛人類在時時哀悼他們的上一任皇帝似的。”

這個話題不會令他產生多少傷春悲秋,頂多是覺得獵奇、荒謬和搞笑。

自己讀自己的訃告這種事,沒幾個正常人能夠體驗到。

等他仔細看完那一整篇悲痛欲絕的文字,才發現寫出這份煽情玩意兒並加以潤色的作者,居然是那位揚言要當面罵自己一頓的高塔鮮花,離譜的心情立刻更上一層樓。

非常好榜樣。對方成功熬出頭,從一名八卦小報的撰稿人晉升為帝國禦用的筆桿子,任誰看了都要感嘆一句勵志。

“雖然那一大段的文藝描述將我寫得像個受難的純潔聖女——好像只有獨角獸才願意靠近我似的,讓我一度想撬開作者的腦殼,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些什麽離奇的比喻。我自己都不記得曾經的自己有這麽善良熱心。”

過長的修飾語和毫不留情的吐槽充分體現了核心種的怨念。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在讀的時候仿佛經歷了數輪公開處刑,全靠頑強的臉皮撐著才沒有跳段。

“但對方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活著的人終將繼續走下去、走向新的一天。”

薩克帝的聲音中帶著笑意。

“這才是生命延續的意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