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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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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些慌不擇路的蟲四散奔逃。

闊翅族群的成員便是如此。

因為還不算正式員工、無法熟練操作巢體,所以這幾只雄蟲並未在半夜收到通知。

直到巢穴區炸了。

闊翅們對這裏的一切極度陌生,每天謹小慎微地蜷縮在工作地點和住所內,並不敢到處亂走亂逛,這直接導致雄蟲於慌亂之中迷失了方向,本能地向著大信息巢的位置跑去。

這些雄性並無翅翼,只能艱難地、跌跌撞撞地順著地表的道路前進。

沿途巡查隊的灰翅成員正在清掃降落至地表的敵對者,匆匆一瞥後便將他們放過去。

但是最瘦的那只闊翅,卡拉,很快便跑不動了。

他摔倒在地上,因為驚恐,連擬態都無法維持。其餘的同伴想要拉起他,一瞬間絕望的氣息彌漫得到處都是。

然而在卡拉嗡嗡悲鳴前,掀起的氣流降落在他的身側。

鋼鐵編織的巨大手臂輕輕抱起這只驚懼萬分、只能發出“啊啊”聲音的蟲,將其攬入懷中。

被同時一把摟起來的,還有剩下的三只不算健康的闊翅。

舒展的純白機翼垂落,將孱弱的雄蟲納入庇護範圍,隨即輕盈躍起。

形如懸停草蛉又或是蜻蜓的異形機甲速度很快,外裝甲最大程度地解鎖張開,低空穿梭在紛亂的街道間,將那些需要幫助的蟲逐一收集,然後一只接一只地掛在身後的尾巴上。

——在到達灰翅的核心星域後,薩克帝仗著手邊材料充足,又給啟明升了幾次級,包括但不限於為機甲增設一條月白的鞭尾。

核心種的本意是優化機身的平衡性,以求在飛行或者戰鬥狀態下更好地輔助機體快速調整方向,根本沒想到他的伴侶此刻會將尾巴用來捆糖葫蘆。

一根鋼尾上整整齊齊栓著五六只蟲的場景實在難評。

很多雄蟲從未有過飛上天空的經歷。

他們自出生起便沒有翅翼,無法像雌性那樣征戰廝殺,大部分時間更是被當成族群財產鎖在巢穴中。

突然被帶著飛高高的操作嚇得他們唧唧叫,緊接著便被急速奔湧的氣流糊了一臉,立刻從善如流地閉上嘴巴和呼吸縫。

唯獨卡拉睜大了眼睛。

他被風吹得視線模糊,但仍舊忍不住努力盯著眼前的場景看,同時拼命嗅嗅空氣中的味道。

永遠蜷縮在地面的蟲第一次飛上了天空。

炸開在穹頂的突擊艦艇碎片閃爍著金紅的微光,像是很多掉落下來的星星。

灰翅的棲息星球其實很遼闊,也很美麗。

倘若不從太空俯瞰那些黏連成絲的駁接軌道、懸掛其上的瘤子般的無數飛船,僅僅審視大氣層之內的景致,這裏的地表的風光和一些人類的居住星球沒有太大差別,包括遠處那些起伏的山脈裂谷和豐沛的植被,全都和鋼鐵林立的背景柔和地融為一個整體。

星星掉進了湖水中,掉在搖曳的葦草間,融化成細細的絨絲。

雪白的葦穗暈染開艷麗的顏色。

即便對色彩和光影把握最為精準的印象派畫者,也無法重現這樣的情形。

“啊……”

卡拉看著他那貧瘠的一生中絕無僅有的畫面,發出了小小聲的驚嘆。

在求生和服從的意識之外,他第一次因為一些奇怪的事物,譬如美,又譬如是一次飛行,而萌生出明確的自我意識。

瘦弱的雄蟲向著天空伸出手臂,像是想要摸一摸那些墜落的星星。

將所有走散在街道上的蟲被送到大信息巢的啟明,由主導者通過操縱信息連接器,順利結束了執行狀態。

這臺不再藏匿身形的機體停棲在巢邊、停棲在守護著重型火炮的恩和恩納這對兄弟身邊。

它翅翼翕合,如同一朵安靜的白蘭,靜靜地面向巢體的方向,似乎要將整枚龐大的巢擁抱入懷。

與之相反,連接上卡姆蘭殘存模型的大信息巢此刻正在瘋狂爬動。

所有根須全數解除鎖定、蠕動在空氣裏。

它們並非為了搞笑或者活躍氣氛而存在,那些突觸起到增幅作用,捕捉截獲每一絲微小的信息與通訊。

白色的雄蟲埋在深紅色的觸須間,身形被完全淹沒。

但肖知道,對方進入了異化狀態。

事實上,所有雄蟲都極度吃力,難以頂住因為鏈接而產生的冗餘壓。有幾只順著呼吸道開始流血,粉色的液體滴落在鏈接栓上。

但是沒有蟲吭聲,也沒有蟲斷開鏈接。

一旦在此刻退出,就意外著多餘的壓力會立刻分攤到尚在堅持的同伴頭上。

格拉擁有完好的擬態,最喜歡維持著最近似於人類的表象,幾乎從未展露出自身的原始姿態。

然而真正解放的巢體不會允許這種事情。

想要以保持餘力的態度操作徹底激活的兇獸,是不可能達成的奢望。

仿佛自出生以來便缺失的半身,在成功連接後終於變得完整。

發揮出最大功效的大信息巢在瘋狂攔截所有信息源,以一種異常的速度沿著深空通訊飛速侵蝕。

最開始格拉還能同步操控信息連接器,抽空指揮啟明進行簡易救援。

但三趟結束後,他便再也分不出多餘的精力。

細白的鱗片遍布身體表面,胸口裂開的縫隙處,細小的觸須纏繞在鏈接栓上,幾乎和鏈接元融為一體,難解難分。

之後如果撕下來,應該會很痛。

雄蟲模模糊糊地想。

會被薩克帝兇的。

他的伴侶肯定會非常非常生氣。

就像他第一次悄悄連上大信息巢那樣,對方臉色黢黑,但是仍舊強壓著怒火、隔著遙遠的全息影像摸摸他的腦袋、低聲安慰他。

巢深紅的觸須絞緊,裹挾了一層又一層,幾乎編織出一個密不透風的深繭,也像是一座柔軟而密閉的子/宮,將白化的基因缺陷種深深藏匿其中。

它將所有通路、所有權限、宇宙間所有和信息相關的秘密,全都展現在自己的使用者面前。

格拉掐到足肢種內部通訊頻道的同時,正巧趕上另一批體量龐大的訊息流淌進來。

這令雄蟲本就瀕臨界限的壓力再度急速攀升。

當大信息巢和卡姆蘭的模型殘骸連通,這兩具巨獸訴說著無人能夠聽懂的話語,以人類難以理解的速度進行海量的數據交換。

每一條記錄的呈現方式,都不屬於眼下所存在的任何一種書面語,但同巢體有著深度精神鏈接的雄蟲看懂了。

他“閱讀”那些紛雜的畫面,就像閱讀真理的語言所排列形成的字節,速度之快甚至讓他無法當場弄明白自己“看見”了什麽。

直到一些被深埋的微小數據一閃而過,順著交互的裂隙滲透至此。

那是一份從未有人見過的廢棄文本,就像大海中的水滴一樣,本該不引起任何註意。

培育報告:人類基因001 發育畸形【失敗】

人類基因002 停止發育【失敗】

人類基因003 發育畸形【失敗】

人類基因004 轉錄終止 【失敗】

人類基因005……

……

……

人類基因013

特殊序列物***

汙染源000

樣本汙染程度:低

進入蛹化狀態

【成功】

*******

“我來開。”

黑色的核心種向對方示意,準備替換下傷勢未愈的亞王蟲。

然而克拉克並未移動。

“我們需要和中型艦匯合,你負責武器系統。”

輕型艦攜帶的武器數量有限,被困在低空時需要精打細算地使用。

如果不能在彈藥耗盡突破封鎖,他們會被永遠拖入地表之下。

不再多說一句廢話的核心種立刻坐到了副駕駛的位子上。

他們看上去全都一團糟,亞王蟲的翅翼汙染擴散,他自己全身則沾滿潮汐與黑泥的餘韻,像是剛從泥坑裏被掏出來。

足肢種的艦隊橫在他們的頭頂,準備一不做二不休地將所有灰翅按死在此。

這顆核心星球的防禦系統早在薩克帝降落時,便被徹底撕毀。

圍繞著安貢一圈,矗立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巨大頭顱完全崩落坍塌,一大半已經陷入地面以下的位置。

激烈的戰鬥與廝殺後,哀嚎和嘶吼都會停息,星球終將重新被安靜與死寂所籠罩。

在此之前,足肢種選擇進行最後的反撲。

那些同樣突入大氣層的小型艦追著灰翅亞王蟲的飛行器轟,甩都甩不掉。

對於對方駕駛技術不太了解的薩克帝想問“你行不行”,然後他發現自己的同伴很行。

和核心種不顧人死活的飆車方式不同,銀灰色的雌蟲駕駛很穩,減少一切不必要的顛簸,但會在最難以預料的關頭突然進行拉升或者閃避操作,力求一擊必中。

其餘一並進行救援活動的飛行器隨行兩側,迅速收攏成型,跟從自己的族群領袖進行突圍沖刺。

“別擔心,真炸機了我就親手把他們全撕下來。”

克拉克還有力氣和他開玩笑。

“比起這個,我覺得……”

薩克帝聲音裏的同情是真的。他仍舊處於異化狀態,一炮狙掉一個緊貼身後的擾人家夥,濃煙和火焰劃出一道拋物線,碎裂的機身向著漆黑蔓延的地面墜落。

“你想想怎麽逃過亞瑟的查崗吧。”

他還記得帶著武裝種放宇宙煙花的時候,自己因為搶灘登陸而受了點傷,身上糊滿血漿的味道。

然後格拉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雄蟲什麽都沒說,但那眼神把什麽都說明白了。

嚴格來說,這次由於他的過錯所致,他那矜持且端著架子的好兄弟在未來,肯定要迎來一場狂風暴雨。

會客氣微笑著在模擬戰裏放黑槍的人類小孩,生起氣來只會更難搞。

而一向自我安排慣了的亞王蟲顯然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結果說完這句話,薩克帝就看見對方不笑了。

笑容不僅會轉移,還同樣會消失。

克拉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翅翼往身後撇了撇。

“…………”

“閉嘴。”

亞王蟲言簡意賅地說。

核心種很識時務地沒有再繼續大聲嘲笑。

眼下司機不是他,宇宙間有一條通用的真理,就是不要輕易惹怒一位正在開車、開飛行器的駕駛員。

“能行嗎?”

他相當絲滑地轉移了話題。

足肢種的中型艦群集體啟動了防禦壁,想要封死上中下三層空間,徹底隔絕敵方領導者同主力艦隊間的聯系。

那些流動的屏障在上空聚攏,以肉眼可的速度彌合。

“坐穩。”

對方頭也沒擡,垂直拉升了整架輕型飛艇。

過猛的沖擊差不多令整架飛行器直接翻轉,是能夠將人腦漿甩勻稱的程度。

腦袋差點被砸到機艙頂上的漆黑雌蟲笑出聲。

他伸腿撐住座椅,兩發點射轟掉另一家咬著他們不放的敵方僚機,替其他灰翅成員清理出前進的道路。

“好啊,兄弟。”

薩克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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