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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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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可以試試。”

更早一些時候,接起通訊的那一方看上去對雄蟲的提議相當感興趣。

亞瑟·西蒙斯,一位看起來性格溫和,但實際上膽大包天、同他的撫育者一樣喜歡劍走偏鋒、搞出離譜操作的人類。

“這個要求太過突然,說服他們的難度會很大。”

湖水藍的眼睛註視著同樣緊張的蟲,認真思索:“即便卡姆蘭的駐軍同意了合作請求,也存在無法建立有效鏈接的可能性。”

“位於能源星、剛剛投入運行的小信息巢,承載力相當有限。”

“我建議預留足夠的備選方案,以免計劃無法有效執行。”

“會給你帶來麻煩嗎?”

格拉看著對方,有一點不安。他現在明白大部分人類極度厭惡蟲族,亞瑟夾在中間很容易面臨過大的壓力。

“會,但我覺得你的提議有嘗試的必要。”

青年笑了起來,安慰自己的朋友:“正如你在擔心薩一樣,我同樣會擔心克拉克。”

“我絕對不想再一次見到,舊王蟲巢穴的場景重新上演。”

“我會盡力同他們說明眼下的特殊情況。”

亞瑟的速度實在飛快,和格拉聊視頻也沒耽誤他給卡姆蘭的私人駐軍傳遞信息。能源星現在作為中繼站,大大地方便了兩個族群間的深空通訊。

“畢竟克拉克長年提供運行所需的全部能源,一次借用應該——”

人類回應到一半的話語被截斷。

通訊仿佛遭到嚴重扭曲一般,畫面陡然模糊變形,聲音也化作無意義的嘈雜。

那是令人感到非常不快的雜音。

整枚巢體震動,猶如細細的顫抖。

格拉第一次聽見,沒有自我意識的大信息巢在發出鳴叫。

和瀕臨解體時的信息海嘯不同,這是物理意義上的聲響。

活著的生物很難以語言描述出這讓人、讓蟲不安的聲音,幾乎令巢的使用者陷入輕微暈眩的狀態。

異常閃現得極快,轉瞬湮滅。

但透過碎得不成形狀的影像,雄蟲還是能夠分辨出亞瑟的臉色變了。

*******

穿過灰翅族群的棲息星域,沈寂許久的群星墳場卡姆蘭,被小心隱藏在VX197的殘缺模型一並陷入異樣。

更遙遠的地方,數據天穹的錯誤報告在第一時間呈遞至帝國管理者的面前。

被暫時剝奪了獨立巡航的紅太歲停靠在同伴身邊,三叉戟和岡格尼爾結束階段性任務,維持著停泊狀態。

“甦醒。”

最“年輕”的岡格尼爾是現存的三艘星艦中,投入使用最晚的一個。這些人造智慧種有自己的交流頻道,所訴說的語言無人能夠聽懂。

“短暫。”

同樣作為現役星艦,三叉戟一向擁有和岡格尼爾完全不同的巡航路線。

很少出現三艘星艦同屏交談的情況——它們並非人類,並不存在太過大量的社交需求。當它們游曳於星海,可以沈默如沒有生命的鋼鐵。

不是每艘星艦都是話癆。

“只是遠遠看一眼。祂又睡去了。”

唯獨誕生時間較早的紅太歲,因為和主導者的關系過於密切,而體現出更為完善的溝通意願,人類通用語的使用頻率也遠高於它的其餘兩位同僚。

所謂的“年輕”和“年長”對星艦而言,並非體現在知識的儲備方面。它們自降生日起便會接入橫貫人類文明的數據庫,不用通過後天學習來掌握那些晦澀艱深的學術問題。

但獨立完整的人格需要漫長的時日培養。

不同的星艦擁有不同的脾氣,三叉戟同自己的主導者沒有閑話可說,岡格尼爾則一天三次和主導者意見相左。

難以理解的數據在另外兩艘飛船的共享鏈接內飛速流淌。

“—— ———— —”

“— ———— —— ——————”

紅太歲能夠理解同伴的反常,畢竟這種特殊情況頗為罕見。

構成所有星艦和運算模型的不祥之物蘇醒一瞬,便再度沈入深淵。對方已經有近兩百年的歲月不曾現身於世,完全失去蹤跡。

大部分人猜測它已於裂隙中再度解體。

放棄閱讀那些大段頻閃的符號,紅太歲任由另外兩艘飛船以無法解明的形式極速交換訊息。

法赫納【拒絕】醒來。

它比尚且年輕跳脫的同僚更為清楚這一事實。

每一艘自人類族群中誕生的星艦,最後都會成為承載著人類記憶的墓碑。當主導者離去,它們在漫長的歲月中游蕩,如同離群失所的巨鯨,最後沈入星海深處。

或許是阿卡夏裂隙的坍塌令對方短暫地投去遙遙一瞥,但陷入長眠的造物不會再踏足這世間。

關閉交流頻道的深紅色戰艦調出一些很久之前的視頻,開始“看”第103791遍。

黑頭發的男人灰頭土臉,鼻血流了一下巴。

“我比其他人都強。第一次深度鏈接這樣很正常,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再讓我試一次,我可以邊鏈接邊做射擊瞄準訓練。”

一邊因為頭暈目眩而東倒西歪,一邊嘴硬到鋼筋都撬不開。

就像永無回還之日的渡鴉,停棲在分隔時間的門框上。

嚴謹的底層邏輯,第一次理解了直白的“生”與“死”之外的部分。

它失去了自己的主導者兩次。

一次是對方死亡時。

而另一次,是它們重逢時。

紅太歲關掉所有外部通訊,熄滅除核心動力爐之外的非必要部分,讓整座艦橋沈入空曠與寂靜,只留下一個循環播放的視頻。

它許下了一個不符合邏輯的簡單願望:

願勝利常伴於那位有著相同靈魂的存在身側,一如它和它曾經的主導者。

黑暗中,深紅的巨艦停下龐雜的運算。

影像中所留存的身影不會衰老,永遠年輕,永遠意氣風發。

它在它的人類身邊,尋求到了一個短暫而平靜的安眠。

*******

“解鎖防禦措施!”

深灰色的武裝種領隊在第一時間發出指令,以最快的速度沖向中樞控制區。

淒厲的示警聲響徹整個棲息星球。

“所有蟲集合,進入戰鬥狀態!”

警報拉響的瞬間,克裏曼便開始調集所有留守的武裝種成員。

同樣的情況並不罕見。

毋寧說這群麻煩的鄰居曾經以如出一轍的手法搞出過類似的操作。

當克裏沙炸毀一整個舊王蟲巢穴時,足肢種和闊翅種的集結艦隊也曾試圖入侵灰翅族群的棲息地,最終被留守部隊攔截了回去。

這也是此次出征前,克拉克和薩克帝將一部分高精尖戰鬥力留在核心星域的原因。

吃過被偷家的大虧,兩個戰爭狂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同樣的事情再上演一遍。

事實證明一些倒黴蛋總是學不乖,會將令蟲煩躁的伎倆重覆使用。

惡心,但有效。

半路上,深灰的雌蟲遇見了恩和恩納。

身負武裝的兄弟正以同樣急迫的架勢匆匆趕路。

中等種雌蟲看上去高大而兇狠,已經是完完全全的近成年體態,細密的鱗片覆蓋著身體表面所有能看見的地方。

而他的雄蟲兄弟面無表情地同擔任了自己很長一段時間的訓練教官點點頭。

“大、信息巢。”

恩說。

“喊上巡查隊。”

進入工作狀態的克裏曼毫無廢話,力求以最簡潔的詞語闡述清楚命令:“如果雄蟲們還在使用信息巢,讓他們暫時留在那裏尋求掩護。”

相較於其它設施,巢體本身遭到轟炸的可能性很小。

敵對者往往更傾向於獲得巢的使用權,而非直接破壞。反倒是防禦軌道的中樞控制區面臨著被集火的危險。

“好。”

接收到訊息的兄弟兩毫不遲疑,甚至沒有多停留一秒,急迫地向著原先的方向奔去。

最近距離的駁接軌道已經進入交火狀態。

他們匆匆交匯一瞬,便再度分道揚鑣。

*******

到處都在坍塌陷落,片刻前消失的拉扯力再度回流,核心種攀爬得十分艱難。

被潮汐所汙染異化的地面,猶如柔軟的油脂一般輕易地融化開來,一腳踩上去仿佛直接揷進爛泥裏。

幾乎每走一步都會反方向往下墜落一截。

所有物體的表面都拖曳淋漓下黑色液體的侵蝕痕跡,昭示著目之所及的飛行載具已經全數浸泡在汙染源之中,這些科技與文明的產物也像掉落水面的畫作那樣,性質改變,色彩溶解擴散。

脫離地表成了最難以達成的目標。

核心種手腳並用往高處躥,試圖尋找任何一架還能使用的飛行載具。

消失一瞬的拉力再次出現,將所有東西拽入解體的漩渦,死死扯住漆黑雌蟲的翅翼,把對方拖往與天空相反的地方。

除非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一架可以起飛的載具,否則順利脫身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結果下一秒,撲面而來的氣流差點將辛辛苦苦爬出坑的核心種整個掀飛。

一艘尚未遭到嚴重汙染的小型飛行器試圖懸停在薩克帝的面前,和下方兇猛的吸力作鬥爭。

這導致整艘體量過輕的飛艇搖搖晃晃,很難長時間地維持平衡。

“上來。”

灰翅族群的亞王蟲看著狼狽得仿佛在泥坑裏滾了十個來回的黑色雌蟲。

鉛灰色的眼睛中沒什麽情緒。

“……”

不需要更多的提醒,核心種以最快的速度扯住顛簸得像是要質壁分離的飛行器,扇動翅翼掙脫牽引力,以一種相當扭曲的姿勢歪歪倒倒往上爬。

整個過程中,他眼見著飛行器的外壁碎了幾塊,再多一秒他們就要集體撲街。

裂隙震蕩的時候,大型飛船無法降落於地表,一旦靠近就會立刻解體。阿爾法級戰艦群只能遙遠地停留在近地軌道處,以一種待機的姿勢嚴密防禦。

中型飛船則下降到滯空高度所允許的極限,等待進行進一步的接應。

僅剩輕型飛行器還能勉強參與搜救,並且伴隨著極高的風險。

視野可及的區域內,還有零星幾架小型飛艇同樣從事著搜救工作,努力將一些來不及撤離的灰翅撈起來。

當薩克帝終於成功進入艇艙,面前的灰翅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掙脫束縛、駛離地面,開始快速攀升。

有那麽一瞬間,當他望向面無表情的克拉克,覺得對方會問他是否學到了足夠的教訓。

翅翼尚未痊愈、又再度進入汙染區的亞王蟲看上去十分疲憊。

如此大規模的阿卡夏疊震,只是進入星球大氣層,那些無形的潮汐便會纏卷而上。

作為一切汙染源中心的安貢,汙染指數更是濃郁到了一個令人驚駭的程度。灰黑色的細絲攀附著那雙銀灰色的翅翼,讓原本開始愈合的傷口再度潰爛。

無論同盟者如何冷嘲熱諷,薩克帝都做好了照單全收的打算。畢竟對方曾經對他無用的道德感保持著警告的態度,也曾事前出言提醒。

歸根結底,眼下的情形是他的個人判斷失誤所致。

當他們脫離地表,進行救援的亞王蟲終於再度開口。

那聲音聽上去倦怠而沙啞。

“受傷了嗎?”

對方最終問了一個不在設想範圍內的問題。

然而在核心種做出任何回答之前,火光在他們的頭頂正上方炸響。

燃燒的碎片飛濺著劃過大氣層,向著地面四散崩落,爆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那是中型艦集體待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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