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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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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改朝換代可不是什麽快活的事情吶!”

中等種雌蟲笑嘻嘻地說。

愷的前肢搓了搓,毫不畏懼地跟隨在白色雄蟲的身邊。只有在直面死亡的時候,他才會展露出生物最原始的恐懼,一旦覺察到脖子上的絞索並未收緊,便能夠用最短的時間再度活躍起來。

“老大他真是太了不起啦。”

慢悠悠地發出輕快的鳴叫,他垂著頭落後格拉半步,自有一套標準地遵循著對上位者的臣服。對方是雄蟲還是雌蟲並不重要,對著一只基因缺陷種低頭也無損於其稀薄的自尊。

向能夠決定他命運的存在表示尊重,是最符合利益的做法。

“我可都聽說了,他拿下了整個闊翅族群的地盤,現在連足肢族群的星域也差不多啃得一幹二凈。”

格拉在他的身上嘗到真誠的味道。

對方是真的在尊崇薩克帝,並且無條件地對強者展現出臣服。然而這種臣服是有代價的,一旦黑色的核心種失去力氣、無法進行有效壓制,這低廉的忠心便能立刻轉投他蟲。

趨利避害是其最原始的底色。

可能生存至今,愷唯一看走眼的一回,就是選擇在星港聚眾挑釁一只初來乍到的陌生蟲。

一次挑戰失敗,換來了一輩子的內向打工生涯。

然而和他那些腦袋被掰掉的同伴相比,這種代價便又顯得可以承受了。所有動手的蟲裏,愷是當機立斷飛速滑跪的那只,於是他也成為了唯一活下來的幸存者。

“您可別嫌這場面血腥,同人類比起來我們才哪到哪兒啊。”

生怕雄蟲的天性令格拉產生厭惡,中等雌蟲免不了找補兩句。

“我們的老鄰居可比我們厲害得多。”

“不說遠的,光是白皇帝時期,克裏芬一世家族所有的主流繼承者就差不多被殺得精光。”

覺察到雄蟲投過來的目光,愷喜滋滋地忍不住多說兩句。

“所以人類的王蟲、亞王蟲也會死,他們的親代或是其它更低等級的服從者,也在時刻準備著取而代之。”

“我們可沒什麽區別。”

這段歷史格拉知道。

薩克帝曾經向他述說金色眼瞳的由來,事後他忍不住去翻查了手頭所有關於克裏芬家族的資料,想要多理解自己的伴侶一些。

法赫納連同首都星沙瓦勒一同墜入阿卡夏後,馬普茲科學院——彼時尚被稱之為監判院的機構,幾乎屠戮了所有殘餘的直系王室成員。

舊帝國自此一分為二,裂變為由傀儡皇帝勉強維系的部分,以及由馬普茲科學院把控的舊制聯邦。

這是一次循規蹈矩的分裂。就像舊地的人類可以將路易十六壓上斷頭臺,也可以將貞德送上火刑架那樣,事情發生的當下一切變得速度飛快,難以界定好壞,如同卷集而過的河流奔湧向既定的方向。

然而陳舊的血垢並非那麽容易洗掉。

即便是蟲族也遙遙聽聞過白皇帝的名號。這世界上鐵齒銅牙的蟲群啃不動、不敢下嘴的東西很少——從阿卡夏爬出來的白皇帝就是其中之一。

蟲不可以、也不應該……去啃這種要命的玩意兒。

顯然馬普茲科學院也沒有預料到,他們的行為放出了這宇宙間最不受控制的惡獸。脫離了“人類”這一身份束縛的怪誕之物撕開黝深裂隙編織而成的子/宮,踉踉蹌蹌重新踏上地面,開始大吃特吃。

連帶著初代星艦法赫納,也繼承了喜歡撿各種各樣的東西往肚子裏塞的毛病。

最著名的被硬塞上船的例子:白皇帝的伴侶,金烏艦隊的指揮官。

然而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

就像舊帝國分裂時,血水漫過軍隊的腳踝、小玫瑰星域無數顆星球焚毀一樣,革新派上位時期敵對者也付出了足夠多的代價。

比如亞瑟的父母,比如卡姆蘭的遺民。那寥寥的記錄語句令格拉窺探到,身為人類的薩克帝遠比眼下陪伴在他身邊的伴侶更為強硬激進。

“你對這些了解得很清楚。”

雄蟲說。

他看著興致勃勃的中等雌蟲,對方時不時摩擦一下翅膀,在談論到人類的花邊消息時顯得滔滔不絕。

這在蟲族中是相當罕見的情況。除了克拉克以外,他還沒見過哪只蟲能對著人類的歷史如數家珍。

“沒辦法吶,我是要做生意的。”

“您看,我樂於同雌蟲、雄蟲、核心基因族群、中低等種談買賣。資源沒有錯處,礦石也不分高低貴賤。如果人類同意,我甚至願意和人類聊聊。”

“如果您想讓交易對象滿意,就得多學多看。所有學會的東西總能派上用處,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

嘿嘿笑著,愷看起來狡黠而靈敏:“我猜老大把我喊過來是要搞什麽大動作,他需要我為他敲定什麽困難的單子嗎?”

不得不說,薩克帝在挑人、挑蟲方面眼光一向很好。格拉再一次意識到這個事實。

最初生活在能源星的時候,愷舉手投足間尚且殘留著畏畏縮縮的氣質、只是聯系幾只黑市貿易商就顯得謹慎瑟縮。然而隨著時間的拉長、任務自由度的提高,這只蟲充分展現出了搞錢的天分。

對方是一尾海鰻,滑不溜丟很難捉住,但也可以快速攪活一潭死水。

在其他所有蟲之前,這圓滑的佞臣便憑借著商業嗅覺,感受到了新的機遇氣息。

開辟新的貿易區,增設同人類間的穩定通商航路——這一提議,所知者僅有克拉克和格拉,甚至連武裝種領隊都尚未得到確切的消息。

然而愷嗅覺的觸須已經探到該探查的地方,先一步了然於胸。

“你暫時跟著我。”

白色的雄蟲說,快速在腦子裏完成所有的斟酌,只展露出平靜的語調。

“有一名……人類的合作夥伴介紹給你,需要你同他盡快熟悉起來。”

這個問題格拉同亞瑟商議過,也征求了薩克帝的意見。

在開辟新的貿易區這一領域,亞瑟是最合適的人選。現任皇帝那邊由核心種去拉鋸談判,格拉則負責把前期所有的路都鋪好。

“我很樂意。”

初時聽聞這一提議的人類彎了彎藍眼睛,笑著搖搖頭:“請不用擔心,克拉克那邊由我負責說明。”

“您的伴侶希望借此機會,讓我在帝國那邊獲得一個合法的身份,我非常感謝他的好意。”

“然而比起這些,我更樂於見到克拉克的根基穩定下來——灰翅經歷了太多紛爭,其餘的核心基因族群伺機而動,想找機會將他撕碎,在這種時刻同人類達成合作或許是一件好事。畢竟它們都聽說了紅太歲沖進舊王巢的故事。”

單純和人類搞合作風險很大,說不定就要被其它族群扣上一個叛徒的帽子。

妙就妙在紅太歲不走尋常路,直接跑來王巢巢穴搞了個觀光一日游。

於是傳言微妙地變了味。

經過闊翅種和足肢種的渲染,已經進化為離譜的“灰翅族群的亞王蟲直接搖來了那艘紅色的鬼東西給自己保駕護航,誰和灰翅打起來,明天人類就敲你家門掀你老巢。”

於是其它的核心基因族群又從“打他打他”變為了“等等再看看”、“內部打架沒事,萬一把紅色的鬼東西打出來麻煩就大了”、“你看插手對方分裂戰的足肢種和闊翅種這不就倒黴了嗎”的觀望態度。

眼下蟲群正處於一個極度混沌的狀態,正如同人類也處於恢覆期那樣。

四分五裂的族群在兩眼一抹黑地摸索著新的秩序,他們的繁衍模式被極大地改變,社會結構更是被徹底打亂。

所以這個物種呈現出“很難殺,很分散,但是自己內部也鬥得很兇”的趨勢。

在此之前,蟲族其實經歷過不同發展時期。

最初期的王蟲階段也並非一帆風順,分裂和融合時有發生,曾經出現了同時存在兩只王蟲並且攜帶各自的族群、互相廝殺爭奪的情況。

彼時蟲母作為同一個族群內部主要的繁衍承擔者,能夠一次性產下難以計數的卵。每一只孵化而出的幼蟲都是它的孩子。

然而這種繁衍方式意味著單一和無變化,意味著對於突變的生存環境缺乏足夠的容錯率。

於是它們開始漫長的轉變,試圖尋求一種更為穩定的進化方式。

試錯的代價,是其它生物的團滅結局。

同人類接觸時,王蟲依舊是這個物種的核心,直系的卵全數來自於王蟲,同時大量中低等級的雌蟲也在無節制地進行更為龐雜隨性的自由繁殖,雄蟲在此之前已然誕生。

這導致核心基因族群和中低等種之間的戰鬥力有著“壁”一般的差異,次一代的非直系蟲族展現出了基因降級的趨勢。

低等級的蟲擬態稀爛、身負各種糅雜缺陷,日常被充當消耗品使用。

但現在,新的秩序結構逐漸悄然建立。

漆黑的核心種正在把這團各自為政的家夥重新揉回一個整體。

“我們會同人類展開長期而穩定的合作。”

格拉說,淺色的眼睛註視著身邊因為激動而輕微戰栗的愷。

對方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而陷入狂喜。

“所以這段時間,你需要徹底學會人類的通用語。”

白色的雄蟲微笑,望著僵硬了一下,滿臉寫著“又來了又來了,又要卷起來了”的中等種。

“我可以充當場外指導。”

“你能做到的吧?”

這是愷所見過的最冷酷無情的和善笑容,令他的腦袋瓜子嗡嗡作響。

“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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