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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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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一切對戰爭進行美化的行為皆不可取。

這是曾經作為人類的薩克帝·沙利勒班所奉行的原則。

並不意味著他拒絕宣傳己方的成果、鼓舞帝國軍隊的士氣——正相反,他樂於使用輿論讓勝利的天平連同民眾的意願,一並傾斜向自己。

但他同樣保留下那些傷口,讓後來的每一個人都能清晰地看見一座座被毀滅在戰爭中的城市、每一顆如V217般化作焦土的星球殘骸。

那是名為死亡的剖腹產傷口,孕育出暴力的嬰孩,吮吸著以消耗品的生命為原料榨出的乳汁。

他要人們看見,要那些高高在上輕易扣動吞星級武器的人看見,也要自己看見,這傷口永不愈合。

而同樣的場景他已親自歷經過無數輪。

闊翅種的核心星域在燃燒。

軌道防禦系統已經失效,崩壞的建築物正黏連成片地剝落下來,解體在宇宙中,還有一些劃過大氣層墜向星球表面。

隸屬於闊翅族群的武裝種和變異雜交種到處亂跑,發出陣陣淒厲長鳴。

身披漆黑鱗甲的怪物降落地面,非人的外表配合著碾壓式的武器,在混亂中以暴力開辟出一條猩紅的道路。

占據優越立場的人類道德在戰爭中不配擁有一席之地,高溫的火焰自堅硬鋒利的嶙峋骨骼上燎過一遍,將黑色淬煉得更加黝深。

這是核心種撕開自身野心、踩踏著紛爭上位、不再隱藏野蠻一面的恰當體現。

戰場從來都是他的登天梯,踩著四分五裂的聯邦上位,手提蟲母的頭顱,暴力才是他最為拿手的應對方式。

同伴侶相處時的溫情仿佛易碎的倒影,眼下是他從未展露於格拉面前的另一種態度。

如果白色的雄蟲看到這樣的他,那麽對方應該害怕,害怕他將活著的生物當成推演結果計算。任何一只蟲沒有選擇調頭狂奔,都只能說它們對於自己寶貴的生命還不夠重視。

吞噬型武器蔓延過核心區域,封鎖住一整片密集的巨巢。蟲群在火焰中四散躥逃。

殺得足夠多,殺得足夠幹凈,才能積累出震懾住所有敵人的功勳。

殘暴與冷酷催生恐懼,而恐懼帶來屈服。

當一方向另一方屈服時,意味著戰爭即將結束。

所以那些詬病其行為的批判者,在關於“窮兵黷武”方面的評價,倒是頗為中肯。

灰翅的武裝種跟隨在他的身後,成為這混亂失序場景下,唯一步調整齊緊湊的同行者。

所有異獸雜交種被全數碾碎,無論從何種冠冕堂皇的角度出發,這都是一場屠殺。

人類是脆弱的,灰翅是值得信賴的,理由和立場是不言而喻的,千言萬語匯成“敵人必須消失”這唯一的選項,於是異獸雜交種的生存之路被攔腰掐斷,新冒芽的進化分支就此崩落殂陷。

克裏沙曾經引爆了整個舊王蟲巢穴。

現在輪到核心種做同樣的事。

阿爾法戰艦的主炮從太空中遙遙一發射中整個星域的心臟,摧枯拉朽地瓦解一切抵抗力量。

闊翅的直系還在抵抗,異獸雜交種更是爬得遍地都是。

前者拒絕投降,後者則完完全全地發了狂,瘋了一般地啃咬所能遇到的所有活物,不分敵我。

這令本就雜亂的戰場更加遍地開花。

而本該負隅頑抗的闊翅族群亞王蟲,則完全失去蹤跡。

只能說克裏沙的舉動給了所有蟲很好的啟示:如果不想放跑任何一個敵人,那麽先炸掉駁接軌道便可高枕無憂。

剩餘的只是時間問題,在這個鎖死的巢穴星球上搜索單獨某只目標,只要耐心足夠總能找到想要的東西。

核心星域沒有老弱病殘,駐守在這裏的全是直屬於亞王蟲的精銳部隊。

枷鎖被取下,對待敵人和對待同伴從來不存在一視同仁,敢於正面應戰就要做好被正面碾碎的準備。

連幼兒的童話書中都不會寫一些雙方握手言和、矛盾消弭的滑稽結局。

在降落地表前,核心種曾留給對方十個微循環的投降時間,作為最後的懷仁通牒。

他給了闊翅種毫發無傷展現臣服的機會,如果對方足夠明智、足夠敢於反抗,只需要違背不知道消失在哪個犄角旮旯的亞王蟲的命令,從他前進的路上退開,他可以放棄追擊。

但是闊翅種沒有。

它們放出了所有亞成年體的異獸雜交蟲。

和灰翅族群以及Ja普遍半裸/露於地表的建築習慣不同,闊翅習慣棲息在更深的地下。極短的時間內,每一處街道都湧出密密麻麻的蟲群。

青灰色的蟲沒有翅翼,但行動速度極快,皮糙肉厚,以克裏曼的攻擊力都很難一口咬斷其喉嚨,並且數量幾乎已經占據核心星域蟲群數量的一半。

這些東西一旦長成完全體,毫無疑問將帶來一場巨大的災難。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同步影像,漆黑的雌蟲下達了決定這場戰爭結果的命令。

“全部清理掉。”

就像另一個他曾經做過的那樣,蠻橫無理地將障礙排除。

在靜謐的夜晚,白色的雄蟲抱住他,小聲為他最初的兇殘行徑找借口,告訴他“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你真的很好”。

愛情使人眼瞎心盲。

很多時候他被溫柔的情緒蒙住了眼睛,而雄蟲從未有機會聆聽更為深入的部分,他們彼此都是充滿弊病的個體,第一次學著以對待伴侶的方式去表達愛意,跌跌撞撞,滑稽可笑。

但實際上,混進來的雜質消減了他對於蟲族的恨意,卻從未改變其本性。

就像無論遇到怎樣的事情,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壓制下情緒波動那樣,野心和欲望寫在他的靈魂上,是他的第二張個人簡歷。

新一輪的掃蕩就此拉開帷幕。

鋪天蓋地的灰翅降落於核心巢穴。作為曾經戍衛王蟲的好戰種群,它們的攻擊性一向強於其它同類。

連續三天沒有閉眼的核心種提著殺傷力巨大的粒子炮。

正是這枚武器撕開了地表原本井然有序的防禦網,將黑壓壓的蟲潮放進鏖殺的樂園。冷兵器熱兵器爆開在一處,全部處於深度異化狀態的武裝種露出尖銳的獠牙。

有那麽一瞬間,作為領隊緊跟其後的克裏曼,以為站在前方的核心種在笑,但他很快便發現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蟲族在深度異化形態下是很難模仿出擬人的情緒的。

深黑的雌蟲只是毫無表情地,看著所有的事物坍塌。

“匯報。”

對方說。

於是灰翅們飛快地報出推進情況和傷亡數量,損毀的巢穴固化成街區掃蕩完成進度,擊殺的異獸雜交種簡化成一連串無關緊要的數字。

眼下的核心種不再是笑嘻嘻地在模擬賽中餵給灰翅成員一嘴電漿器的壞東西,也不再是有條不紊地指揮將受傷雄蟲送去治療艙的垂憐者,更和夜晚小巢中抱住伴侶輕輕搖晃的溫柔存在毫無關系。

來時的路鋪開無盡的殘骸與融化的瓦礫,濺落的酸性血液腐蝕出層層疊疊的螺旋花紋。

紅色的火焰燃燒在它金色的瞳孔中,和背景中紛亂燃燒的天空混為一體。

銷毀掉那多愁善感的心,不再沈迷於七情六欲,如垂死的動物般掙紮不休。

這是踩著人類、踩著蟲族上位的異端,真正解除嘴套的模樣。

他即紛爭。

“把亞王蟲從巢裏拖出來。”

漆黑的尾鞭拂過滾燙的地面,核心種平穩地前進,發出下一道指令。

最瘋狂的激進做法和最冷靜的語氣對比鮮明,他擡手給撲過來的異獸雜交種補上一槍,毫無猶豫地徑直走過跌落的屍體。

白發斑駁的葉慈元帥曾經在昏暗的燈光下發出嘆息,看向自己那過於年輕的學生。

勇猛,信心充沛,急切地走上一條危險的道路,僅靠搖搖欲墜的道德去約束那不受控制的攝取欲。

太早到來的成功和V217的毀滅,讓這頭野獸缺乏被牽制的韁繩。

“執政者應該盡可能地創造一個弱者也可以活下去的社會。一個種族是否步入文明,不應該以其頂端的人的生活為標桿,而應以最底端的弱者的生存環境去衡量。”

老人看向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批判他的行為,只是慢慢地同他述說一些事情。

這不是發生在帝國元帥和紅太歲同調者之間的對話,更像是年長者註視著所關愛的後輩。

“你憤世嫉俗、認為自己與眾不同……可其實每個人並沒有什麽區別。我會死去,你會死去,戰爭中成百上千的人同樣會死去。”

“如果你不去聽、不去俯下身體,那些弱者的哭聲即便再響亮,也同你毫無幹系。”

“聽聽那些聲音吧。”

對方說。

“在你將自己和敵人全部燃燒殆盡之前。”

之後他給自己戴上名為克制的咬具,時刻將私欲束之高閣。

覺得自己的一切自廝殺中得來、因此行為足夠正確、足夠正義、足夠理所應當的男人低下頭、雙腳踏上泥土,去仔細聽每一聲代表著苦難的哭號。

他保留下那些戰爭的殘骸,在每一個夜晚反覆凝視,就像潰爛的傷口時刻作痛時刻示警。

“找到亞王蟲。”

再次重覆命令,薩克帝直起身體。

“異獸雜交種全部清除。”

“投降的闊翅種集中看管,不允許私自擊殺。”

服從於他的灰翅武裝種如同獵兔犬一樣轟然散開,按照工事圖蜂擁躥入那些巢穴中,每一只都想搶先將獵物拖到自己的主人面前。

堅硬而鋒利的鱗翅垂落,深黑鱗甲的蟲於倒塌的高臺前坐下來,懷抱著轟開星球防禦網的沈重武器。

就像其曾經盤踞在安貢的王座、盤踞在紅鹿宮的圓桌前那樣。

他短暫地閉上了金色的眼瞳,於疲憊中陷入轉瞬即逝的小憩。

建築物燃燒的嗶剝聲仿佛潮水般將核心星域包裹。

在下一個黎明到來前,一切將重新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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