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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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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祝賀您,拿到了完整的權限。”

人類笑了起來,他正仰望著那一眼看不到頭的龐大巢體。

血管一般的連接元和纜線層層疊疊地垂吊下來,搖擺攀爬,緊密包裹住中央的連接栓,仿佛深紅的血脈交織成河流,最終匯聚一處。

所有雄蟲都在進行數據記錄,他們不安,緊張,同時又十分激動。

這是大信息巢給出的反饋最強烈的一次。

所有權限逐一解鎖,激活的突觸從最底層開始,依次呈現出高度活性化的表現,緩緩舒張,而後向著中心處的白色蟲子探出細密的觸須。

雖然即將離開,但人類確實沒什麽隨身物品,於是連打包的時間都省下來,幹脆跑來給格拉幫忙。

這段時間每一位信息巢的成員都在努力工作,完成了海量的數據解析和碎片整理。

甚至有闊翅種的雄蟲也加入進打工大軍。

其實單看外表,便能輕易判斷出這些蟲的加入順序。

新到的那些太瘦了,即使傷勢已痊愈,也很難在短短幾天內變得更加強壯。

和轉化效率一流、能夠邊進食邊瘋狂自我修覆的雌蟲不同,蟲族的雄性本身就更為孱弱,自愈能力同樣不夠強。

克裏曼將這些蟲送到格拉面前時,亞瑟剛好也在場,於是他全程目睹了對方渾身刺撓的表現。

四只瘦伶伶的雄性畏縮地跟在深灰色雌蟲身後,最細的那只尤為虛弱,步伐晃晃蕩蕩。

青年眼見著冷漠的武裝種領隊一把抓起走得顛三倒四、好像隨時都會倒下的蟲,一路扛進來。

“別讓他們做太重的活。”

對方在將雄蟲交給格拉後,板著臉多說了一句。

“他之前處於孵化期,還沒恢覆。”

亞瑟因為這聲交代而多看了武裝種幾眼,接手的格拉倒是很自然,輕輕地抱過害怕得死命抓住克裏曼胳膊的那只蟲。

“別擔心。”

他同對方貼了貼,精神的細絲很好地包裹住恐懼得想逃走的闊翅種。幹癟的雄蟲不太會說通用語,唧唧叫著做出無力的掙紮,想要再次靠近武裝種尋求庇護,直到被格拉整只摟住才漸漸安靜下來。

“我會照顧好他,暫時不會讓他們工作。”

“你看著辦就好。”

雌蟲依舊是木然的表情,尾巴在背後甩動。

“你的那對警衛……需要我送回來嗎?”

克裏曼指的是恩和恩納。

這對兄弟前陣子直接被拎到危險性較小的掃尾戰場上,正在以瘋狂的速度成長——不僅指技能方面,更指個頭方面。

但武裝種也明白,他們是薩留給伴侶的護衛,不可能一直跟隨大部隊行動。

格拉認真地想了一會,最後說:“讓他們自己選擇吧。如果他們希望留在前線,就讓他們留下。要是他們願意繼續回到我的身邊擔任警衛工作,麻煩你將他們送過來。”

對方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麽。

直到武裝種領隊離開,人類依舊在若有所思地盯著那背影看。

“他變了一些。”

亞瑟說:“比起第一次見面,這名核心基因族群出身的直系高位種變得……不再那樣紮手了。”

“是因為您伴侶的緣故嗎?”

最後一句話他轉向白色的蟲子,語氣中帶著笑意。

格拉正坐在地上,安撫縮在懷裏的小小的闊翅種雄蟲,聞言也笑了。

“薩總說自己喜歡欺負克裏曼,但其實他對武裝種們一直很好。”

被雙臂抱住的蟲慢慢軟掉。

對方其實比格拉年長,但思維更加破碎,很難找出連貫的閱讀片段,體型相較於白色的蟲也小了一大圈。

連續被強迫著孵化卵、遭到毆打和啃食,幾乎榨幹了對方的生命力。

在人類看過來時,他……它拼命地縮起身體,拱著腦袋,將頭倉惶地埋進格拉的懷抱中,試圖藏起自己。

好在這種狀況正逐漸得到改善。

格拉的精神力實在是過於逆天,無論是治療還是安撫都效果顯著,第三天的時候這幾只新加入的蟲已不會再做出應激舉動,而是默默地縮在信息巢的角落中旁觀著其他忙碌的成員。

“您是我見過的所有種族、所有生物中,精神力最為強大的一位。”

親眼目睹了大信息巢權限一路解鎖的場面,人類青年忍不住輕聲喟嘆。

巨巢正在完全甦醒,瘋狂地挽留那枚被裹挾在中間的連接栓,直到操控者斷開鏈接輕盈地跳下來,無數的觸須仍舊試圖攀附到對方身上。

“謝謝。”

一邊對讚美做出禮貌回應,格拉一邊挨個同圍上來的同事碰了碰尾巴。

其中肖是最高興的一個。

他抱著對方嗡嗡叫,許多只雄蟲湧上來,差點將手不夠用、來不及全摟住的格拉淹沒。闊翅種們在外圍膽怯地徘徊許久,想加入又不敢,最後被肖一把拽進這個抱團小隊。

見過了雌蟲打成一窩的血腥畫面,這還是人類第一次見到雄性圍成一圈做出小貓蹭蹭的舉動,藍眼睛的青年笑出聲,帶著善意的好奇打量這一幕。

不得不說,雄蟲的戰鬥欲比同種族的雌性低很多,情感方面又更為細膩豐富一些,大部分懷有互相舔舐傷口的集體意識。

現場充滿了嗡嗡的韻律。

直到克裏曼再度拜訪,才打破這片和諧的蜂鳴。

這次武裝種是為了將恩和恩納送回來——這對兄弟明確表示,他們變得更厲害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族群,要回到這群雄蟲身邊。

為此不茍言笑的深灰色直系親自跑了一趟。

下一秒,恩和恩納也撲過去,飛快地加入貼貼大軍。

一段時間沒見,喝風長個兒的兄弟倆變得比之前大了許多,恩身為低等雄蟲還算中規中矩,恩納作為中等雌蟲差不多變得有之前的一倍半那麽大,直接壓塌了一堆蟲。

克裏曼當場黑著臉將對方拽出來,解救了那些發出驚恐吱吱叫的雄性。

“你不準去!”

他冷漠地命令。

“不準擠在一起!”

結果話還沒說完,他尾巴上的鱗片就開始炸。

一只雄蟲不知什麽時候抱住了他的腿,正擡起頭看著他。

是那只嶙峋得像麻稈一樣、脖子幾乎撐不住腦袋,產下了許多空卵的闊翅種。

對方依舊很瘦很瘦,但氣色不再是像馬上就要死掉,因為膽怯而緊緊地夾著殘缺的尾巴。

一點低不可聞的嗡嗡聲洩漏出來,這可能是雄蟲所敢於發出的最大音量了,克裏曼分辯出那是情緒語言的“謝謝”。

其餘的蟲也看向這邊,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

有幾只相當眼熟,是當初他和格拉挨家挨戶拜訪的對象,包括被他的砸門嚇得半死的第一位雄蟲,和帶著六只鬼哭狼嚎滿巢穴亂爬的小蟲崽的雄蟲,他們也在輕聲細氣地向武裝種道謝。

這算是一場遲來的感謝會。

克裏曼快炸了。

他整條尾巴上的鱗正在一片一片地豎成九十度直角,遠遠看去好像一溜熟透並裂開的松果。

一同雄蟲打交道就心態崩塌的直系,眼下被一群恐懼對象圍著嗡嗡叫,面無表情的臉上透露出快要撅過去的窒息感。

整個場面實在是過於好笑,如果漆黑的核心種在這,絕對會不留情面地大笑出聲。

格拉同人類青年落在後方,因為這罕見的奇觀,也因為深灰色雌蟲的表現而瘋狂壓嘴角。

“他一直都是這種性格嗎?”

亞瑟問自己的朋友。

“一直都是,不過已經比最初好上許多。”

格拉悄悄地同對方耳語。

“他一開始甚至不願靠近雄性半步,也不會同我說話。薩說他還因為這件事和對方爭執過。”

與其說是爭執,不如說是單方面的嘲諷。

當初甩尾巴哥和手底下的武裝種,全被黑色雌蟲那不留情面的話語氣得半死,搞出了包括但不限於陰暗凝視、集體孤立、打野副本慘敗的一系列操作。

“所以蟲是可以改變的。”

亞瑟輕聲說,那雙藍色的眼睛彎彎地註視著手足無措、想發飆但是又憋回去的深灰雌蟲。

“像人類一樣,固有觀念一旦形成就難以重塑,但並非完全的不可能。”

他將頭轉向格拉,聲音很輕:“您的伴侶很了不起。”

“我能夠理解克拉克針對我個人的過分寬容,也能理解他管轄整個灰翅族群時手段血腥的一面,對於我而言,無論他展露出何種習性、何種姿態,都不會影響我對他的情感。”

“作為享受到特殊待遇的一方,也作為既得利益的體驗者,或許我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種居高臨下、漠視他者苦難的表現——對於克拉克和人類不同的那一面,我全盤接受。”

青年的話語十分柔和。

“但是您的伴侶卻想要選擇最難的那一條路,他選擇了短期內利益回報最小、阻力最大、亦會被無知者稱為偽善的那一條。”

“他和您都很厲害。”

這下格拉也體會到了薩克帝面對誇誇時的窘迫感。

他迅速將鱗片泛紅的細細長尾藏在身後,拼命搖頭。

“我沒……沒這麽了不起,都是薩的功勞。”

拉過人類的手,雄蟲抱一抱他,這是他第一次擁抱蟲子之外的生物,因此夾雜了一些奇怪的害羞:“你也很好,克拉克也很好……他是我見過的最照顧族群的亞王蟲。”

“你真的要走嗎?”

小聲提問,他近距離地看著青年——對方早些時候告訴他離開時間的時候,格拉被嚇了一跳。

“我想要你留下來,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位人類朋友。”

在心裏仔細思考了一下,雄蟲認為伴侶和朋友不是一種類型,薩克帝雖然抱有人類思維,但對方已經變成自己的伴侶,於是朋友的重任便落到了亞瑟的身上。

西蒙斯的身形比格拉略高一些,他們之間很難說清楚誰更年長,但是人類的心態卻足夠成熟。

他伸出一只手,很溫柔地抱了抱白色的蟲。

“別難過,會再見面的。”

“我猜下一次運送星核能源時,薩很可能會帶你一起去看看卡姆蘭。”

如果說核心種金棕色的眼瞳仿佛平穩深邃的海面,人類的眼睛就更像一泓雪山湖,所有藍色都沈澱下去,比最靜謐的峽灣還要寧靜。

“到時候,我很樂於向你介紹我的另一個故鄉。”

他說:“我很高興在卡姆蘭遇見薩、登上他的飛船,又在隨後的旅途中認識了你。”

“也很高興能再一次見到克拉克、並且在王蟲巢穴幫上他的忙。”

“命運已經將最好的一切贈予我。”

人類的笑容中沒有勉強,他是真的因此而快樂。

“我從未如此感謝過自己至今為止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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