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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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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格拉能夠感受到薩克帝準備說什麽,但他不急,他等著對方準備好了再同自己開口。

在耐心方面,白色的雄蟲其實遠勝於身邊的任何一只雌蟲。

自破殼日起,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等待。

等待兄弟們啃完異獸後,擠在小角落快速地吃上兩口。

等待那一去不回的族群,不知何時重新帶他走。

等待難以忍受的痛苦慢慢挨過去,然後祈禱下一次痛苦晚一些到來。

但是這些都已經成為過去。

現在等待顯然成為了一件快樂的事情——比如等他的伴侶歸巢,對方會第一時間同他纏一纏尾巴,然後將他抱進懷裏,誇獎他新的工作成果。

漆黑的核心種在搓搓鹽裏滾了兩遍,摩擦幹凈體表的每一寸鱗片後,才來到他們的小窩邊。

與以往不同的是,薩克帝並沒有馬上進窩。

他半屈膝俯下身,握住雄蟲伸出來的手,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同對方貼了一會。

“發送什麽事了,或許你可以說給我聽聽?”

格拉小聲問,牽著對方的手,想將雌蟲拉到自己的身邊來。

薩克帝猶豫一下,最終還是躺入窩內,將細細的鱗尾開心到來回擺動的伴侶抱在懷裏。

“闊翅種和足肢種頂不住了。”

他選擇了這樣一個開場白。掌握信息巢的對方會比他了解得更加清楚,但是對於早上剛剛收到的通訊,格拉很可能還沒來得及看。

“其它核心基因族群開始向我們尋求合作。”

“這是很好的事情呀。”

雄蟲的尾巴在伴侶面前晃來晃去,那白色的小尾鉤翹著,看上去就很好捏。

“你不想同其它族群合作嗎?”

而薩克帝也確實毫不客氣地將其捏在手中。

他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語氣變得溫和平穩一些,細致地摸著靈活亂動的尾巴尖。

“想要合作的是鰲種和閃紋種。”

於是快樂抖動的細尾僵硬在那裏。

格拉擡起頭來看著他,淺色的眼睛中帶著些不知所措。

“啊。”

慢慢地發出一個音節,雄蟲無意識地抓握一下對方的手掌。

他明白為什麽薩克帝想和自己聊聊了。

黑色的雌蟲顯然擔心勾起什麽不好的回憶,時刻註意著他的反應。

然而令格拉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這個話題並未如想象中那樣帶來劇烈的傷痛。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陷入自我否定的情緒。

因為他是一只有殘缺的蟲,所以他的親眷毫不留戀地拋下他離去,所以他才會被劫掠船上的中低等工雌當成玩具——這一切都源於他的無價值,而無價值的蟲子不足以讓他的族群付出相應的資源去培養他、保護他。

可事實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薩克帝餵給他非常充足的食物,讓他拖著殘缺的身體順利完成了第二次蛹化。

對方還給他找到了一位最好的老師,手把手教會他如何使用信息巢,現在他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去教會那些雄蟲。

所以他並非如他的同族所言那樣一文不值。

“我沒關系,你不用擔心。”

他飛快地親親薩克帝,停滯的尾巴再一次晃動起來。

比起這個消息帶來的震驚,他的伴侶在小心地留意他的情緒這一事實,更令雄蟲感到開心。

“其實我早應該和你說一說他們。”

閃紋種在蟲母時期負責警戒、哨衛以及信息收集,通常擁有良好的擬態。

大部分蟲族不具備淚腺,也壓根沒有流淚的功能,但身為基因殘缺種的格拉卻可以做到。

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他的學習與模仿能力有一部分來自於他的族群,這令他的神態無限趨近於人類,也可以很好地控制那些微小的表情。

現在格拉有些感謝自己的族群了——在最初相遇的時候,他通過模仿人類的可憐表情,贏得了黑色雌蟲的一丁點寬容。

而正是那一丁點的寬容,讓他走向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未來。

“你會恨你的族群、包括你那有可能還存活著的親眷嗎?”

核心種很認真地問。

“或者說,你是否還愛著他們?”

減少傷亡的合作請求是難以拒絕的——他不能給灰翅族群憑空樹立一個原本可以避免的敵人,但是以什麽樣的條件接過這份合作,卻有著充分的商榷餘地。

但是雄蟲想了很久,最後搖搖頭。

他給出的答案屬於意料之外。

“我們很少有恨與愛的意識,這些情感都過於奢侈了。”

這兩者都是更加高級覆雜的情感。

和依附於本能的恐懼、喜愛不同,升級版的情緒更加覆雜、需要進一步提煉才能獲得。

在進食時所迸發的欣然屬於喜悅,面對死亡和傷害時流露的惶惑歸於恐懼,這些都順應他們的生物天性而發生。

愛恨則不一樣。

它們可以同時存在,也可以背道而馳。人類歌頌愛,討論它所帶來的依賴與忠誠,討論它所包含的積極意義、無盡的美德,卻往往忽略了它同樣具有獨占性、具有排他性。

白色的雄蟲隨著閱讀量的增加,對於人的矛盾性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

舊地的宗教認為,愛是一種被賦予了忍耐、奉獻意義的精神。

但實際上,愛是嫉妒,是炫耀,是因欲望而行本能的事,是難以忍耐,是猜疑,是會隨時間而止息的有限付出。

被供奉於神龕上的完美情感只存在於理想之中,蟲子也好,人類也好,每一個生物最終都將走入這塵世,成為碌碌眾生中的一員。

“我曾經不是很能理解人類所說的愛和希望,因為我從未觸碰過任何一種。”

“所以我既不愛我的族群,也缺乏必要的恨意。”

格拉抓著對方的手,將小尾巴送到薩克帝的掌心中,讓他摸一摸自己那漂亮的尾鉤——這幾乎是他羽化後為最得意的部位。

“我只是……有點難過。”

“難過於自己做得不夠好,所以被丟下是一件理所當然、無可奈何的事情。”

那雙淺色的眼睛看過來,仿佛無聲地傳達出“親親我,我想要你親親我”的情緒。

薩克帝沒有讓對方等太久,他親了親伴侶的眼睫,然後將雄蟲抱得更近一些,又轉而親親對方的鱗尾。

“但是現在我不這麽想了。”

快樂地笑出聲,格拉反覆在對方身上蹭蹭,蹭滿自己的信息素氣味。

他相當喜歡薩克帝帶來的安全感,試圖在蹭蹭的過程中將自己也同樣染滿伴侶的味道,銹蝕般的辛辣同清甜交織在一起,會形成某種奇妙的餘韻。

“我已經從你身上得到足夠多的愛。”

雄蟲驕傲地說。

對方一激動就會拼命翹起小尾巴。

核心種是真的快被可愛死了,他找遍全宇宙,最終找到了這樣一個大寶貝當伴侶。

可見命運在扇他巴掌之餘,也是會偶爾給顆甜棗的。

“所以不用擔心。”

格拉認真地對他說:“我不在意他們。族群或者親眷都不重要,當他們選擇離開,我們便不再有任何關系。”

“如果接受合作對你有利,就接受。”

“這其實是一件很好的事——有你在,身懷基因缺陷的閃紋種也可以很好地活下去,而不是被丟棄。”

“你是一個很好的伴侶。”

“也是一位很好的族群領袖。”

雄蟲一錘定音。

“行行,別再誇了。”

本來應該是由他安慰對方的場合,結果變成了格拉誇誇他。

薩克帝的尾巴忍不住卷著對方的鱗尾,纏繞成一個密不可分的親昵狀態。

“我聽說閃紋這個名稱,源於他們在異化狀態時展露出的特殊花紋?”

核心種提起另一個相當在意的話題。

“所以你的……同類,他們全都是這樣嗎?”

“基本都會有。”

表情微妙了一瞬,格拉承認:“這是我們的族群特征之一。”

他拱在對方懷裏,快速地做出解釋:“其實我也有,但因為是白色的,花紋不太明顯。”

薩克帝緩緩露出滿臉的疑問。

他前後也算是……看過,甚至是上手摸過很多次,還從未在對方的身上發現任何相關特征。

結果下一秒,雄蟲就牽著他,將他的手塞進茸茸毯、塞進衣服裏。

“你想看嗎?”

他小聲詢問,尾巴鱗片紅紅的。

“我可以給你看看。”

“……”

又來了,這種危險但是搞笑的氣氛。

薩克帝的手按在白色蟲子的腰腹處,可以感受到那細細的呼吸縫隨著觸碰而輕微顫抖。

對方看起來非常急,非常色色,同時也非常可愛。

“看。”

結果這次核心種根本沒按照常理出牌。

他確實對那所謂的花紋感到好奇——而且他憑實力找到的伴侶,為什麽不看,反正看到最後想要拔腿逃跑的肯定不是他。

結果格拉確實如他預料的那樣,開始害羞起來。

對方裹著毯子沽湧了一會,伴隨著悉悉索索的聲音,將遮蔽身體的織物全部去除。

許久未見的第二雙淺色的眼睛悄然浮現,細膩的珍珠白鱗片鋪上一層,每一片鱗的根部都在泛著淺紅。

“要不然你……你把照明關掉。”

前肢緊緊地攥著毯子不松手,雄蟲的小尾巴飛快地擺來擺去。

薩克帝算是發現了,他和對方永遠能搞出來1加-1等於0的效果。

如果他占據主動逼得緊一些,雄蟲就會下意識地想逃;反之如果格拉突然搞出什麽狂野操作,他大概率會被嚇得沖出去吃風。

反正0才是那個恒定的結果數值。

“關掉照明我看什麽?”

實在是很難忍住笑,核心種一本正經地提問。

“關掉,求求你。”

格拉再一次懇求。

而這次對方順從了他的願望,輕而易舉地將所有非自然的光線熄滅。

毯子掀開的同時,黑暗中綿延開細細的紋路。

沿著那雙潔白柔軟的翅翼舒展,形成悠長而美麗的花紋。

薩克帝意識到,僅存的微光來自於對方蟲翼上的鱗粉光帶,獨特而罕見,植物的藤曼般包裹住雄蟲,像是根須包裹住一朵待放的花苞。

這是一種過於非人的美麗,只在異化狀態下的黑暗中展現。

所以他之前未曾發現這隱秘的一面。

身為人類的他曾經停駐於曠野的湖泊旁,繁星從天上流入水面,形成一泓潭中之潭。

“很……奇怪嗎?”

雄蟲羞赧地詢問,鱗尾不安地掃動。因為異化,胸腔處的細細觸須探出一點頭角,想要纏繞挽留住伴侶的手指,和那些明滅的紋路交織在一起。

“不奇怪。”

直到開口說話,核心種才察覺自己嗓音低啞。當他撈起對方的一對翅膀,便一同撈起了細碎的發光粉末,像是捧著一把落入指縫間的星星。

舊地的詩人寫下歌唱般的語句,“我的心也為此傾倒,當露水陷入沈睡,滴落在閃爍的群星和你之前,直到時間燃盡之時”……而現在他俯下身來,以同樣的姿態親吻了對方脆弱不安的雙翼。

“它們非常非常的,美麗。”

薩克帝說。

“勝過人世間一切的枯朽珠寶,也勝過我曾見過的所有倒影。”

“你是我黎明時分的晨星,羅克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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