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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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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有需要我說明的地方嗎?”

清理完自身的黑色雌蟲坐在窩旁,看著剛剛收起光屏的雄蟲。

他們快一個小循環沒見面了。

格拉自然而然地張開手臂,抱住血腥氣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核心種。

“不用,你看上去很累。”

他那細細的白色鱗尾搖來搖去,因為伴侶的歸巢而感到快樂。

“你需要休息。”

“再等一會。”

薩克帝抖抖翅翼,將堅硬蟲翼上附著的水珠甩得一幹二凈。

這幾天他瘋狂推圖,看了太多瞎眼睛的東西,腦子快被血糊住,甫一落地還沒切換成日常狀態。

克拉克將闊翅種扔給他,自己去推足肢種,克裏曼隨機兩頭支援。

兩個倒黴鄰居的疆域在不斷縮小。

灰翅傾巢出動,以閃擊的速度進行圍剿,力求趕在其他核心基因族群反應過來之前把這場反擊做成板上釘釘的既定事實。

“你不太開心。”

格拉摸摸對方的眉頭。薩克帝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習慣,但雄蟲的精神感知實在是過於敏銳,即便是極度微小的波動都能捕獲到。

“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困難?”

“計劃不順利?”

“很順利。”

一把抱起白色的蟲子,將對方圈在懷中,核心種久違地同雄蟲卷了卷尾巴。

“就是有些亂七八糟的瑣事。”

場面很滑稽,對於闊翅種和足肢種的盛年期雌蟲來說,這是一場正兒八經的侵略戰;但是對於那些雄蟲、幼蟲,以及衰老期的雌蟲來說,這差不多成了一次白給的慈善。

諷刺戲的作者都寫不出來這麽搞笑的劇情。

被克裏曼拎去治療的那只雄蟲保住一命,並且產下一小堆卵。但是因為極度虛弱的緣故,那些灰白的卵全是空卵。

大部分生物,母體和後代之間沒有那麽可歌可泣的情誼,只是寄生與掠奪的關系。

卵和胚胎在尚未出生前會想方設法地攝取母體的營養,而很多雌性動物處於能量不足的情況下時,會重新吸收體內的胚胎,通過扼殺後代來減少能耗。

但蟲族屬於開創了生物凱恩斯經濟學的特例,深谙戰爭不能放在本土打的精髓。

雌蟲根本不承擔相應的消耗,喜當媽的其它倒黴物種或者是雄蟲負責這部分的供能,倘若雄蟲虛弱到一定程度,則根本無法孵化出健康的幼蟲。

薩克帝眼見著,被那只顛三倒四的雄蟲畏怯地抱住腿的武裝種領隊,整個尾巴上的鱗片都炸開一蓬一蓬的。

對方的通用語說得一塌糊塗,只能發出泣音般的嗡嗡聲,一邊哆嗦著一邊討好地向克裏曼伏下瘦弱的軀體。因為缺乏食物和生活環境過差,闊翅種的雄蟲看起來好像竹竿上插了個晃動的腦袋,幹癟的腹部凹陷下去。

有那麽一瞬間,核心種懷疑,雄蟲恐懼癥發作的甩尾巴哥會考慮給自己做個截肢手術。

冷著臉的克裏曼僵硬地轉過頭來,薩克帝從他木然的表情中讀出了“救救我救救我”的情緒。

如果不考慮治療倉裏被啃得殘破不堪的幾只雄蟲、以及那些灰白破敗的死卵,核心種會覺得這個場景極具喜感。

整個地獄笑話過於令人作嘔了。

“不要急,我們慢慢來。”

格拉輕輕地親親對方的下頜,努力安慰著自己的伴侶。

“你不能攬下所有的責任……這樣是不對的。”

淺色的眼睛中帶著一點悲哀,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讓自己的另一半真正變得快樂:“你不可以一直這樣逼迫自己,時時刻刻地將不屬於你的事情抱在懷裏。”

“現在被我抱在懷裏的是你。”

薩克帝笑了,抓著雄蟲的尾巴細細地摸一遍。

“而你是屬於我的。”

這段時間見過了太多活得像屍體的中低等種雌蟲和雄蟲,對比之下可以發現格拉被餵養得有多好。

這讓核心種忍不住低頭,吸貓那樣深吸一口。

信腺感知到對方甘甜的氣息,堪稱提神醒腦洗滌心靈,將戰場上血和壞疽的味道沖得一幹二凈。

“說說你吧,你剛剛在看什麽?還是人類歷史?”

金棕色的眼眸裏也染上笑意。

“沒有想問我的地方?”

一邊說他一邊輕輕地捏著白色的小尾鉤,雄蟲好像一個會唧唧叫的玩具,每捏一下就哼唧一聲。

完蛋,這很可愛。

對方實在是完全契合他的審美點……或者說他的審美早八百年就跟著對方跑偏了。

“是人類的歷史。”

格拉的尾巴想逃又不想逃,最後還是猶猶豫豫地留在了對方手裏,任由自己的伴侶欺負。

“你……如果你還不準備休息,我確實有些地方不太懂。”

他從被雌蟲摟得緊緊的懷抱中抽出一只手,再次打開看到一半的光屏。

薩克帝發現很多文字旁邊都被標註了記號。

“我看到書上說,舊制聯邦歷75年,人類的礦星1917爆發了大規模的抗議和暴/亂,因為出臺了利……利亞姆法案。”

雄蟲一邊抓著伴侶的手,將頭靠在對方肩膀處,一邊細細地說著自己不了解的部分。

“我沒有明白,這個法案看起來是好的,讓人類可以通過貢獻兌換自己所需要的東西,為什麽會導致這種後果呢?”

核心種沒想到對方的第一個問題是關於這件事。

礦星1917,金烏艦隊前任指揮官的故鄉,整個案例時至今日仍舊被廣泛引用。

“因為政客會給剝削披上好看些的外衣。”

緩慢地摸著那雙柔軟的白色翅翼,薩克帝一點一點地同自己的伴侶解釋人類世界的龐雜架構。

“他們會畫餅。”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倒是一點都不臉紅。

同樣是畫餅專家,他自認自己在畫餅的時候還算恪守基本道德,搞不出一些吸人骨髓的操作。

“星核能源的需求與日俱增,但是開采過程太過危險,所以需要更多的人‘自願’加入這項工作中去。”

“聽起來很不錯,在礦上工作幾年,賺夠貢獻點數,就能讓那些低等星的居民有機會拿到通往中高等宜居星球的船票,獲得一次重啟人生的移民機會。”

“但是簽下合同的人再也沒能成功脫身。”

溫暖燈光下的金棕色瞳孔如同柔和沈靜的湖泊,他細細地掰碎了給格拉說明。

“舊制聯邦——我是指白皇帝時期的聯邦,不允許明面上進行人口販賣,於是壟斷企業家搞出了一些全新的東西,他們稱自己的勞工主動簽下合同,卻鉆空子設置一些難以達成的暧昧條件,在工作中一卡再卡,然後用巨大的賠償額套住跳進陷阱的倒黴蛋。”

“願意通過開采星核能源尋求翻身機遇的大多是底層勞工,他們無法拿出賠償,就只能不斷延長工作合約的時間——但於此同時他們所欠下的利息,或者說滯納金也在不斷累積。”

雄蟲聽得很認真,眼睛睜得大大的,連小尾巴都忘記了搖擺。

“……所以他們無法離開。”

“是這樣的。”

摸摸對方的腦袋,薩克帝的動作很溫和:“他們不僅賠上了自己,還賠上了整個家庭。”

“而伴隨著異種汙染的擴散,勞工傷亡的人數逐漸增長到一個可怕的地步。”

“低等星的人類就像消耗品,連孩子都被迫拿來交易。人類在計算利益的時候很精明,兒童顯然不是合法商品,於是礦星的持有者會‘援助自己的勞工安排家庭’,在每個人都吃不飽飯、活不下去的情況下,以生活補償和助學資金的方式透支金錢,等到他們所‘投資’的孩子長大,就得用一生來還清所謂的‘早期幫助’。”

“這太壞了。”

格拉小聲說。雄蟲不會什麽罵人、罵蟲的話,最過分的詞語也只是“太壞了”這個形容。

核心種忍不住親親他。

“那之後怎麽樣了?”

對方一邊忙著回應這個親親,一邊還在鍥而不舍地追問。

“這本書裏沒有寫到,之後他們獲得自由了嗎?”

“獲得了。”

微微笑起來,薩克帝的眼神垂落。

“還記得你在卡姆蘭看到的影像中,那個有著和我相似的眼睛的男人嗎?”

曾經身為人類的他,和對方、以及更久遠歷史的糾纏有些覆雜,很少會被拿出來說。

但是眼下談話對象是格拉,所以沒什麽關系。

“他是……金烏艦隊的總指揮官,礦星1917是他的故鄉。”

歷史從不會因為某一個人而駐足停留,但每一個人都會在歷史的長卷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聯邦的高層沒有想到,一名從礦星走出來的男人成為了人類歷史上最年輕的艦隊長,並且在其後的二十年間,累計獲得十七場異種潮汐攻堅抵禦戰的勝利。

“他提出了修正案,在他的推動下,臭名昭著的利亞姆制度最終得以廢除。”

提到對方,薩克帝的心情還是有些覆雜。

血緣就像是一條隱藏的紐帶,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

“太好了。”

格拉發出微微的驚嘆。

繼而他註視著自己的伴侶:“你和他……你們……”

“生物學的角度來說,算是有血緣關系吧。”

核心種笑了笑。

“或者說,曾經的那個我,大概和他有血緣關系。”

所以人們在面對自聯邦灰燼中崛起的帝國時,將其稱之為覆辟。

“在……你所讀到的這段歷史之前,更早的年代——舊制聯邦尚未出現時,金鳳尾蘭王朝的克裏芬一世的家族,便代代都擁有金色的瞳孔。”

他斟酌著開口,和伴侶述說那段很少有人提及的陳年舊事。

“但是他們的後代身上,已經很難再見到那樣純粹的金色。”

這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話題,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薩克帝本人的心情和吃了蒼蠅差不多。

對比起他早年所經歷的那些苦難和顛沛流離,這個隱藏解鎖條件就好像什麽天大的笑話。

他向來認為血統是用來擦鞋子的東西,把這玩意兒掛在嘴邊除了顯得滑稽可笑、並且輕飄飄地將他一直以來流血流汗的努力貶低得一文不值之外,再無任何用處。

他所有的一切都靠自己廝殺得來,和那些爛在歷史塵埃中的血緣毫無關系。

然而以蟲子的身份蘇醒在陌生的星域,現在薩克帝倒是能心平氣和地談論這些隱晦的過往了。

憤世嫉俗逐漸消散,他因為身邊雄蟲的緣故,變得不再那樣鋒利冷漠。

“我很高興。”

發出輕盈的嗡嗡聲,格拉的手臂抱住他,蹭著他的肩頸,像是在主動貼貼一樣。

“之前我不敢問你的過去,我害怕你會離我而去。”

坦白自己的小心思讓雄蟲有些不好意思,他的尾巴欲蓋彌彰地搖擺兩下。

“但是在知道你的一些過去後,我比想象中的還要開心。”

薩克帝啞然失笑。

“我的錯。”

他說著一把抓住那根小鱗尾:“之後我可以慢慢地同你聊這些東西。”

“說說那些我還……記得的部分。”

“好。”

格拉非常認真。

“我會好好地聽。”

“關於你的一切,我都會牢牢地記住。”

雄蟲做出承諾。

他再一次親了親自己伴侶那雙好看的金棕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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