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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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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抱歉,我需要立刻回航。”

掛斷通訊的核心種對靜靜等候在旁邊的青年招呼一聲,給武裝種們發出了“卸完貨就撤”的通知。

“請你盡快清點一下。”

然而叫作亞瑟·西蒙斯的青年看著他,提出了一個超綱的問題。

“您回航的時候可以帶上我嗎?”

薩克帝:“啊?”

核心種飛速地擡了一下頭,或許是他臉上那種“你在說什麽鬼話”的表情過於明顯,亞瑟又重覆了一遍:“您要回能源星,我聽到您提到了Ja,也提到了灰翅族群,請問可以帶上我一起嗎?”

黑色的雌蟲嘆了口氣,把目光從克裏曼的回覆上徹底挪開。

“這不是個好笑的玩笑,我真的趕時間。”

“我並非說笑,我誠懇地向您提出請求。剛剛您的……伴侶?帶來了克拉克向灰翅族群的亞王蟲發起挑戰的信息,我無法在這裏等待一個遙遙無期的結果。”

那雙湖水藍的眼睛看過來,沒有任何逗樂的成分,只有認真:“我想前往他的身邊,但這裏現存的飛船不支持深空航行。”

“如果有任何我可以做到的事情,在不傷害人類族群、不傷害到克拉克的前提下,我都可以答應。”

“作為剛認識的交易夥伴,你不覺得這個要求有些過於自來熟了嗎。”

“你出於防備心理甚至不願意解釋你與克拉克的關系。現在卻要求我攜帶一名陌生的人類乘客返回我的族群棲息地、將一個潛在的危險因素帶進巢穴。”

薩克帝的神色沒什麽變化,並未因為對方的請求而做出讓步。

“蟲族的星域不適合人類生存,那裏的溫度、重力場,以及氧含量很可能與人類的宜居星系不一樣,也沒有穩定適宜的食物來源。”

他想了想,補充道。

“你無法長時間以無防護的狀態在地面生存。”

對方聯邦遺民的身份可能是他制造出來的遺留問題,盡管這種事情說不清楚,但具體頒布相關政令和執行操作的的確是曾經的他本人,因此核心種並未將話完全說死。

他需要衡量面前人類的風險,然後選擇後續的對待方式。

“說吧,給我一個你身為人類,卻無論如何都想前往一只蟲族身邊的理由,我不覺得人類會對蟲子抱有什麽特殊的好感。”

“根據你的理由,我會做出最終判斷。”

卡姆蘭的秘密絕不僅止於此,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他可以挖出更多。

“這是唯一的機會,坦白你和克拉克的關系,換取我的信任。”

亞瑟閉了一下眼睛,當他重新看向黑色的雌蟲,仿佛做出了某種決定。

“您熟悉人類的內戰史嗎?”

他並未因為對方強硬冰冷的態度而生氣,以一個意料之外的話題開啟了陳述。

原本嚴絲合縫的蚌殼最終被撬開了一道裂隙。

“在戰爭的中後期,大批中高層官員和普通民眾為了躲避戰火、或者是被帝國和聯邦雙重清算的命運,開始有計劃地偽裝身份集體潛逃。”

那溫和的聲音以一種平靜的語氣娓娓道來,青年的神情中沒有什麽的負面情緒。

這件事薩克帝知道。

二十六歲的薩克帝·沙利勒班帶著紅太歲第一次進行深空奔襲,閃擊了蟲母的王巢,最後以差不多全軍覆沒、並且熔解了紅太歲兩枚核心動力爐為代價,首次斬下蟲母頭顱。

這是他登天的青雲梯,也是共榮聯邦保守派的喪鐘。

在此之後聯邦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崩潰解體滑落,短短十年時間,大量保守派高層不再願意同新崛起的革新派硬碰硬。

或許是出於畏懼,或許是出於對V217慘劇的難以忍受,很多人開始逃離聯邦轄區。

而這批逃離的人,既缺乏來自以薩克帝為首的新生勢力的保護,也很容易遭到聯邦方面的追緝。

那段歲月過於混亂,他也無法做到面面俱到。

內戰和同蟲族的戰爭已經形成了三角拉鋸之勢,二十六歲到三十七歲的漫長歲月間,聯邦解體,人類自己的戰爭行進到了末尾,而他先後五次奔襲蟲巢,徹底將這武力強大的異族擊退出人類的宜居星系範圍,為此付出的代價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帝國,和帶著他走向死亡的輻射病。

他無法顧及到的角落太多,如果將聯邦遺民的問題歸咎為他的責任,確實也不算錯。

“我的父母就身處其中,只不過他們走的比較晚。”

“可能是因為我的父親無法輕易離開前線,他同時面對帝國的軍隊和小範圍蟲潮,逃離會造成普通民眾的傷亡。即便蟲族瀕臨分裂,但還是經常會有部分蟲群出沒在邊境線附近。”

而亞瑟在說到這一切時,只是很平靜地笑一笑。

“但是聯邦的敗局已成定勢,他不願意再按照不合理的命令,與自己的同類繼續戰鬥下去。”

“抱歉,其實這些我自己已經不太記得了,是後來克拉克找到了他們殘留的遺物。”

“很奇怪,一位蟲族告訴我作為人類的過往、教會我說更正式的人類通用語,我想全宇宙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湖水藍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種淡淡的憂傷與眷戀。

“來說一說自我記事開始,能夠回憶起的第一個畫面吧。”

“我記得,自己躺在地上,我的父親坐在床邊,血從他的鼻腔和眼眶裏滲出,伴隨著已經幹涸凝固的嘔吐物灑得到處都是。”

“這是我作為人類,最初的記憶。”

許多遺民奔逃到了卡姆蘭的邊緣行星。

帝國不接納他們,瀕臨崩盤的聯邦則是在發瘋的路上越走越遠,一旦抓到這種流亡者就會以嚴酷手段施予警示。

但事實證明,卡姆蘭確實不適合人類生存。

亞瑟·西蒙斯的母親很快因為異種汙染去世,他的父親帶著過於年幼的兒子躲避,想在戰爭結束之後重返故土。

直到人類第五次斬下王蟲頭顱,漫長的三角戰爭終於以另外兩方的敗退畫上句號。

但是亞瑟的父親並不在特赦條件內。

職位註定他上不了帝國的歡迎名單。最初發生過多起投名狀事件,投誠的軍官試圖數次暗殺革新派最高領導者,波及範圍最廣的一次,薩克帝的出行座駕爆炸,熱浪和飛濺的碎片造成了七十多名民眾的傷亡。

對待特殊職位的聯邦遺民的嚴苛審核跨上了一個全新的臺階,更何況是在戰爭中身負擊殺數量的清算對象。

於是當灰翅族群正在不遠處的星系圍剿硬翅種最後的殘黨時,在惡劣環境中走到絕路、失去妻子,並且明白再也無法返回故鄉的男人等到自己的兒子熟睡,關起居住小屋的門窗,在壁爐裏倒入了一整瓶液彈的殘餘物。

這些殘餘物遇熱會在短時間內催生出大量的一氧化碳。

可惜人類是太過神奇的生物,總是搖擺不定。

或許是後悔於自己輕率做下的決定,又或許是身為父親的天性,在最後的時刻男人大概產生了極度的悔意,於是搖晃著爬起身來將窗戶推開一道縫隙,又用盡所有的力氣把睡在床上的兒子推落在地。

———那些致命氣體略輕於空氣,會漂浮在偏上方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的男人再也無力移動,以那樣的姿勢坐在床邊,直到天明。

剛滿五歲的亞瑟·西蒙斯自昏迷與沈睡中醒來,看到的是睜著眼睛低頭望向自己的父親,血液和黑綠色的嘔吐物濺得到處都是。

對方一動不動坐在那裏。

當他伸出手哭泣著想要搡動對方,那沈重的身軀倒向地面。

人類的兒童打不開被鎖死的房門,想要尋求幫助的亞瑟只能跌跌撞撞地從椅子爬到了書桌上,又從書桌爬到窗臺,一頭摔出去。

那是個寒冷的季節,陌生的星球上積起厚厚的白雪。一旦脫離擁有溫暖壁爐的環境,從額頭流出的血液很快便凍結成冰。

邊緣行星帶一向很冷,生存環境過於嚴苛。人類不僅要面臨時刻襲來的異種汙染,也要面對惡劣的自然氣候。

構成西蒙斯童年的最原始的色彩,是惡劣的紅與空曠的白。

在那樣的冰天雪地中,他失去方向,因為寒冷和虛弱而瀕臨死亡。

直到銀灰色的雌蟲從天而降。

高位種的身上濺滿硬翅族群的血跡,追擊著慌不擇路的流竄目標越過了人類劃定的分界線,降落在從未踏足過的星球。

戰爭與廝殺幾乎將他染成猩紅,粉色的血漬幹涸變深之後又堆疊上新的一層。

負隅頑抗的成年硬翅種幾乎被他殺到滅絕,戰艦碾碎了敵對族群的每一處巢穴,邊緣星球帶的極北群山也為之變色。

然後剛剛失去伴侶和所有蟲崽的高等基因種,遇到了一只剛失去所有親眷的人類幼崽。

就像是命運所開的最大的玩笑。

或許是因為基因中攜帶的本能找不到合理的撫育對象而產生了錯亂,又或者是幼崽遭到啃食的慘狀令他的激素和情緒尚處於動蕩狀態。

這只出生於最擅長爭鬥的戍衛族群的直系,沒有在第一時間抹消那名年幼的人類。

雌蟲低下頭去,面無表情地觀察對方,像是在看什麽無法理解的東西。他尚處於半異化狀態,翅翼張開,細鱗覆蓋四肢,第二雙銀灰色的眼睛如同無機質的琉璃,映照著白雪的顏色。

直到那只人類幼崽以一種踉蹌的姿勢走近,一把抓住了他的腿。

五歲的孩童還無法正確區分死亡、蟲族,以及戰爭。

在厄運來臨前,他的家人將他保護得太好,於是他輕易地忘記了“擁有翅膀的家夥是可怕的”這一告誡,不明白為什麽面前的人身披不尋常的翅翼和尾鞭,也不明白那鱗尾和利爪可以輕易地將他撕裂。

饑餓、寒冷,以及中毒的殘留影響即將榨幹最後一絲生命力,求生欲讓他向著可怕的敵人伸出手臂。

亞瑟·西蒙斯邁著走不穩的腳步,死死地抱住那只銀灰色的雌蟲,抱住這無垠雪林間的另一個活物。

那雙繼承自母親的藍眼睛擡起,仰望著神色麻木的獵殺者。

那是十三年前,他們的第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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