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第三十二章

鰲種的工雌們以極快的速度翻新了整個安貢。

薩克帝一度猶豫要不要把廣場底層的獻祭高臺給拆掉,那玩意兒就像一座矗立的斷頭臺,看上去十分礙眼。但最後他選擇放過那堆石墩,捏著鼻子留下這對於蟲族來說有著不同意義的建築物。

戰敗族群們對於這個安排並無怨言。

它們被送到安貢後,本來面臨著隨時嘎掉的命運,但現在突然聽說可以活下去,於是幹活速度飛快。

令一向壓榨下屬時不留情面的薩克帝,都感到了黑心在隱隱作痛。

黑色核心種讓它們在底層廣場的正下方,那些厚重巖石層的之下,掏出一個巨大空間。

這是一個如同防空洞般的建築工事,頭頂是炮擊也難以轟開的巨石,只要不是武裝種從太空調動軌道炮,僅憑Ja地表力量的那些小打小鬧,幾乎無法突破進入這一封閉空間。

大祭祀場周圍的建築群被他擴建了一部分,用以安置新加入的戰敗族群。

被送到格拉手底下的雄蟲,在發現結束工作依然可以回到族群的聚居地後,也不再那麽驚恐。它們白天老老實實地留在信息巢穴,緩慢學習以前從未接觸過的東西。

不止一只蟲詢問過核心種,要用這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做什麽,但對方只是笑一笑,從不多言。

短翅族群目前占據了親信的地位,這些之前負責照顧幼崽和蟲卵的溫順蟲子開始磕磕絆絆地學著處理外部事宜,協調安貢內部管理的同時接洽合作事務。

愷則充分發揮他佞臣的屬性,在搞外貿這一塊混得如魚得水。薩克帝沒有將管理權限放給他,但是在做生意的時候他將天選打工蟲丟出去,任憑對方自由發揮。

事實證明愷是有點生意頭腦在身上的。

佞臣、奸商和貪/官的屬性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體現,背靠大祭祀場這一靠山,愷和每一位黑市貿易商都親密得如同一家蟲。難搞的資源繞十個圈子、轉六七道販子,最後總能想辦法給薩克帝刮到手。

於是核心種一邊放他出去整花活,一邊讓短翅種和信息巢穴盯緊這只中等種,免得哪天搞出什麽難以收場的大麻煩。

放在和平年代,愷大概率屬於要被薩克帝嚴/查的類型。

但是動蕩時期對方真的很好用。

有這樣一只鰻魚存在,原本平靜的死水被攪動,整個安貢和Ja的資金都被盤活了,以能源石為計價單位的貨幣開始流動。

Ja的經濟結構很單一,貿易商品和貿易貨幣離譜地是同一種東西——能源石。

這導致之前的交易內容也足夠乏味。工雌們從黑市商販手中換取最基本的生活物資,商販們收取能源石結算。

結果黑色的雌蟲扯著那群戰敗族群大興土木,開始內需拉動經濟,供需內容一下子變得五花八門起來。

這個種族之前可以充當戰爭凱恩斯經濟學的形象代言人……代言蟲。

充分展示了如果想以戰養戰、在戰爭中獲得經濟發展,那麽需要遵循戰爭不放在本土打、並且一定要打贏的原則。

結果和人類的這一仗蟲族遭遇了滑鐵盧,雙方都被捶得半死,誰也不算贏,那種突飛猛進的勢頭好像被一只突如其來的巨手卡住了脖子。

薩克帝覺得之後可以再和克拉克聊聊,不在Ja建立起一整套能源產業鏈實屬暴殄天物。

早起的蟲兒有鳥吃,晚起的只能啃土。

等到其它核心基因族群也想明白,開始去碼頭整點名為支柱產業轉型的薯條,誰能搶占市場、搶占更多資源還不好說。

他簡直不敢想象,等找到紅太歲,背後如果有一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能源星,該是多麽令人快樂開朗的事情。

還不用繳稅。

在薩克帝執政期間,從沒擁有過一座屬於自己的能源礦,一切已發現的星核能源和阿卡夏裂隙都屬於帝國公有財產。

導致紅太歲的每一筆開銷,那些財政大臣都要和他扯皮半天。一次遠征起碼要經過幾十道審批、蓋上幾百個章。

成為雌蟲後,核心種覺得自己的昏君潛質經常蠢蠢欲動。

身處這樣一個缺乏約束的法外之地,一整顆礦星的有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

就像把雞胸肉放在狗鼻子下面一樣,張嘴叼肉是狗的天性。同理人的劣根性也很難根除,每次他躺在窩裏思索“要不然再走一次覆辟線吧”,都會被最基本的道德感拉扯住,開始左右手互博。

人不可以,至少不應該。

上輩子聯邦的保守派和革新派鬥得你死我活,外面圍著一圈烏泱烏泱的蟲子,逼得人無路可走,內憂加外患把人類推到快撲街的邊緣。

於是星球V217的毀滅成為導火索,泛銀河系共榮聯邦在屹立了近三百年後,迎來了最終的分裂。

軍隊強硬派上位,形成軍工聯合體,整個星域暗無天日一片混亂,以葉慈元帥和紅太歲主導者薩克帝為首的革新派一邊和蟲子打,一邊和聯邦打。

直到人類第一次遠征斬下王蟲首級,這場三角形拉鋸才情勢逆轉。

彼時他和紅太歲還未爬到最頂端的位置,然而蟲母的頭顱為他打開一條登天梯,送他一步上青雲。

漫無盡頭的戰爭期差不多將他身為“人”的屬性消磨殆盡,情感也壓抑在幾近零波動的分界線上。

死亡變成冰冷的數字,再也無法和生命真正的形態掛上鉤。

然而等他捏著鼻子忍受完輻射病的折磨、莫得感情鞠躬盡瘁地消耗掉所有的生命力,閉眼又睜眼,卻因為養孩子……養一只身負基因缺陷的亞成年雄蟲,而重拾了一丁點溫和的情緒。

這大概是命運最荒謬的安排。

防止蟲子和人類再一次打起來,讓弱小的蟲類可以生存下去,他要在兩個相互矛盾的目標中走出一條路,於是這條路便愈發荊棘叢生。

在不遠的未來,他顯然要和能源星的擁有者再談一次,並且涉足到能源礦的開采中去。

龐大的資源才能養得起他的野心、養得起他規劃好的藍圖。

克拉克勢必要和他搭上同一條船。

如果對方不上船,他就得想辦法取代那只雌蟲。

後一個做法遠比前一個困難,不太符合他利益最大化、損害最小化的方針。

鰲種帶領著其它蟲子工作進度喜人,不僅翻新完了整個安貢,連帶著向山脈延伸的平原帶也給啃出一大片新空間來。

只要能拿到批文,他就能開工搞建設。

整個Ja慢慢從前段時間的混亂中逐漸恢覆,新的秩序開始緩慢形成。與其讓那群工雌把多餘的精力浪費在廝殺內鬥上,不如將它們統統趕去幹活。

目前而言進度條增長穩定,這讓薩克帝盤算著,一旦愷的交易物品到位,他就去和克拉克聊個天。

爭取給自己的搞錢事業拉來一位讚助商。

結果還不等他找那只高位核心基因種再賣一次安利,對方已經先一步聯系了他。

接通影像的時候,對面的銀灰色雌蟲看過來。

依舊是一塵不染的整潔外表,但是對方身處的空間,墻壁和地面濺上了大片血漬,背景裏漆黑的武裝種們進進出出不知道在忙活什麽。

“介意解釋一下,為什麽我的駐衛星基地截獲了一臺送往Ja的廢棄核心動力爐嗎?”

克拉克笑著開口,把擦手的東西隨手扔給身邊的隨行者。

“這可真是個神奇的消息。”

薩克帝面不改色,反正對方不在他面前,不能讓全息影像的手伸出來抽他巴掌。

“難以想象哪只蟲膽大包天,竟然往這裏運送這種東西。”

“不止膽大包天,我看他想挑釁整個核心基因族群。”

緩慢踱步找了個地方坐下,克拉克看了他一眼。

“你可真像叛逆期的人類,一眼沒看到就鬧出點匪夷所思的動靜。”

過於稀奇的語氣令黑色核心種無言以對。

薩克帝活了兩輩子,結果成為雌蟲後,第一次體驗到了帶崽的老父親心態;依舊是成為雌蟲後,第一次體驗到了被當成崽看管的待遇。

對方的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一溜排通用語書寫的列表浮現在他們之間。

好大一堆零件名稱,好眼熟的一堆零件名稱。

“我想你已經不僅限於膽大包天的範疇,你想將天空捅破。”

似笑非笑的灰色眼睛註視著漆黑的雌蟲。

“如果換成別的蟲族,可能會對你的想法摸不著頭腦。然而很可惜,我相當熟悉人類的那一套——我是指,從習性到科技。”

“或許你自願成為普羅米修斯,為那些中低等的蟲子盜取火種,自己則被掛在荒原的山脈上,任由飛禽啃食內臟。”

“敢做這種事情的叛逆者下場往往不怎麽好。”

“你對於人類文學的了解讓我欽佩。”

居然還是一只文化蟲。這讓薩克帝對於面前高位種曾經提及的所謂“認識的人類”,感到了更深層次的好奇。

絕不是簡單的泛泛之交,需要彼此間非常了解,才能讓一只蟲子和一個人類從動力爐談到神話故事。

他和格拉相處很久,但他不敢保證自己和其它蟲子聊天時,能夠隨手拎出蟲族的歷史說事。

“為了消減你不必要的戒備心,要不要來Ja做個短期旅游,參觀一下你建立的大祭祀場即將上架的娛樂項目?”

他在“你建立的”幾個字上咬了重音。

對方的蟲族通用語很典雅,莫名其妙把他也帶進溝裏,說話也端了起來。

“這段時間我們在搞關門停業整改,重新開放之後有全新的娛樂節目看,前提是你把動力爐還給我。”

克拉克:“???”

可能是從沒見過這麽打蛇上棍、厚臉皮、且缺乏畏懼心的同類,一瞬間連他也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

“雖然是個廢棄品,但那東西真的很貴。”

薩克帝嘆了口氣。他切實感受到對方沒那麽生氣,還遠遠沒到把他掛出去餵鳥的嚴重程度。

“我好不容易弄來打算送給格拉——羅克珊的。”

“給自己的伴侶送那種東西……”

顯然銀灰色的雌蟲被這不走尋常路的送禮套路震撼了一下,甚至都沒有對薩克帝突如其來的坦然發表看法。

高位種真誠地發問:“我能問問你之前歸屬於哪個族群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