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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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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在Ja混得如魚得水的核心種很快和安貢的每一只蟲子都熟絡起來。

上班不到兩個小宇宙循環,所有的打工仔基本都和這只社交恐怖/分子“友好地切磋”了不止一次。

在安貢討生活的蟲族分為兩種。一種是被劫掠船運來的失敗者族群,基本每場獻祭賽都要消耗一波,所謂的嘎兩只給觀眾助興,屬於日拋型資源。

另一種則是純打工的走讀生,幹多少拿多少,只要不是倒大黴遇到薩克帝第一場那種死鬥到底的對手,基本不會有太多會掉腦袋的安全事故,偶爾一次腦袋飛飛同豐厚的報酬比起來不值一提。

薩克帝沒再加入獻祭賽。

這種殘酷的賽事,參加者基本都是被當作貨物的失敗族群。即便他手下留情放過對手,被擊潰的家夥也難逃拖到高臺上嘎一刀的命運。

當一批新的蟲子被運到安貢時,黑色的核心種正同他剛認識的幾個“好夥伴”,以一種很蟲族很反/人類的姿勢爬到了建築群的最頂端。幾只擬態過於糟糕的打工仔像一堆大甲蟲似的,一個挨一個地掛在巢穴的外面。

如果不是其它蟲族表現出了極度的驚恐,薩克帝其實更想飛到那些“先祖”的腦袋上,其中一顆龐大的光頭很適合作為休息平臺,寬敞又平整。

在光線不那麽強烈的時段,蟲子們很熱衷於曬翅膀。它們把整個腦袋扭過去,用口器和前肢不厭其煩地打理自己的翅翼。

薩克帝沒有這種愛好,他的翅膀能把拋光機崩出缺口,完全沒有掏出來晾的必要。

但他在心裏記下這個習性,準備之後找個沒有其它蟲子打擾的清凈地方,把白色的雄蟲帶過去曬一曬。格拉白色的小翅膀很軟很好Rua,一定會喜歡暖呼呼的光線。

“啊一群新的倒黴蛋。”

吊在巢穴入口處的一只蟲子突然發出嘶嘶聲,它擡起細細的四肢,揚起頭顱,好讓自己看得清楚些。

視線隨之轉動,核心種看見有十幾只陌生的蟲子被驅趕著進入安貢。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內,這景象重覆了太多次。每輪獻祭賽後,能夠活下來的失敗者寥寥無幾,即便僥幸茍住性命,也會很快在下一輪或者下下輪鬥爭中死去。

薩克帝沒看幾眼便收回了目光。

愷通過信息連接器給他留了個訊息泡泡,提醒他有空去交易巢穴一趟,有個貨源不那麽幹凈的中等種,聽聞在安貢第一場獻祭賽就弄得滿場腥風血雨的核心種想要武器之後,立刻拋出了橄欖枝。

在奇怪的地方體驗到了偶像身份帶來的便利,實在是讓薩克帝感到很難評。

然而當他結束漫長的黑市之行,接格拉回巢時,發現這只最近看見自己就快樂到撲棱翅膀的雄蟲顯得病懨懨的。

核心種工雌的第一反應是對方生病或者受傷了。

於是他飛快地將雄蟲拎起來仔細地打量一遍,沒發現任何外傷。

“怎麽了?你不舒服?”

格拉搖了搖頭,抓住核心種的小臂,貼著對方走。

“我沒事。”

他小聲說。

直至他們回到巢穴,格拉的心情看起來還是很不好。

“是今天的課程太難了?還是有蟲欺負你了?”工雌走路輕盈又沈穩,大型貓科動物一般,悄無聲息地在窩邊坐下,一舉一動帶著令人舒適的節奏。

“不是我,是卡塔。他看起來很傷心。”伏在窩裏的雄蟲終於擡起頭來,抱著一團柔軟的被子似的織物,神情看起來木呆呆的。

“今天有一批新的貨物送去安貢了,獻祭賽死了兩只雌蟲。”

對方揚起一側的眉毛,安靜地聽雄蟲慢慢組織語言。

格拉的臉上帶著許久未見的不安神態——這種神態自從薩克帝對他放松態度、表明不會將他賣掉之後,就再也沒出現了。但此刻,一些陰影般的情緒侵擾著白色的蟲子。

“獻祭賽的參與者是喀特拉。”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感到了畏懼,“卡塔說那是安貢大祭祀場的勝利者,沒有蟲能夠贏過他。敗落的蟲子被當場啃光了。”

薩克帝能夠從格拉和卡塔之類的蟲族身上感受到大量擬人化的情緒,但更多的時候,他還是會對這個族群懷抱著難以忽視的異類感。

他見過蟲潮進食的畫面,烏泱烏泱地圍簇在一起,啃食所能找到的一切東西。人,異獸,同類,剛產下的蟲卵、木頭、泥土……蟲族在餓急了的情況下連能源石都敢生啃。

廝殺、進食,以及繁/衍,基本上是這個族群骨子裏帶來的壓倒一切的本能。

他伸手摸了摸格拉的腦袋,像Rua貓一樣撓撓對方的後頸,安撫被嚇到的同伴。

“它不會傷害到你。”薩克帝說。

“街道巢穴的蟲子們都在談論。他們說,這次送來的戰敗者族群裏,還有一只雄蟲。”

身體難以抑制地發起抖來,格拉的牙齒在輕微打顫,他蜷縮成一團,像是感到寒冷那樣:“聽說整個大祭祀場都發了瘋,獲勝的高位種把對方從一堆雌蟲裏拽出來,還活著的那些中低等種全都快死了,很多血、血……”

“我知道了。”薩克帝捂住了對方的兩對眼睛,把白色的雄蟲連同毯子一起整個抱起來,手慢慢地撫摸著對方的翅翼。

這是一個充滿安全感的黑暗環境,嗅到信息素的格拉變得安心了一些,於是調整姿勢讓自己更緊地貼著對方。

“卡塔想阻止喀特拉帶走那只雄蟲,但是他不敢。”格拉握著高位種環繞在身側的黑色鱗尾,好像這個舉動會讓自己變得沒那麽害怕,“所以卡塔很傷心。他一直徘徊在安貢的周圍。”

難怪今天去對方的巢穴接回格拉的時候,沒有看到老年管理蟲的身影。

薩克帝任由他攥著自己的尾巴,慢慢地晃著。

“被族群拋棄、被很可怕的雌蟲帶走真的很痛。”雄蟲發出了輕微的、夢話般囈語,“痛得我感覺好像活不下去了。”

“我想,他們要是能一次性把我吃完就好啦。我也可以照顧很多很多的卵,我會好好地孵化它們,只要沒那麽痛的話。”

金棕色的瞳孔在微弱的光線下有一瞬間呈現出攻擊性的豎紋。

他再一次清晰理解到,初次見面時雄蟲為什麽直接對自己做出了求偶的姿勢,他把自己當成了那些傷害他的低等種工雌船員,為了祈禱少痛一點點,而搖尾乞憐。

人很難成為完全客觀的動物,正如他同紅太歲說的那樣,把他的人格往數據天穹裏傳完全是一種排汙。

當蟲族是敵人時,他可以面無表情地拆下一串武裝種工雌的腦袋,並且把這些形態各異的頭殼當打水漂的石頭。

但是當他身為蟲子的一員、身邊跟隨著一名身為被害者的同伴時,便無法做到完全的袖手旁觀。

即使是在一個充滿攻擊性的族群內部,也有強者和弱者之分。

薩克帝從不是一個浪費時間自我內耗的人。

身份、思維認知,以及不同種族間的矛盾始終存在,靈魂裏屬於人類的部分和屬於蟲族的部分在無時不刻地互相攻訐撕咬,無法調和,那麽幹脆掀掉整張桌子、換一條截然不同的路走。

他要群山倒塌。

那些陰沈的、難以撼動的、亙古不變的龐大山脈,他要一點點敲碎那些山石的根基、掏空連綿的山體,連同之上附著的巨巢一起揉碎,然後把這團紮手的、血淋淋的混雜物捏成一個他樂於見到的形狀。

“羅克珊。”

薩克帝喊他,他將縮在自己懷裏的雄蟲半挖出來,單手捧起對方的臉。

那四只濕漉漉的眼瞳茫然地半張著,像是陷入了某種清醒的白日夢魘中。指腹摁過眼角,雄蟲聽見呼喚後眨了一下眼睛,小扇子似的眼睫掃過對方的指尖。

“給我一點時間。”

黑色的核心種說。他的語氣中有一種奇異的沈穩,令雄蟲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臉上。

“我會盡我所能,讓那些傷害你的事物遠離你。”

對這個臨時組隊的同伴,他做出了承諾。

作為回應,格拉發出了一點微弱的蜂鳴。他將臉貼著對方的手心,久久沒有移動。

雄蟲在安撫下慢慢入睡,但陰郁和緊張的情緒並不會那麽快散去。

薩克帝輕輕拍著他。

對方耷拉的翅翼和斷尾時不時痙/攣一下。

“如果你遇到很厲害很厲害的對手,打不贏也沒關系。”雄蟲小聲嘟囔,他已經陷入半睡半醒的迷糊狀態,仍緊緊地抓著薩克帝的手臂。

“快點跑吧。”

那半截白色的尾巴還在不安地抽/動,直到被漆黑的鱗尾纏卷住,才逐漸放松下來。

當新的一個恒星日到來,高大的核心種敲開了管理員的巢穴大門。

沒休息好的老年工雌罵罵咧咧地從窩裏爬起開門。

“給我安排一場新的比賽。”

薩克帝說,他看著睡得幾條腿亂爬的卡塔,仿佛篤定了對方不會拒絕:“這場比賽不要能源石。”

“我要帶走昨天所有還活著的戰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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