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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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在這裏等我,不要亂跑。”

高大的核心種說,雙手把雄蟲舉起來,放到一邊的石頭階梯上。

計劃中的巢穴還沒到手,他只能將時時刻刻處於危險中的雄蟲隨身攜帶,有些時候難免會產生一種單親父親帶娃的心態。

格拉感覺自己好像真的被當成了一只幼蟲。

這感覺很新奇。

他的親眷對卵寄予厚望,給這些卵賜予了符合核心種身份的名字。但白色的雄蟲身負基因缺陷,破殼的時候被他的同類擠在最下面,差一點死在誕生當日。之後他成為了幾乎被族群放棄的那只幼蟲,連原本的名字也不再被提及。

親眷產下十幾枚卵,每一個都極其健康,能夠在未來成為族群的儲備軍。

除了格拉。

他去牽雌蟲的手臂,以一種怯怯的神情看向冷著臉的核心種,“我想看看安貢的最底層是什麽樣子。”

他說,身體貼向薩克帝:“那些石欄太高了,我看不見。”

察覺到鏟屎官無害之後,貓便會伸手去推桌上的水杯,邊推還邊觀察人類的反應。

薩克帝嘖了一下,單手將雄蟲拎起來往肩膀上一扛,渾身上下寫滿了不耐煩。

“趕緊看。”

雄蟲小小地嗡鳴一聲。他沒有看向安貢中心的競技場平臺,反而是以一種新奇的神色,在雌蟲看不見的地方打量著對方。

他細細的白色鱗尾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不小心蹭到了薩克帝的後頸,微涼而細膩的觸感令核心種一激靈。

“你在搞什麽東西。”

金棕色的眼睛撩起,看向坐在自己肩頭的家夥,格拉圓潤的眼瞳和他視線相對,透露著一種怎麽看都算得上無辜又可憐的氣息。

“抱歉。”雄蟲小聲說,柔和的嗡嗡聲翕動。

薩克帝將他放下來。

雄蟲還散發著一種“我很弱小我並非故意這麽做”的氣息。高大的工雌盯著他看了一會,在格拉真的開始感到忐忑時,伸手在他臉上扯了一把,懶散地哼笑。

“尖牙利爪的貓。”

發現對方沒有生氣,雄蟲笑了起來。

他拱了拱身體,靠得離對方更近一些,像是分享一個親密的貼貼。

年長的安貢管理員在開始前再次出現。

它打量著挨在一起的兩只蟲,最後一次告誡:“開始了。今天有另一只高等核心種出場,如果你不是腦子被啃光,最好現在退出。”

“那是被核心基因種族群放逐的家夥,為了挑戰安貢的勝利者而來,很強壯。”

他說,“帶著你的小伴侶滾出安貢吧,趁著還沒入場,不然他得為你收屍!”

薩克帝毫無誠意地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將格拉往通道盡頭的石欄上一放,以確保即便是在比賽途中,雄蟲也能隨時待在自己視線的角落裏。

“他在這裏等我,幫我看著點他。”

他說,目光看向年邁的工雌。對方已步入衰老期,因此沒有什麽攻擊性,面對雄蟲時也沒有任何躁動不安的情緒。

“別讓其他雌蟲靠近。”

然後在對方瞪著他的目光下,核心種伸手一按,從石欄上輕盈地翻過去。

他走出深而黝黑的狹長甬道口,即將走進安貢最底層的中心廣場。

那裏四周空曠平坦,為即將到來的廝殺而打造,唯有正中央的位置矗立著一座看起來殘舊的高臺。

“等等!”

就在他即將邁出最後一步時,格拉喊住了他。

白色的雄蟲飛快地撲向對方,趁著沈重的合金柵欄還未落下,半個身體探出去,撈起雌蟲的手臂,將自己的臉頰貼上去。

蒼白而柔軟的,同人類沒有分別的嘴唇壓在核心種的皮膚上。

格拉克制忐忑那樣,沖核心種笑了笑,然後在薩克帝做出任何動作前溜回石欄後面。好像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這樣一個短暫的貼貼。

站在一旁的老雌蟲發出了劇烈的噴氣聲。

“啊!這些該死的小伴侶們!”

它低聲咒罵。

“活該你們腦子被吃光!”

一旦步入安貢的核心,原本不甚清晰的聲音便一下子響亮起來。

那是千萬只蟲子振翅所產生的嗡鳴聲,奇形怪狀的異類密密麻麻地匯集在這巢穴一樣的建築物深處,每一個洞窟都有蟲子在爬進爬出,更多的則簇擁在靠近中心的位置。

另一只安貢的管理員雌蟲拿來幾顆抽簽用的圓形石頭。

薩克帝抽簽的手氣一向稀爛,當場抽出三場車輪戰。

前兩場是兩只失去族群的戰敗雌蟲,被貿易船當成貨物拉來能源星,然後又扔進安貢。

戰鬥輕松且毫無懸念。

薩克帝以炫完一盤小點心的速度,飛快地將這兩個過於省心的對手撂倒,並在對方失去反抗意識、做出臣服的姿態後站起身來。

觀眾對這種碾壓式打法和沒有腦袋飛飛的場面感到不滿。

薩克帝天生有些逆反心理,身為人類時過重的偶像包袱讓他很少能夠自由發揮,但現在不一樣。

眼下根本沒人認識他。

於是他對觀眾席比了個要被馬/賽克的手勢。

然而下一秒,便有年輕力壯的管理工雌進入場地,將兩只失敗者拖向中央的高臺。

高大的核心種冷眼旁觀這一幕,不為所動。

落敗者的淒厲慘叫嗡鳴隨著頭顱的落下戛然而止,介於粉色和猩紅色之間的血液順著高臺的地面流下來。

被肆意揮灑的血和信息素刺激,整個巨巢的氣氛一時間發了狂。

當薩克帝回頭,在那些奇形怪狀群魔亂舞的蟲群中,只有角落入口處的一只瘦小的白色雄蟲緊緊貼在柵欄上,像是想要從欄桿的縫隙裏擠出來那樣,滿含驚懼和祈求地沖他搖頭。

他們如同安貢大祭祀場中的兩個異類。

薩克帝想。

現在格拉看起來不太像貓了,所有狡黠褪去,對方看著更像是一只被丟在破紙箱裏的小狗。

他需要的東西太多。比如更廣袤的星域,比如紅太歲,比如能源星。

但眼下,他需要一個能夠塞下一人一蟲的巢穴,把那只倒黴又滑稽的狗狗蟲給撿回去。

意外發生在第三場。

如年長管理員所言,今天有另一只高等核心種出場。

那是一只擁有深棕色外甲的高大工雌,站在薩克帝面前的瞬間,充滿攻擊性的信息素便炸裂開來。

過於明顯的挑釁舉動,伴隨著如影而至的攻擊。

這只高等種顯然有著更多的戰鬥經驗,在不講廢話直接開打方面,簡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範例。

這姿態終於和薩克帝記憶中的核心種有些像了。

對待雌蟲時任何委婉寬容的示弱都只會造成反效果,只有徹底將對方揍服才能一勞永逸。

然而過程卻出乎意料的艱難。

首先被放棄的便是人類形態的四肢,當雙臂覆蓋上黑色的鱗片,薩克帝的重心在一瞬間降低,速度瞬間提升為原先的數倍。

但對方更快。

深棕色雌蟲的身影迅捷到難以捕捉,來不及被鱗甲包裹的地方,被對方的口器和鉤爪迅速地撕裂。

自蟲蛹中睜眼醒來後,他第一次遇到如此難纏的對手。

狩獵是蟲族的本能,獵殺力量相當甚至高於自身的獵物,於它們而言更像是一種成年禮。

狩獵對象包括但不限於曾經的人類、異種汙染物,異獸,以及在星域爭奪戰中相遇的同類。

對陣同為核心種的戰鬥並不輕松。

薩克帝當了四十多年的人,當蟲子只有幾天。當體能差距減小,攻擊技巧的熟練與否便顯得至關重要。

難搞的作戰對象逼迫薩克帝放出了翅翼,一半的身體形態已經和人類毫無關聯。

大大小小的傷口遍布身體表面,連鱗尾上也多了幾道撕咬的痕跡,高等種銳利的副齒穿透堅硬的表層鱗甲,連皮帶肉扯下一大片,逼著黑色的核心種做出防禦和後撤。

身處於嘈雜的巨巢中,一切聲音卻仿佛消失了一樣,同樣緊盯獵物的兩只捕食者之間形成了一個靜謐的真空,註意力只在彼此身上。

它們轉著圈繞行,彼此防備,在下一個瞬間卻又同時暴起,廝殺在一處。

漆黑的怪物鱗尾揚起,脊骨拉伸,舒展出一個人類身體無法企及的弧度。

鋼鐵織就的翅翼在身後揚起,施予反向的推力,在軀體向下發力時添柴加薪,以一種不容反抗的姿勢撲倒敵人,將同樣高大沈重的高位種猛地貫向地面。

帶著輕度腐蝕性的血液從兩只惡獸身上濺出來,在巨型石塊鋪就的地面上嗤一聲激起青煙。

很快這青煙便隨著紛亂炸裂的石屑散去,細鱗橫飛,巨大的轟響連綿不絕。

深可見骨的貫穿性傷口出現在雙方身上,又在下一秒因為高等種雌蟲驚人的自愈能力而開始緩緩愈合。

白色的雄蟲緊緊貼著入口處的石欄,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痙/攣。

他從未見過薩克帝這個樣子的形態。

高大的雌蟲像是對蟲族的外表感到不喜,永遠保證絕大部分的身體呈現出擬人的特征。但是此刻,黑色的細鱗已經蔓延過了對方的下頜,以一種更快更異常的速度覆蓋上太陽穴的位置。

金棕色雙眼的下方裂開細長狹深的縫隙,好像即將生出第二雙非人的瞳孔。

深度異化狀態。

有幾個瞬間薩克帝被對方壓在身下,摁著吃了幾下攻擊。

但立刻黑色的核心種便反守為攻,將敵人掀下去後直接欺身而上。

鋒利的鉤爪撕扯住翅翼,以扯斷戰艦裝甲板的力道從上至下一抓到底。

被激怒的另一頭深棕色雌蟲發出狂怒的咆哮,口器噴張,尖刀般的副齒咬住黑色核心種的肩頭。

如果不靠顏色區分,此刻已經很難辨識得出兩只滾作一團的異化怪物分別是誰。它們在一地骯臟中廝殺,無數次灑落地面的陳舊血漬和剛剛揮灑出的新鮮血漿融為一體,順著螺旋形的凹槽花紋流淌。

終於,黑色的雌蟲尋到了機會。棕色高位種正面遭受到一記重擊轟然倒地,還來不及爬起,敵人的尾鞭便旋即跟上,緊緊勒住失利者的頸部,進一步施加力道。

但下方蟲族的瘋狂掙紮,讓堅硬的頭顱很難從脖子上被一次性掰下。

黑色雌蟲毫不猶豫地俯下身,四肢像是要碾碎對方的軀體一般,以一種可怖的力道將其牢牢壓制。

它全身被黑鱗覆蓋,掩蓋在甲片下的腰腹處的呼吸縫隨著每一個動作而劇烈張動。

黑色核心種的口器咧開,狠狠鉗住住對方的胸甲,做出一個拉扯與咬合的動作。

溫涼的液體噴在身上,微酸而甘美。

在無數紛雜的聲音中,一個小小的,像是柔軟物體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辨。

當它再一次擡頭,昂起的頭顱被濃重的色彩塗抹成一幅荒謬的樣子。

叼在它細密副齒間的,是一顆屬於另外一只高等核心種的心臟。

它松開利齒,那顆心臟便直直地墜下去,啪嗒一聲摔落在地面。

仿佛一枚成熟過頭的爛紅果實,仍在輕輕顫動。

空氣在一瞬間靜止。

兩對翅翼全部張開,黑色的尾鞭盤踞在身後,細密的鱗片幾乎覆蓋上雌蟲的整個身體,顯示這只形態優美的高位種正在向更深程度的異化方向轉變。

遒勁有力的健壯鉤爪可以輕易撕穿輕型巡邏艦的裝甲,腰腹處呼吸縫翕合,壓倒性的信息素彌漫在場地間

那雙眼睛幾乎完全摒棄了棕色,只餘下熔化的金,細細的瞳孔拉長成一線,眼角下方的裂紋清晰可見。

它輕盈地越過敗者的屍骸,跳上高臺。

白色的雄蟲緊緊地抓著甬道出口處的石欄,四只眼睛睜得大大的,看向場地中央的黑色核心種。

畏懼使他全身戰栗,但與此同時,另一種不知名的情緒讓格拉的血液發熱,鱗尾忍不住輕輕纏卷起來,像是要絞住什麽一樣。

抓著石欄的邊緣不讓自己滑落,雄蟲的信腺幾乎能夠感覺到銹跡一般辛辣的味道。

高位種橫亙在整個安貢巢穴的正中央,以一種迥異於人類的姿勢四肢低伏,背脊直起,鋼鞭般的尾巴盤桓逡巡,在那些嗡嗡作響的蟲潮簇擁下、在無數枚宏偉垂目的怪誕頭雕的註視下,靜默地矗立於狼藉的廢墟之上。

鮮血順著地面的紋路流淌,鋪展成巨大的螺旋狀花紋。

它像是在爭鬥中屠戮了所有高等兄弟眷族的勝利者,直系們廝殺的畫面於此刻再度重現。

嗡嗡聲有一瞬間小了下去,緊接著因狂熱的浪潮而變得更大,此起彼伏地充斥著整個巢穴。蟲子拍擊翅膀的聲音嘈雜而密集,它們的口器和腹腔顫動,千萬張嘴匯聚成同一種的語言,在環形的空間內形成詭異的共振,像是無窮無盡的竊竊私語。

當頭顱轉動,黑色核心種俯視那些圍繞的蟲族。

血從它的下頜處緩慢滴落。

這新誕生於宇宙間的怪物,站在滿地汙穢上,發出了睜開雙眼以來的第一聲,悠長而又怪異的啼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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