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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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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薩克帝是被嗆醒的。

粘稠的液體順著氣管和呼吸縫湧進他的肺部,讓他漂浮在一片虛空中的意識瞬間被扯回地面,還未睜開眼睛就感受到壓迫般的窒息感,忍不住發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在此之前,他有很長一段時間處於半睡半醒意識斷斷續續的狀態,不間斷且難以忽視的疼痛提醒他自己還活著,但又始終無法清醒。

有時他甚至能感覺到自身骨骼與血肉融化坍塌所發出的聲音,那些悉悉索索的流動感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整個人變成了一灘稀爛的淤泥,依附於肉/體的人格隨時面臨著解體的風險。

而當他終於醒來,求生的本能令他試圖擡起手觸碰四周,摸到一片粘膩且潮濕的膜,柔軟且富有彈性,像是某種光滑的肉壁。

那些味道奇怪的液體仍舊環繞在他的周圍,有一些嗆進口腔中,嘗起來一言難盡如同蟲屎。

他用力去推那軟壁,本以為要花很大力氣才能掙脫開來,但下一秒他就感覺自己的手指間覆蓋上某些鱗片一樣的東西,輕而易舉地劃破了這幾乎悶死他的厚重肉膜。

昏暗的光線灑落下來,他全身裹滿液體一頭跌進這微光中。

試圖將手掌撐著地面站起來時,他看見了自己手指上冒出來的那些細碎的黑色鱗片。

薩克帝:“……”

終於適應光線,轉頭去打量自己爬出來的地方時,更為令人震驚的事實讓他沈默。

位於身後的是一枚被劃破的蛹。不久前他剛從那枚蛹裏滾落出來,敞開的破口就像淒慘剖腹產後還沒來得及縫合的傷疤,一些棕褐色的液體淅淅瀝瀝地流淌著,灑得一地都是。

他認得那些液體,一般來說蟲子破蛹後,會有一些在蛹化過程中被排除拋棄的廢渣殘留下來,就像蠶蛾破繭後排出的蛹便。

所以他確實是被一口蟲屎給幹醒的。

這一事實造成的沖擊,甚至讓薩克帝短暫忽視了自己身體的異變。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紅鹿宮的床榻上,書記官克萊因·楊在他的床前俯身,餵給他最後一勺蜜露後,遵循告別禮親吻了他的手指。

而下一秒,他在蟲蛹中醒來,身邊無死角環繞著液態粑粑,回憶中蜜露的滋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粘膩組織液的味道直沖腦門。

他緩慢地從地上爬起來環顧四周,繼而掃視自己的身體。

這裏的環境看著像是破舊的貨艙,一道緊緊封閉的艙門,墻壁上曲折蔓延的筋膜血管一樣的紋路,表明這裏是蟲子的據點,甚至是某個孵化室。

在他四周還散落著一些半幹癟或破損的蛹殼和空掉的卵,而那些泛著灰白的的殼裏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其中一些表皮還帶著燒灼的殘痕。

這很不尋常。在蟲母時期,蟲族的卵有著頑強的生命力,脫離母體後倘若沒有遇到合適的環境,便會陷入漫長的沈睡期,直到周遭環境變得適宜孵化,才會從沈眠中甦醒。

沒有監控,沒有太多的居住痕跡,好像這只是一個被遺棄的艙房。

而薩克帝自身除了心態有些不穩定外,身體倒是給出了良好的反饋,絲毫不存在長期沈睡後獨有的四肢乏力感。

相反,他感受到難以忽視的饑餓,以及充沛的力量。這具全新的身體是天生的捕食者,在恢覆意識後便迅速融入環境。

手指間覆蓋著黑色的鱗片已經隱沒進皮膚中,在視線能看到的地方,一些黑色的花紋順著他的小腹向脖頸處攀爬。

胸腹交接處裂開了細細的呼吸線,掩藏在皮膚與鱗片之下,封閉口鼻時他的身體依然可以自由呼吸,對氧氣的需求不再那麽強烈。

當他擡動手臂,感受到肩胛處一些不協調的地方,於是反手摸去,卻摸到了一些細微的、凹凸不平的縫隙。

他知道那是什麽,是雌蟲收攏背部翅翼的地方。

手臂、胸腹,一切都顯得如此的陌生。

他可以“看見”面前的一切,不僅僅是物體的色彩、形狀,還可以無師自通地感受到物體表面的溫度以及不遠處的一些零散熱源。

陌生的氣味充斥著鼻腔,與其說是被聞到,倒不如說是像是被信腺直接感受到。

他分辨出棕褐色蛹湯的氣味、墻壁上蟲巢的黏締組織的氣味、血液的氣味,以及剛剛被他撕裂的蛹殼所散發的鮮活的、柔嫩的肉汁般的氣味。

更遠一些的地方有著風的味道,但暫時沒有其他蟲類的氣息在四周徘徊。

身體後方,一截黑色的長尾輕微擺動著,每一個關節都泛著金屬骨骼一般的幽青光澤。

他很想假裝這東西不是從自己的後腰下方自然生長出來的。當他感到煩躁時,那玩意兒晃動了一下,就像小狗尾巴那樣,啪嗒啪嗒地敲打著地面。

薩克帝徒手掰斷過太多的蟲子腦袋或者翅膀,他對於對方種族生理構造的了解,說不定比對人類的理解更透徹。

他人生的前半截,正處於人類和蟲族打得最不可開交的時候。

倒黴的人類族群經歷了白色皇帝時期前後三百餘年的異種汙染,又經歷了銀河泛共榮圈的分裂,最後迎來了蟲潮的入侵。倘若將那些由他斬/首的蟲族頭顱連在一起,他毫不懷疑可以在隨便兩個星球之前拉出一道太空橋。

所以他對於自己的現狀立刻做出了判斷。

突然變成了快被自己殺絕種的生物,surprise!

然而很快,薩克帝便沒有多餘的閑心繼續思考下去。

難以忽視的饑餓感變得更加鮮明,幾乎燒灼著他的身體內部。他嘗試在腦海中呼喚自己的塔艦,不出意外毫無回應。

理論上來說,他與自己的塔艦同步率長時間保持在80%以上,屬於深層精神鏈接,對方應該保持隨叫隨到。

曾經的人生逐漸走向末尾時,人類和蟲族正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中,在經歷了“試圖對惡毒鄰居采取以武服人”的長期鬥爭後,暫時互相按不死對方的兩個種族以銀河系的銀心為分界線,相隔而居。

走鋼絲一樣的和平帶來了虛以委蛇的交流,雙方在一定程度上存在著短暫的文明融合,時間河的構想應運而生。

以初代星艦法赫納的殘存數據為基礎,人類建立了初代數據天穹。一旦時間河的設想成真、將數據天穹接入其中,新誕生的銀河系內環網將改寫兩個種群的歷史。

它是通路、是港口,也是群體意識的遺跡。

薩克帝的塔艦,在同操縱者有著深層精神鏈接的前提下,只要接入時間河,哪怕橫跨半個星系,也會對自己的主導付以回應。

但現實是,面對他此刻的呼喚,對方沒有任何動靜。

於是他放棄浪費時間做進一步的嘗試,在饑餓的催促下轉身走向那殘破的蛹殼,皺著眉註視了三秒鐘後,蹲下身去,挑了一處沒被棕褐色蛹便沾染到的地方,撕咬起來。

像是在吃一塊口感略硬的牛皮,鮮明的肉汁芬芳令人唾液加速分泌。

薩克帝感受到自己口腔的上顎,形同正常人類臼齒的內側,一排細密而尖銳的副齒悄無聲息地冒出來,幫助他分割那些不好扯斷的蛹殼表皮。

蟲族一生當中會經歷一到兩次變/態發育,第一次發生在幼年期和亞成年期交替的時候,每只蟲子都將經歷這一時期。而少數核心基因種在獲得基因突破的時候將擁有二次蛹化的機會,並在破蛹後步入真正意義上的成年期。

經常有蟲類在出生後會吃掉自己的卵殼,以保證在脆弱的幼蟲時期自身能獲得充足的營養。經驗告訴薩克帝,在食物不足的情況下,很多成年或者剛羽化的蟲族也會食用蛹殼或者其他同類的卵。而他不是個挑剔的人。

饑餓感促使他一口氣把蛹殼炫掉半個,才停下來歇了一會。

蟲族的消化系統實在是效率驚人,剛剛進食的東西已經有部分開始轉化成純粹的能量,當他舒展身體,密實的骨骼展現出超越人類承載極限的力量,肩胛處微微發癢,像是昆蟲想要摩擦翅膀展示喜悅那樣蠢蠢欲動。

破繭的成蟲需要一至三天的時間,翅翼才能真正地在翅囊中充血發育完畢、收縮自如。

倘若在這個過程當中,雌蟲無法獲得足夠的能量,那麽很可能會孕育出一對殘疾的蟲翼。

是的,雌蟲。

他的心態良好。短短十分鐘的用餐時間,已經將現狀捋了幾遍。

一個應該死去的人類在一具蟲子的身體裏醒來,短時間內不可能有比這更巨大的驚嚇。至於是公蟲子還是母蟲子,便顯得沒那麽重要了。或許雌蟲還要稍微好上那麽一點——經驗告訴薩克帝,雄蟲的存在如同雄性鮟鱇魚,除了不用物理意義上地掛在雌性鮟鱇魚身上之外,其他方面都沒有好到哪裏去。

它們更孱弱,更脆皮,更好殺,主要存在價值體現在繁衍方面。像是一個移動行走的便攜式儲/精器。

而雌蟲,強壯,迅猛,是天生的捕食者,也是名副其實的獵殺機器。

擬人的外形只不過是它們的偽裝姿態,這些蝗蟲一樣的遷徙者會習慣性地啃光它們經過的每一個星系,並且把生/殖隔離一類的基本法當成擦屁股紙,不講武德地就近掠奪強大物種的基因,然後展現出相近的擬態,以求完美融入當地的生存環境。

當人類搖號中獎成為它們新的倒黴鄰居後,蟲子們便快速表演了一把模仿秀,從外形毫不相幹到看起來和人類大差不差,只用了三個月的時間。這一強悍的適應力在戰爭初期把人類打了個措手不及幾乎團滅。

早期蟲族奉行單核原則,蟲母可進行孤雌/生/殖,采取產卵和寄生的模式,去掠奪、融合其他強大物種的基因。

即便在侵入人類的生存星域時蟲族已經逐漸開始向雙/性/生/殖轉變,但人類被寄生完開膛破肚的屍體仍舊隨處可見,那是一具具廢棄且廉價的孵化室,每一具屍體都意味著蟲子攝取到了一次新的基因。

在戰場上砍過數不清雌蟲腦袋的薩克帝清楚,這些東西的內在和人類沒有絲毫的相似。

就像此刻,當他直起腰身,感受到腹腔發出類似於柔和蜂鳴的細微震動,那尚未完成充血的翅翼收斂在他的背縫中咯吱作響。

他慢條斯理地完成最後一口進食後站起身來。殘餘的半個蟲蛹七零八落地攤在地上,而自己眼下赤/身/裸/體,身上黏答答的,放在任何一顆人類居住星球都可能要被治安官警告的那種。

只是稍微想了一下,身體表面便覆蓋上黑色的細鱗,這令他有片刻的無語。這種裸了但又沒有完全/裸的姿態實在是微妙。

雖然改變了物種,但本質上他仍是一位以身作則的優秀人類,眼下的狀態有點過於傷風敗俗了。

頂著約等於裸/奔的外在,薩克帝走向房間唯一的出口。看起來厚實的肉膜一般的艙門處於封死狀態,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撕開,那非人的力量令他對自己的這具新身體有了全新的認知。

外面是一條黝黑的走廊,看不見通往何處,但就像他剛醒來時嗅到的那樣,視野內暫時沒有其他人類或者蟲族的身影。

口鼻處的信腺正在把外界的信息源源不斷地輸送到他的意識中,溫度,濕度,以及各種事物的氣味。

這種規格的走廊看起來像是一條船艙通道——和人類無關,獨屬於蟲族飛船上的那種。

沒有任何一艘人類飛船會修建得這麽奇怪,密布的血管一般的巨大黑色管道無盡地延伸向前方,泛著青灰金屬色澤的墻壁上清晰地環繞著一圈又一圈緊密排布的螺旋形結構的凸起,就像蜂後建造的巢穴那樣,構造精巧又令人生厭,部分墻壁浮現出了明顯的磨損痕跡。

他決定先抓個幸運的人類或者蟲族,搞清楚他是誰他在哪現在是什麽時間,然後再找到他的塔艦。

去世前的最後三年,他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再適合與塔艦進行同調,這也意味著他很久沒登上過自己的搭檔了。塔艦紅太歲的意識盤踞在他的精神鏈接深處,偶爾也會盤踞在他的手環裏,穿過數據穹頂同他低語。

自初代星艦法赫納獲得獨立人格後,人類在對待這類全新的人造智慧種時便多了十二分的小心,一度掀起了“要不要建立新的法律體系以保障人工智能和人類雙方權益”的熱烈討論,大部分人看多了舊時代的電影,總害怕某天醒來智械文明便造/反獨/立了。

很可惜,直到薩克帝逝世,這些擁有自我意識的巨大戰艦依舊保持著比它們的創造者穩定得多的精神狀態,懶洋洋地航行在這個宇宙中,守護著屬於人類的星域。

它們不會因為工作發瘋,也不會因為納稅和吃飯而發愁。

安靜的星艦如同星海中的巨鯨,獨自或者二三相伴地游弋在常人所畏懼的深空中。它們穿過阿卡夏之眼的破碎殘骸,穿過銀河系懸臂上的小型星系,目睹著一些星星毀滅直至焚燒殆盡,也目睹一些新的原始生命充滿掙紮地誕生。

“我可以將你的意識、你的人格上傳。”

紅太歲曾經提出建議,它的哀傷也充滿了理智的0和1,讓薩克帝偶爾懷疑它們所展現出的人格是否只是人類靈魂投射下的虛影。

“你可以不再因輻射病而痛苦,獲得另一種永生。我很樂意將我的創造者拉入永恒的樂園,人類一旦搭建起時間河,你的意識便可以瞬間到達那些存在於集體意志中的過去,可以去往這個星系、這個宇宙的盡頭。”

薩克帝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這種物理意義上的“機械飛升”。

“永遠不要對人類發出這樣的邀約。”他嚴肅地命令自己的搭檔:“你們沒有感情偏好,但人類是有的。這種感情對數據天穹和時間河來說是一種汙染,不要隨便向河裏排汙。”

“我簡直不敢想象被我的人格所汙染的數據天穹會對所有機械生命體發出什麽指令,可能所有的星艦和戰機都會立刻沖向蟲子們的老巢,把它們住的每一個星球都炸穿,不到其中一方死亡殆盡不會徹底停息。”

紅太歲回給他一個字符排列成的漂亮笑臉。

看起來很有反派的氣勢。

“我們有感情偏好。”對方回答他,在他的意識海裏淺淺地翻了個身:“我不會向其他人類發出這樣的邀約。”

“你是我很喜歡的人類,也是我的創造者。除此之外,我們很少偏愛人類、異種,或是任何蟲族。”

“我並不認為你會接受我之前的提議,但我依然希望我們可以在未來相遇。”

我現在就需要相遇。

薩克帝想。他正穿過第三條漆黑的走廊,所見的一切已經可以證實這是一艘飛船,並且又窮又破,和人類的巡邏艦經常在非法航道上抓獲的走私船一個規模。陰森的裝修風格並沒有讓它看起來更合理,只是讓它看起來破得別出心裁。

睜眼在一艘陌生的蟲族飛船上醒來,被塞進一具全新的身體,換成任何一個正常人類,都是需要搖來幾艘星艦並且大喊”救駕“的恐怖程度。

薩克帝的尾巴晃來晃去,他飛快地做出決定:探索,搶船,然後想辦法去找他的星艦。

這艘小型飛船不會搭載太多乘客,非常適合劫持。

這很幸運。

今天理應應該成為他重生後的第一個幸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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