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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笛聲 與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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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笛聲 與棋子

在一然表示還有私事要處理, 今晚打算在望舒客棧過夜後,行秋和重雲便在告別後跟著香菱先行離開。

深夜的客棧靜謐且平和,人們安睡在客房內, 繁密的枝葉在月光下輕輕擺動, 接納來自天空的清冷與溫柔。

一然輕咬著發繩, 把白發都攬到手中,然後拿過發繩輕輕紮起,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打開房門, 走向了看臺。

夜風清涼中夾雜了一絲急促,周圍的景色在月光的維護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但遠處的原野依舊暗淡到看不清楚。

周圍空無一人, 一然把手搭在欄桿上,剎那間,欄桿順著他的手漸變成了透明的水色,只有形體帶著邊框留在那裏, 他流暢地略過阻礙,一腳踏在空中。

水流憑空凝聚,簇擁著墊在他的腳底,隨著他向遠方踏出的腳步一次一次出現,又在他的步伐離開後如霧一樣消失。

荻花洲。

魈拖著和璞鳶, 有些疲憊的在河邊緩慢獨行著,或許是進千年積累的業障已經快滿溢到不能再多了,加之昨日濃郁妖邪氣息的刺激,他覺得自己在清理完一些雜魚後湧上的精神反噬越來越嚴重。

槍尖在泥土上拉出一道深刻的劃痕,好像眼前出現了無數個戴著儺面的自己,他們圍在自己兩邊, 消失又出現,耳旁不斷泛起冰冷的回響:

你已經不再是那個戰無不勝的降魔大聖,不再是那個能受契約指引,守護璃月的夜叉。

——看看吧,你的面前,你的槍尖所指的,到底是誰?

魈猛然驚醒,金色獸瞳中隱約泛起來不及收縮的恐懼與震顫,他的和璞鳶自與帝君建立契約以來,從來都只指向萬般妖邪,而如今,他的長槍所面對的,卻只是一個帶著儺面的,由心魔產生的自己的幻影。

我到底在害怕什麽……?

我到底……成為了什麽……??

魈神色可怖,低頭,左手手筋緊繃,控成爪狀,用力抓抵著自己的臉,喉嚨裏漸漸湧出一陣陣低沈沙啞的嘶吼。

另一只手依舊緊緊握著自己的和璞鳶,仿佛倘若自己真的陷入崩潰,隨即會毫不猶豫地掀起一場針對自己的戰鬥。

深綠透著漆黑的業障在他的臉頰周圍彌漫,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手指抓著的和璞鳶的也被握得越來越狠,越來越狠……

直到那雙金瞳幹裂到近乎滲出血淚,指尖也快被金屬質感的槍柄磨出血痕。

承受著千年報應的仙人終於快被痛苦折磨到心神崩潰,他雙腿漸彎,顫抖著半跪於地面,槍尖幾乎要慢慢偏向了自己的心臟……

一如曾經嘶喊著自戮的夜叉同伴。

同一時間。

一段清麗的笛聲掠過了碧水重山,被自由的風吹向蘆葦叢旁倒在地上的少年,微閃的風縈繞在他的手邊,逐漸與他手腕上的神之眼共鳴。

那笛聲在魈的耳邊模糊回蕩,一點一點安撫著他的痛苦,讓他不知何時恢覆了一絲屬於自己的神智。

那某神智宛如自救,第一時間在他的回憶之海中游蕩,最終精準抓住了那份由布丁而起,還沒來得及磨損的,極為深刻的美夢。

一片一片回憶從璃月的燈火萬家開始,連接到一位又一位關心著他的凡與仙……救他於屠殺之中的帝君,又連接到了那些曾經歡鬧相伴的夜叉同伴們……

用死亡來逃避職責擺脫痛苦從來只是對魈的褻瀆,那是每一位夜叉的宿命,魈從不畏懼死亡,但也絕不會輕易放棄生命。

若他把長槍指向自己,要麽是把生命當作了絕路中的籌碼,要麽只是害怕自己終有一刻會墮落為魔,為禍蒼生,背棄與帝君的約定。

從笛聲安撫了他痛苦拉回他神志的那一刻起,魈便下意識放下了手裏的槍,雖然不知道自己的結局到底什麽時候到來。

但至少……他暫且還不需要在自滅與職責的抉擇中燃盡自己。

意外的是,在那風帶來的笛聲響起的十幾秒後,一陣飄渺的霧氣帶來了另一種笛音。

它隨著風向徐徐飄來,相比之下更清涼飄忽,攜帶著水汽,在前一曲笛聲的空隙之際和聲而起。

風吹來的笛子仿佛有一瞬間的停滯,很快便恢覆了流暢。

兩道笛聲的曲風截然不同,卻莫名應和纏繞在了一起,和諧又動人心魄,如同起伏獨立又重疊的覆調音樂,一首如詩班教會的聖詠,一首如河畔牧人的低吟,互相闡述著各自對音樂的理解,也共同訴說著對一位少年溫柔的善意。

一然站於河邊小橋的正中心,手裏拿著熟悉的竹笛輕輕吹奏,霧藍的眼睛時而睜開 ,失焦地盯著潺潺流水穿行而過。

為了趕來前順手狙擊不少游蕩妖邪,他的白發被利落的紮起,隨風向後飄動。

情緒與註意力被全部融進了笛聲與規則改變後的元素力的控制之上。

一然許久未動,讓水霧順著河流飄到魈的周圍,和笛聲一起,溫和包裹著他,然後一點一點反向侵蝕,消弭著所有爆發出的業障。

許是風與水的笛聲都被賦予了元素的加持,魈的神志恢覆的格外迅速,耳邊的笛聲也越來越清晰,他的身體徹底放松下去,躺倒在地上,迷茫地眨著眼睛。

笛聲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蟲鳴叫了好幾個來回,無數飛鳥起起落落。

恍惚間隱隱察覺天逐漸破曉,有露水順著草尖滴在他的臉上,他擡起手,挽留一直圍繞在他身邊,又逐漸消散的霧氣。

上一次有能力這麽幫助他的,是君臨塵世的七執政之一,而這次……

魈慢慢放下了手臂,閉上雙眼,感受曲調的尾聲,隱約對笛聲和霧氣的主人有了猜測。

但……鄰國的神明暫且不論,僅僅是一位仙人,他的霧氣為什麽能做到另外兩位執政都做不到的事情,徹底消弭他爆發出來的,千年殺伐所積累的業障呢。

魈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放棄在疲憊的時候思考根本不能理解的事情。

……

河流下游旁的石塊上,溫迪放下了手中的笛子,拿起了一旁的蘋果酒,輕輕晃了晃酒瓶,嘴角露出笑意。

在另一道笛聲響起的那一個瞬間,他多少還有些詫異,但等音樂交織在一起,他也無疑能第一時間從那種默契的熟悉感中確認對方的身份。

“是小白啊……”

溫迪把美酒倒入口中,神色卻莫名欣慰了起來:

“看來,他在璃月也有著不小的羈絆呀。”

……

石橋邊,一然也放下了竹笛,目光平靜看向橋下逐漸亮起來的湖水。

事實上,他會在昨天選擇在荻花洲聚集妖邪也並非一時興起,只為了幫助重雲控制他的純陽之體。

大規模的妖邪所帶來的魔神殘渣氣息也會更進一步刺激魈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汙染,以至於促使業障進一步爆發,好讓他有機會處理那些帶給魈長時間痛苦的汙染。

雖然並非根除,或許他在全力使用爆發的元素時依舊會承受帶上儺面附加的痛苦,但起碼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內不用擔心會因為業障導致精神崩潰或者不能長時間接觸人類了。

一然微微松了一口氣,用規則的力量清除業障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意願,同時,每一步棋或許都能對下一步棋的走向起到很大的影響……

石橋的另一端,鋪滿龍紋的暗金色的衣擺隨著主人的腳步微微起伏。

一然側頭,意外開口:“鐘離先生?你怎麽也來了。”

他淺淺微笑:“是擔心魈上仙嗎?”

鐘離慢慢走來,停在了一然身側,微頓了片刻,點點頭:

“魈謹遵契約,護佑了璃月數百年,我有義務護他周全……”

鐘離看向河邊啄食的鳥雀,神色看不出什麽變化:“即便我知道他不懼怕死亡。”

若沒有巴巴托斯與一然出手,他也無論如何都會再一次確保最後一名夜叉的安危……

即便他不懼怕死亡,即便死亡或許真的是一份解脫,但這廣袤人間,應當還是有著能讓魈留戀的事物,比如燈火,比如……美夢。

鐘離再次開口,語氣已經帶上了沈穩的溫和:“無論如何,這次的事情還是多謝一然了。”

一然笑了笑:“不需要謝,只是因為我想這麽做,而我恰好有能力這麽做罷了。”

鐘離回應:“能力啊……”

他似乎在思考著什麽,沈默半響後,他開口道:

“或許,一然會有能力做到能多讓人無法想象的事情。”

一然好奇:“嗯?”

他把手放在橋欄上,隨意問道:“鐘離先生是指……”

半刻鐘後,談話徹底結束,鐘離把一份包裝盒裏的鎮心琉璃散和一小盒上好的凝神雪蓮果遞給了一然。

像給班主任囑托多關照自家孩子的一樣,他淺笑說道:

“這份鎮心散就拜托一然轉交給魈了。”

一然點頭,溫聲答應:“也多謝鐘離的禮物,明天再來店裏做客吧,翹英莊裏新進了新品種的茶葉和特色吃食,也期待和鐘離先生一同品嘗。”

鐘離滿意地向這位合心意的朋友——或者也可以說交易夥伴道了別,然後轉身先行前往回璃月港。

等看著鐘離走後,一然微微一笑,慢慢攤開手,一枚蘊含著恐怖力量與權能的神之心浮在他的手心上方。

“嗯……下一步棋應該落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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