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亦芊把自己和秦嵐三年以來的經歷講給了莫瑪瑞安，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在這長達兩個多小時的口述中，莫瑪瑞安只是默默地點頭，並沒有打斷章亦芊的口述——除了這一次。

“花薇雕讓我們去英國找一個叫做Hydrogen的人……”章亦芊講到了她和秦嵐第一次去英國的時候。“什麽？什麽名字？”莫瑪瑞安突然打斷章亦芊的講述，問道。“那人叫Hydrogen，英文中是氫氣的意思。”章亦芊盡可能清楚地發音。“哦，我聽錯了，聽成了另外的單詞。”莫瑪瑞安在確認單詞發音後說。

“你聽成啥了？沒什麽單詞和Hydrogen發音像啊。”這件事勾起了章亦芊的好奇心，她的好奇心就像馬鞭，促使著自己刨根問底搞個明白。“哦，我懂得一點兒蘇格塔爾的古老語言——米拉爾語，在米拉爾語中，Hide是九，rol是數字中十位與個位的連接詞，gen是五，”莫瑪瑞安耐心地向章亦芊解釋，“所以米拉爾語的九十五是Hide rol gen，聽起來非常像Hydrogen的名字，我一開始還以為她就是用米拉爾語的‘九十五’起的名字呢，原來只是發音相近。”

“哦，那麽德夏沃克也有自己的語言嗎？”章亦芊的問題像炮彈似的砸向莫瑪瑞安。“對，但是德夏沃克的語言已經失傳，而且沒有確切的稱呼。”“那麽米拉爾語裏十位與百位的連接詞是什麽？”“All.”

……

就這樣，章亦芊不僅向莫瑪瑞安講完了自己的所有經歷，還從她那裏得知了米拉爾語的存在。

“章亦芊，”這可能是莫瑪瑞安第一次叫章亦芊的名字，她的舌頭怎麽也繞不出來對於她有些拗口的中國語言，發音別提多難聽了，“你覺得Hydrogen的名字，有沒有可能就是麗絲莉爾密碼37806952的95呢？”

“啊，什麽，我沒有想到那裏，”章亦芊搖搖頭，並沒有表示驚訝，“因為畢竟麗絲莉爾是德夏沃克的，她沒什麽必要以蘇格塔爾的語言為線索。”“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這串密碼是別人讓麗絲莉爾寫的，而麗絲莉爾本人壓根就不知道密碼的實際含義呢？”

“啊？”章亦芊對莫瑪瑞安的思維表示驚訝。

“不過……麗絲莉爾的消失又怎麽解釋，你不覺得她在消失前留下密碼是極具目的性的做法嗎？她一定是知道點兒什麽的。”章亦芊追問。

莫瑪瑞安抿抿嘴，想了一會兒，終沒想出個所以然：“具體我也不清楚，有可能這串密碼只是殘存在她的記憶裏，她只記得這密碼很重要，至於密碼代表什麽，她早已忘記。”

“況且，”沒過多久，章亦芊就找到了新的反駁論據，“麗絲莉爾在世的時候，Hydrogen說不定還沒出娘胎呢！麗絲莉爾怎麽可能知道Hydrogen這小女孩，並且以她的名字作為線索？我覺得這有可能只是巧合。”

“不清楚，這件事情暫且擱置吧，”莫瑪瑞安嘆了口氣，“或許，蘇格塔爾裏的‘Hydrogen’和德夏沃克裏的‘AAS’‘SAS’‘ASA’一樣，不僅是人名，更是世代相傳的代號呢？也許之前蘇格家族有無數極具代表性的人物都叫‘Hydrogen’呢？”

章亦芊頓時啞口無言，憋了半天才說道：“海瑟薇的806小房間裏也有‘Hydrogen’的字樣，或許，這個真的是某項代號？……好吧，我先把你的假設記下來，擱置，咱們繼續談論其他疑點吧。”

說著，章亦芊“刷刷”地翻著書頁，整理著之前的筆記。

不久，章亦芊書寫完畢，擡頭就道：“既然這密碼對於麗絲莉爾那麽重要，她又怎麽可能把這密碼所代表的事物忘記？”

“怎麽不可能？還記得根號π寄給你們的愛莉紗照片嗎？根號π不就是對那張照片一點記憶也沒有嗎？她不知道照片中的人是誰，更不知道這看似與她毫無關聯的照片是怎麽來到她身邊的。根號π也記得那張照片很重要，但是關於照片的所有消息她都不記得。”

“對啊……況且根號π說，她不記得她小時候的事，她最遙遠的記憶，就是關於她母親車禍的事情了。”章亦芊被莫瑪瑞安令人讚嘆的邏輯所折服。

“而且，麗絲莉爾是帶著愛莉紗的照片去世的，那相框屬於麗絲莉爾，”莫瑪瑞安說道，“當時麗絲莉爾消失的時候，那相框也一起消失了。可現在，相框出現在根號π的手中，她是怎麽得到，或是說找到已經‘消失’的東西的？”

“麗絲莉爾和根號π……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啊。”章亦芊自言自語道。

“所以，基於這方面，我還有一個大膽的假設，”莫瑪瑞安站了起來，在章亦芊面前來回走著，“會不會是麗絲莉爾‘變’成了根號π？”

“‘轉世’了？奇怪，雖說我看過這麽多非科學的事情，但從來沒聽過‘轉世’一說。就連黛絲蒂在我身體裏的時候，那也不叫‘轉世’，只不過是一個身體裏有兩個靈魂罷了。我就是黛絲蒂靠近若家秦嵐的工具，現在黛絲蒂的靈魂離開了我的身體，我也就只是個普通人了。”

“並不是轉世，是‘變’。麗絲莉爾的姓名、長相、骨骼發育程度、所在地都變了，她還活著，但她已經徹徹底底地變了一個人。麗絲莉爾變成了根號π，所有記憶都消失，所以根號π並不記得自己之前的樣子。”

“變？”章亦芊順著莫瑪瑞安和常人有些不同的思維方式說了下去，“不會是這個名字、身份一直在變的人從人類剛誕生就活著吧，因為他每逢將要死亡之時——或死亡後不久——就會徹底變成另外一個新的人，記憶消失，所在地更換，遠離死亡。他的‘變’肯定是被動的，說不定是哪位神一直在保護他，不讓他死亡。他會一直活下去。”

“對了，你的這些聯想啟發了我，”莫瑪瑞安突然停止了踱步，她出神地看著章亦芊，兩只眼睛閃過光芒，就像暗夜中的豹子，“還記得五千年前蘇格塔爾的消失嗎？她的消失是否和麗絲莉爾的消失很像？你有沒有覺得，克麗絲希絲·蘇格塔爾……”

“……就是那個不會死亡的變換者呢？”

“我的天哪，”章亦芊激動地站了起來，她雙手抓住莫瑪瑞安的法袍，“也就是說，其實根號π、麗絲莉爾·德夏沃克和克麗絲希絲·蘇格塔爾——可能還有歷史上很多其他的人——其實都是同一個人？！”

“沒錯，而那個人，就是變換者。而這變換者最最原始的身份，就是遠古諸神時代的生死女神——克麗絲希絲·蘇格塔爾。”莫瑪瑞安一字一句地說道。

“可是，莫瑪瑞安，你這想象的範圍未免有點兒太大了吧，”章亦芊緩緩坐下，冷靜下來思考，“諸神時代，‘消失’這種情況不足為奇吧。我們畢竟不了解那個神秘的年代，不能妄自做判斷。”

“哦？是嗎？真的就沒有證據說明根號π和蘇格塔爾是一個人嗎？那你還是太粗心了吧，”莫瑪瑞安冷笑一聲，將法杖換到另一只手裏杵著，那法杖上覆雜的金屬花紋反射著來自安蘇娜之眼的光芒，那些光緩緩變動著，仿佛能使法杖手柄上的龍圖案脫離冰冷的禁錮飛起，“還記得守護者妮韋爾跟你所說的話嗎？花薇雕是唯一知道蘇格塔爾秘密的人，作為壽命長達幾千年的永久守護者，花薇雕一直默默守護在蘇格塔爾神的身邊，對她做著引導……”

章亦芊發楞地看著面前這位睿智的學者，傾聽著她的分析。就像曾經秦嵐仰慕章亦芊那樣。

莫瑪瑞安清清嗓子，繼續說道：“你也知道花薇雕一直以來在引導誰吧……呵，當然是根號π啊！”

！

章亦芊的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嘆號。

她仔細觀察著面前這位手持法杖的女人，仿佛想要看穿是什麽能把這女人變得如此強大。莫瑪瑞安的鼻子是典型的鷹鉤鼻，很高，顯然她是高緯度地域的人，鼻子旁的兩只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當然不是那種蒼老的深陷，她眼睛的顏色相當好看，是有些偏綠的藍綠色。莫瑪瑞安的眼角狹長，眼睛裏閃爍著一種與眾不同的光芒。

章亦芊將這些她不曾在別人眼中看到的光，叫做智慧。

莫瑪瑞安的雙眼皮很深，雙眼皮下不算濃密的睫毛一致地向上揚著，就像一支整裝待發的小軍隊。她的五官太過於立體，以至於到了誇張的程度，占滿了整張臉，這也有可能是北方人獨有的體征。要說有什麽特別的——除了莫瑪瑞安那有靈性的眼睛，就是她的右眼角下，有一顆烏黑的淚痣。

莫瑪瑞安見章亦芊一直發呆，不禁問她道：“怎麽樣，你是這樣想的嗎？”

“呃？嗯，是，”章亦芊趕忙回過神兒來，“我讚同你的推理，很完美。”

莫瑪瑞安得意地笑笑，好像這種推理她已經進行過不止一次兩次。

“只是，我想問問，你是怎麽做到像先知一樣的，”章亦芊好奇地問莫瑪瑞安，“畢竟這些故事都是我講給你的，可是你怎麽拿它們推理得這麽嫻熟，好像這些事情你親身經歷過一樣。”

“那都要多虧了安蘇娜之眼，”莫瑪瑞安走到安蘇娜之眼旁邊，將手輕輕搭在那顆巨大的水晶球上，水晶球安詳地放著光，“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用安蘇娜之眼觀察外面的情況，秦嵐是若家這件事，其實，我比你們先得知。剛才我的驚訝是裝出來的。你們經歷的所有事情我幾乎也都明白，因為安蘇娜之眼一直在幫助我。”

“什麽？安蘇娜之眼這麽厲害？那你為什麽不用它看看五千年前發生的事？”章亦芊的問題炮彈再次開轟。

“對，忘記向你說明了，安蘇娜之眼只能看到同一時刻世界的情況，”莫瑪瑞安似乎很樂於給章亦芊講解，“你看安蘇娜之眼所向的若家村，這個用現在的話講是什麽來著？嗯……好像叫‘實時轉播’。”

“嗯，明白了。”章亦芊湊近安蘇娜之眼，莫瑪瑞安知道她想要看什麽。但秦嵐已經遠去，章亦芊沒能再次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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