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在哪兒？”秦嵐問。

“挪威北部，”莫瑪瑞安答，“這裏的冬天相當寒冷。”

“那我們怎樣回到我們之前所在的地方？”章亦芊問。

“你們還想回到那地方啊，”莫瑪瑞安無奈地笑了幾聲，“你們難道想和天上的神作對嗎？”

“可是，我……”秦嵐知道自己是若家人，她是要幫助蘇格塔爾家族的，“我是若家人……”

“什麽？你是若家人？”莫瑪瑞安的臉色沒那麽好看了，章亦芊趕忙拽著秦嵐後退，她怕莫瑪瑞安會使出那些魔法，“那你的朋友呢？也是若家的？”

“不，我不是，”章亦芊連忙道，“我只是這個謎團中無意的介入者，沒有立場的。”

“好吧，奧普內倫遲早會強大起來，”莫瑪瑞安慢悠悠地踱步到墻邊，將她的法杖立在那裏，“接下來我提出的，可以算是要求。那個若家人，走，我會用安蘇娜之眼把她送到若家人應該在的地方；而你，中立者，留，加入奧普內倫公會。而你倆持有的唯一通行證，由你保留。”

“什麽？你的意思是讓我們分開？！”空曠的大廳，悠遠的走廊裏回蕩著章亦芊的聲音。

“芊芊，行了，”秦嵐抓著章亦芊的手腕晃了晃，“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這是化解咱們現在處境的最好方法。”“什麽？嵐嵐你也……”章亦芊不解地看著秦嵐，秦嵐低著頭，緊緊地抿著嘴唇。之前秦嵐及肩的短發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快長到腰際了，那些烏黑色的細膩發絲輕輕地披在秦嵐背上，就像一個小披肩鬥篷，兩縷發絲從兩鬢垂下，這兩縷發絲中間濃密而長的劉海擋著秦嵐低埋的臉，章亦芊看不出她的表情。唯一能讓章亦芊判斷出秦嵐心情的，就是秦嵐抓著章亦芊的那只左手，在微微顫抖。“芊芊，你也知道莫瑪瑞安經歷過很多風霜雨雪，她的判斷……絕對是百分之百的正確。”秦嵐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明白了。”章亦芊不再看著秦嵐，而是將目光擡起看向了莫瑪瑞安，“會長，我讚同您的做法。”

她的這句話說得鏗鏘有力，但最後，喉嚨中的那塊石頭終究沒有噎住，化作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那些淚水仿佛不知道什麽是冷，想要用它們的熱度來挑戰這北方的國度。

莫瑪瑞安欣慰地看著章亦芊，良久沒有說話。

秦嵐的右手也握住了章亦芊的胳膊，她一直沒有擡頭，像是極力不去回憶之前所有與章亦芊有關的記憶。

三年前她們突然闖入謎團，完全沒有做任何準備。現在的這種境地，算是當年她們冒失的報應。

這條路，山窮水盡，只有這個幾乎不是辦法的辦法能夠使這條路茍且延續下去。要知道章亦芊和秦嵐是不可能放棄這個謎團的。

“你們是否共同在為終極的目標而戰鬥？”莫瑪瑞安輕輕地拿起法杖，緩慢問道。

“你們是否同甘共苦過？”

“你們是否在危險中互相扶持？”

“你們……”

“……是否共經生死？”

章亦芊微笑著，眼淚順著她臉頰的弧度滴落在五彩斑斕的玻璃地板上。秦嵐仍舊低著頭，抱著章亦芊的手臂。

“顯然，你們都經歷過。”莫瑪瑞安用她特有的緩慢踱步走到安蘇娜之眼跟前，將法杖指向安蘇娜之眼的中心。法杖的黑色水晶球中噴射出一條條極細的閃電，這些銀白色的閃電伴隨著“呲呲”聲包裹了整個安蘇娜之眼。

章亦芊看著安蘇娜之眼的變化，安蘇娜之眼也凝視著她。章亦芊的眼睛裏映著那巨大的發光體，仿佛安蘇娜古老的靈魂在透過章亦芊的眼眸向外看。

不一會兒，閃電漸漸淡去，安蘇娜之眼所看之處，已經換了地方。那是個小山村，希爾婭口中描述的若家村。

“嵐嵐，”章亦芊捏了捏秦嵐的手，輕聲說道，“你要回到你應該在的地方啦。”

秦嵐未答。莫瑪瑞安平靜地看著安蘇娜之眼中的景象。

“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的時候嗎？”秦嵐突然說道。她的頭還是低著的，她的聲音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呃？”章亦芊一楞。

“那是在S盙盌盧大學物理系的402教室，”秦嵐終於擡起了頭，她的眼圈泛著紅暈，微微腫著。來自安蘇娜之眼的光芒照耀著秦嵐的臉，淚水反著光，秦嵐仿佛戴了一副會發光的面具，“我去那裏幫老師抱講義，你在那裏自習。很晚了，整個教室只有你一個人。”

章亦芊轉過頭來看著秦嵐，但秦嵐並沒有看著她，她的眼睛微微瞇著，凝望著不遠處的安蘇娜之眼。

“還記得我當時找不到講義，我便問你講義在哪裏，你很大聲的說講義在你桌子底下，”秦嵐的聲音越來越顫抖，她終於哭出聲來，不住地用手塗抹臉上肆意流淌的淚水，“然後我叫你小點聲，隔壁教室的人還都在自習……”她實在說不下去了，以前的記憶化為堅硬的磐石，哽住了她的喉嚨。

“我幫你把講義抱到樓梯口，問你叫什麽名字，”章亦芊把故事接了下去，“你說你叫秦嵐，然後慌張地跑開了。第二天我找到你，告訴你我叫章亦芊，在理論物理系六班。”章亦芊看著面前這個哭成淚人的女孩兒，女孩兒的臉與她回憶中幾年前的那個文科生秦嵐相重合。

章亦芊第二次與秦嵐相見時，那個羞澀的秦嵐抱著一大摞書，戴著度數不高的小眼鏡，紮著一條細細的馬尾，她微微低著頭，看起來像個書呆子。章亦芊一把將她的書奪過來，大聲說：“今天陽光多好，為什麽還在教學樓裏悶著，出去跑跑步吧！”

“我，那個，”秦嵐身高不及章亦芊，夠不到章亦芊高舉的書，她結結巴巴地說著話，時不時地用食指的關節推一下眼鏡，“我，我體育不好……”“什麽體育不好！你從來沒嘗試過！”章亦芊的大嗓門就像個擴音器，她又將聲音提高了一倍，走廊裏的所有人都看過來。有些經過的男生開玩笑地說：“喲，看哪，芊爺又在欺負女生！”

“我，我……”章亦芊伸出手來要抓秦嵐的胳膊，秦嵐將胳膊緊緊收在胸前，兩只手互相抓著，不住地往後退。章亦芊勁兒大，一把就拽開了秦嵐互相鎖住的胳膊：“你怎麽那麽膽小？出去跑跑吧，陽光比你想象的要美好！”

“陽光比你想象的要美好……”聽到這句話，秦嵐鏡片後的眼睛裏仿佛突然閃過一道光芒，她終於肯揚起頭看向比她高出一截的章亦芊，她呆滯地重覆著章亦芊的那句話。

“對啊！”章亦芊幾乎是吼出來的，“所以，出發啦！”不容分說，章亦芊拉著秦嵐向樓梯口沖去，秦嵐文文弱弱地，她跟不上章亦芊的速度，慌亂中，她的眼鏡掉在了地上。

“芊芊……眼鏡……”秦嵐奮力地跑著，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在她說完這句話後，她的眼鏡早就被落下了好遠。“什麽眼鏡，你不需要！”章亦芊奔跑的速度對她自己來說並不快，但當她沖出教學樓的那一刻，秦嵐幾乎要癱坐在地上。

“怎麽樣，爽嗎？”章亦芊微笑著，看向秦嵐。陽光潑灑在章亦芊臉上，仿佛章亦芊是太陽的姊妹，她並不覺得陽光燥熱，那金光對於她而言，永遠是親切的。

秦嵐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的馬尾辮已經有些散開，像只小烏賊趴在她的肩上。秦嵐沒有回答，她一路被章亦芊拽著從樓梯上跑下來，已經超越了她運動的極限。

“看啊！我最喜歡的400米跑道！”章亦芊張開雙臂跳了起來，率先沖上灑滿陽光的跑道，“來吧嵐嵐，縱情狂奔吧！”“我，我不行……”秦嵐縮著身體，擺著手，一個勁兒地往教學樓的陰影裏退。“那好吧，你給我計時吧，我先跑一圈！”章亦芊扔給秦嵐一塊秒表，秦嵐慌亂中沒有接住，秒表掉到了地上，她趕忙拾起來。“你說開始我就跑了喲！”

“開始……”

像離弦之箭般，章亦芊沖了出去。她的起始速度已經很快。

正是午後，陽光照耀下的金黃色操場上只有章亦芊一個人的身影。在這寬大的400米跑道上，章亦芊顯得非常渺小，最終在有些近視的秦嵐的眼裏化為一個模糊的點迅速平穩地移動著。

轉眼間，她已經完成了一半的路程，向秦嵐的方向沖來。秦嵐躲在教學樓墻根的陰影下看著陽光下的這個女孩。她邁著大步，背也沒有因為累而彎曲。她是那麽自信，汗水已經浸濕了她後背的衣服，有些則已經滴在了灼熱的塑膠跑道上。章亦芊有些喘氣，但她依然保持著她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知了高聲叫著，為這位運動健兒歡呼。

最後沖刺。章亦芊甩開步子，腳下頻率加快，飛一般地奔騰在這綠茵場上方，她的馬尾辮已經因為奔跑速度太快而在她腦後揚成一面黑色的小旗，小旗隨著風的波浪急速扇動。轉眼之間，章亦芊已經來到目瞪口呆的秦嵐面前，秦嵐趕忙按下秒表。

54秒。秒表定格在這個數字上。

章亦芊一屁股坐在秦嵐旁邊，擰開一瓶冰水就往自己頭上倒。“芊……芊芊，不行……”秦嵐還在累得喘著氣，好像剛才的400米是她跑的一樣。

“多少？54秒？媽呀，我還得再練。”章亦芊直起身來，再次走到教學樓陰影外的陽光下，她向著太陽的方向張開雙臂大聲呼叫，高興地轉著圈兒。章亦芊剛才坐著的地方留下了一大片水。

“陽光比你想象的要美好……”秦嵐看著被陽光包裹的章亦芊，呆呆地重覆著那句話。頓時，一個念頭，猛然敲擊了她的大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